凡煙小說

第12章 祭祀

關燈
正午的太陽毒辣地掛在頭頂,眼前的空氣熱到仿佛在晃動,兩個相對而行的人影越來越近。

劉夜在土路上艱難地行進著,汗水順著臉頰匯聚到下巴,最終滴入土裏。還有幾十米就能到綠蔭處,再堅持幾分鐘。

這時,對面的那位老人,身形晃了晃,倒了下去。

劉夜一怔,本來這也是他行進路線,他打算路過時把那位老人背到樹下。可一到近前,劉夜發現那老人臉色發黑,仔細看還有細黑的紋路。劉夜急忙捂住口鼻,躲得遠遠的。

連他們這個偏遠的村子都沒有躲過瘟疫,不知是誰先帶來的,短時間內爆發,人們在死之前往往除了精力不足外沒有任何異樣,等到了發作時再好的神醫也無力回天。

神醫指得是帝都皇宮中的,他們這種小山村,幾個赤腳醫生都死了一半了。

瘟疫的傳播途徑尚未清晰,有些人明明沒和瘟疫病人接觸,卻也得了這種病。村裏臨時組建起一個救援小組,大家得到的共識是,在沒有防護措施下,平常人不要擅自接觸病發者。

可是基本上,病一旦發作,就被判了死刑,至今為止沒有一個被救回來的。

天氣熱得不正常,已經很久都沒有下過雨了。劉夜在樹蔭裏呆了一回兒,喘了口氣,跑回村莊去報告救援小組。

他邊跑邊想著,難道真的如同上一任國師所說,這個世界的神已經放棄他們了嗎?

那位叫做恒蕪的創世神。

出了村長家劉夜迎面撞上了自己的母親和繼父,他掀起眼睛看了兩人一眼,連聲招呼都沒打,徑自無視他們走開了。隱隱聽見繼父說著:“你看你教育的好兒子。”

他不禁冷笑,他可是知道,自己的父親就是被這個男人害死的,可能其中還有自己母親的幫助。村莊本來就小,那麽點事大家看在眼裏能沒察覺嗎?不過是,誰都不在意,又沒有損害到自己的利益,當做別人家的閑散八卦罷了。

為什麽這樣的人反倒現在還活得挺好,他們怎麽不得瘟疫,創世神還保佑著這個世界的話,怎麽不會賞罰分明。

所以之前的國師無論怎麽向上天祈禱也沒有辦法得到一絲回應,神高高在上,只會坐視這個世界走向毀滅。哪怕是因為什麽而憤怒,至少要給他們一個改正的機會吧。作惡的人該有惡報,冒犯了神的人也要以死謝罪,但他們這種明明什麽錯誤都沒有犯的人為什麽也要受到株連。

全世界遍地都是無法治愈的瘟疫,所有人都去死似乎只是時間的問題。

連同這一任國師,也不會成功吧。那位已經擺了八十一天儀式,今天晚上就要出關帶來神的旨意的新任國師,或許最後也只是胡亂的說些內容,就算照辦也沒有任何作用。

說到這任國師,原本是集賢院裏普普通通混吃等死的一位底層神職人員,偏偏在這神職人員每天都人心惶惶,擔心人頭不保的節骨眼,聲稱自己被神授以拯救蒼生的重任。

此時的王上已經有病亂投醫,即便提出若誰能救這蒼生便將這天下獻於他,也未有一人想出法子。聽說此事後王上立刻聽從他的建議,以最快的速度搭建了九重通天塔,選定了換班守陣的人選。此人並未有絲毫慌張,只說八十一天後必然帶來好消息。

轉眼這些天過去,裏面的人不知外面事,看瘟疫的惡化情況,想來這位自信滿滿的國師也是被砍頭的下場。

劉夜半夜醒了過來,隔壁的狎笑聲讓他犯惡心,他索性只趿拉雙布鞋赤膊著上身去了院子。

今天與往常有所不同,他在外面呆了兩分鐘就覺得冷,進了屋子重新披了件外套出來時,一滴雨點落到了他手背上。緊接著遠方一陣轟隆隆的雷聲傳了過了,下雨了。

他大張著嘴巴,幾乎不敢相信,真的下雨了。

這麽說那個國師不是個草包,他們有救了。

雨越下越大,反倒有更多的人跑出來在雨中狂歡,甚至跪在地上不知道跪拜著誰。劉夜也是一樣,他們的神沒有拋棄他們,還有比這個更值得高興的事嗎?

帝都的瘟疫傳染速度據說減緩下來,那位國師真的得到了神的垂青。人們痛哭流涕地感謝國師,甚至將國師的畫像在自己家裏供奉起來。

村裏的瘟疫傳染速度卻絲毫沒見減緩,不過人們都充滿了希望,等待著來自帝都的救助,直到那場大雨的半個月後,王上派遣人到了鎮上,鎮上又派人到他們村裏。

據說帝都正在召集各地十六歲的少年,整個村子只有劉夜一個人符合年紀,自然被村長推薦了過去。劉夜卻不太想去,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他總覺得去了沒好事。

這份拯救蒼生的差事限定了年齡,自然有人削尖了腦袋也想去,這個名額還是好不容易給他們村爭取來的,加上劉夜家裏的情況,基本上爭得他本人同意只是形式上走了一遍。也不管他是否真的樂意,當天就讓他與鎮上的人走了。到了鎮上也沒有停留,與被選定的少年們一起連夜向帝都啟程。

這天劉夜起得要早一些,掀開馬車的簾子,遠遠地看見帝都的城門,大張著,像是某種巨大的怪物。

這些少年被帶進皇宮,享受著最好的待遇,吃穿都是他們在小村莊從未見過的。只是不允許踏出住所一步。絕望之後突然看到了一線生機,整個國家的精神狀態都處在一種不正常的氛圍中,國師仿佛成了這個世界真正的神,只有一直不算高興的劉夜顯得和他們格格不入。

說到這事劉夜也覺得奇怪,他就是高興不起來,很多年後想想,他那時候雖然還是個人類,但預感能力說不定比周圍的人都強,不過他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預知到的不是那麽愉快的東西。

英雄不應該被人圈養,劉夜抱著這種想法在某個夜晚翻出了院子,之前也有膽大的翻出院子遠遠看了眼九重通天塔回來跟他們吹牛,並沒有因此受到任何懲罰。

劉夜也是這麽想的,對於不久後要由他們去祭拜的九重通天塔無比好奇,打算先親眼探探地形。

從短期說,這個舉動害了他,從長期說,這個舉動卻救了他。

九重通天塔並不壯觀,因為是倉促之間鑄就,只有一個九層的型,實際上內部連樓梯都沒有,只有第一層勉強能夠使用。雖說國師從塔裏出來後沒說要把塔擴建,王上還是在原有的基礎上進行了極大的翻新,至少第一層完全像一個祭堂該有的樣子了。

劉夜覺得遠看不夠過癮,便湊到了近處向裏面看去,接著他便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禮堂裏面,一排排統一姿勢跪著的少年,每個人臉上都是空洞的表情,一動不動。這個場景有些嚇人,劉夜乍一看認為是活人,再看以為是人偶,實在是讓一個人連眼皮都不動一下太難了。他換了個窗戶向裏面窺視,終於確定是活人無誤。

他們所有人的表情就像是被抽空了靈魂一樣。

心中不詳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劉夜湊近了窗戶去瞧,突然覺得自己身後有人在看他。一扭頭就發現自己的預感又沒落空,一個衣著華貴,表情陰桀的男人在不遠處盯著他,那張臉他特別熟悉,在來帝都之前的半個月內,大街小巷已經傳滿了這個男人的畫像。

正是人們的救世主國師。

劉夜倒吸了一口冷氣,仗著天黑距離遠他們所有人是統一服飾,急忙掩面跑掉了,跑了一陣回頭看,國師只是盯著九重通天塔,並沒有追過來。

回去大家都已經熟睡,劉夜換了衣服也鉆進被子裏面假裝睡覺,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始終沒有來找人。他放松下來才開始想今天看到的景象。越細想越覺得不對勁,尤其是想到自己也要成為那種樣子,他是不願意的,原來叫十六歲的少年祭拜,就是要他們變成那副樣子嗎。

他無論如何都要逃。這麽想著劉夜悄悄換好了衣服,他在想要不要告訴其他人,又覺得只會被其他人當做神經病。

想到這點他放緩了穿衣速度,就算逃出去告訴天下人國師在做什麽勾當,真的會有人相信他嗎。退一步,就算有人信了,他們會覺得這種行為是不對的嗎?

不會,不會的,國師才是這個世界的神,國師無論做什麽都是正確的,他也只是為了拯救蒼生才選擇這種手段,國師傳達的是神的旨意,都是神授予國師這樣的權利。說不定,有些家庭還會主動獻出他們的孩子來。

這個認知讓他像失了魂一樣走出屋子,這麽看來,他才是那個自私的人。

劉夜看到已經站在門外的國師像見到了鬼一樣,可是他已經動不了了,在國師招了招手時,便自動走了過去。

國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點了點頭:“資質不錯,就是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