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著國師穿過一扇扇門，期間無數次的掙紮全都沒讓身體停下來。直到見到了現在的王上，國師才指使他跪了下來，而國師本人只是微微鞠躬：“陛下。”

王上的目光從這個略顯陰郁氣質的少年身上，轉移到國師身上，問道：“賢弟今日來是有何事。”

“我找到了需要的引子，神給我的指示終於可以完成，國家有救了。”

劉夜的頭抵著土地，保持著磕頭的姿勢，一聲都發不出來，他聽見王上激動地語氣：“真的嗎，就是這個孩子嗎？那他也願意為國家獻身了嗎？”

在國師的指使下他擡起頭，對王上點了點頭。

劉夜要瘋了，這具身體仿佛已經不屬於他，不管他多麽激烈的情緒都沒辦法讓身體聽他自己。

最後他乖乖地跟著國師去了九重通天塔，他的同鄉，和他住在一起的少年們，被人帶了進來，在一排排沒有靈魂的傀儡後邊跪下。他本人則穿過跪著的人們，在隊伍最前方正對著巨大的神像跪拜了下去。

據說創世神恒蕪是翹勇的武神，上戰場時一向帶著面具不以真顏示人，連他的神像都帶著青面獠牙的面具仿佛惡鬼一般，然而頸部的線條，漏出的半截手指，站姿卻又如同翩翩貴公子。

這是這位神的旨意嗎，只有犧牲一部分才能夠拯救另一部分人。他來的過程看見帝都還有人新感染上瘟疫，他的家鄉那邊也沒有誰好起來。

今後不會了吧，但願不會了。

那就……隨便吧。

劉夜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中途後面又來了幾批，國師始終沒有放開設在他身上的束縛，與身體聯系的所有知覺都沒了，他根本不覺得困，幾日下來仿佛有種自己不存在這個世界了的感覺。如果死亡就是這種安靜地，毫無痛楚地結束，倒也不錯。

他在心裏模擬自己和神的討價還價，他說我不想死可不可以不死，神說不行。他說我想回家看一眼，神說不行。他說至少讓我最後自由半天，只有半天我隨便做什麽，然後我就可以沒有遺憾的去死了，神說，不行。

不管過了多久，日夜更替幾次，神都不會看到他，答應他任何願望。人們供奉著神像，對神許願為神獻祭，都是為自己找借口而已。

終於到了那一天，身後的門打開後，劉夜的身體自動起身走了出去。

他來到一個奇怪的刑具前面，那是一塊平整的鐵板，根據他的身材量身定做，在手腕和家玩的位置各有四個孔洞。

身體的控制權這時被歸還，跪了這麽長時間，膝蓋已經不再疼痛，而是從膝蓋向下已經沒了知覺。劉夜臉朝下倒在了鐵板上，兩旁過來許多蒙住全身，只剩下一雙眼睛的人，動作麻利地將他翻了個身，然後用繩子將他的手腕和腳腕固定在了兩個孔洞間的位置，繩子穿過孔洞，在背面打了個死結。

劉夜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他像是待宰的羔羊被興高采烈地人們擡了起來，不知送往何處。

劉夜只能看著天空，天色陰沈，同國師出關那天晚上一樣。隱約間他仿佛看見了國師在一間屋子裏坐著，被一團黑氣從嘴鼻鉆了進去，下一幕國師從九重通天塔裏面出來，他身上的黑氣傳遞到了王上的身上，也傳遞到了所有來接他的人的身上，他們互相傳遞，最後像瘟疫一樣遍布了所有人。

那是什麽，劉夜眨了眨眼睛那副畫面便消失了。

國師放飛了一盞天燈，劉夜看著它暖色的光芒融化進天空，沒升多久火苗便熄滅墜了下去。

接下來的事情劉夜記得不太清楚，畢竟他什麽都看不到。

由國師親自主持的漫長的儀式，說著劉夜聽不懂的語言。

那些人傳遞過斧子，由一位大力士一口氣從臂彎處砍斷了他的左手臂。

好像他尖叫了，那是身體自然的反應，至於他的靈魂已經麻木得什麽都反應不過來，有個細小的聲音一直在告訴他，仇恨這個世界的神吧，都是這個世界的神的錯誤，你變成這個樣子都是神害得。

又是一陣漫長的儀式，混合著他的尖叫聲，他們在他的傷口上撒了一些粉末，這讓他暫時不會因為失血過多死去。

然後是右手臂。

手臂並沒有被取下來，他們割斷了綁著他手腕的繩子，將手臂拼湊在斷臂下面。血味哪怕是在雨水的沖刷下也沒有消逝一絲一毫。

漫長的儀式。

接著是左腿。

視線已經模糊，流進嘴裏的不知道是淚水還是雨水。劉夜從未以這個角度看過這樣的天空，也沒有直面落下來的雨水過。

漫長的儀式。

最後是右腿。

似乎是那種白色的粉末作祟，在這種情況下他依舊沒能暈過去。天空，黑色的天空，他盯了好久的天空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希望。

一盞天燈從他的視線邊緣飛走了，他像是剛出生的嬰孩只對活動的東西有感覺，天燈飛了好遠，雨停了嗎？

視線的最後，是那盞天燈被一道閃電劈了下來。他再也沒機會確認發生了什麽，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一瞬間耳邊的喧囂刺入他的腦中，喊著仇恨的聲音，不停要他共同去仇恨的聲音。他捂不住耳朵，因為手臂已經斷掉，也逃離不開，因為腿也斷掉。

他並不恨這個世界的神，甚至不恨實施暴行的人們，只是有點討厭自己誕生的這個人間地獄。

視覺被剝奪，聽覺被占據，劉夜的靈魂仿佛浮出了那具殘破的軀體，在畫框外面看著這些發生過的事情。

劉夜又來到了那一片黑色的小空間，看著眼前殘缺不全的人在那裏掙紮，只不過這次他的臉上被蓋了一塊白色的手帕，這時已經全被獻血浸透成紅色，血液順著帕子的邊角滴落下來，看上去更慘了。

有人站在他頭部前方的位置，這次那人沒戴面具，然而上半張臉陷在黑暗中看不清晰。劉夜這時才發現光的中心居然是他曾經的身體。

這個人就是他出生世界的創世神，恒蕪，也是救了他的人。他不記得失去視覺後發生了什麽，只是意識模糊再清醒後，他已經出現在時空中轉站，身體完好，是一位下位神。

每個上位神手裏都會有幾個提拔下屬的名額，恒蕪把這個名額給他了。

恒蕪從始到終沒有跟劉夜說過一句話，沒有解釋為什麽發生這樣的事，也沒有教導過作為神他應該做什麽。還是劉夜後來去了時空監管局才調出自己當年成神的經過，以及自己那個世界的命運，再找了找恒蕪那段時間在時空監管局登記的資料，差不多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時間線，才不禁感嘆恒蕪那段時間真是倒黴透了。

他曾經是恒蕪創造出的世界中的一員，和恒蕪最近的距離是擦肩而過，他一直不知道恒蕪長什麽樣子，估計恒蕪也忘記他是誰。由於一些執念，在剛成為神的那段日子他追著恒蕪跑了很久，也正是這種執念，使他在上位神卡了許久沒成為主神。

幸好他後來放下了，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上次聽到和恒蕪有關的消息，還是說恒蕪從魔物驅逐所卸任，不知去了哪裏。恍然這麽多年過去，從游熏嘴裏聽到了這個名字，他還是覺得穿越。

劉夜的事情彌奧和游熏都知道，現在想想簡直黑歷史。他追了恒蕪那麽多年，得知對方是主神，於是盡早想讓自己也提升，得知對方去了魔物驅逐所，自己也追了過去，即便當時連魔族是什麽東西都不知道，不出意外連第一道面試都沒有通過，不死心去了另一個組織時空監管局。

你說他到底圖個啥。

這大概是一種慣性追星行為，好在他後來粉轉路了。

要跟恒蕪談談？還是繞了他吧。他追了恒蕪這麽多年，腦子中還是毫無真身的概念，刻板印象還是那個十幾米的神像。遠遠看見過不止一次，可他一到那種時候偏偏連上前打招呼的勇氣都沒了。

夢裏面的場景又靜止在這一幕，比昨天的夢稍稍按了一下快進。幸好當年被祭祀的時候是穿著衣服的，要不然這場景太尷尬了。

這次的夢中劉夜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並沒有昨天那麽失態，比起自己的形象，他對恒蕪的臉更感興趣。他從地上站了起來，湊到恒蕪旁邊，屏住呼吸去看對方的臉到底長什麽樣的，是特別醜還有傷疤要戴面具怕嚇到花花草草，還是特別好看要戴面具否則上戰場沒有震懾力。

然後劉夜發現，恒蕪的上半張臉，是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