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鬼族

關燈
山海激烈地抖動著,他的視野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變得有點模糊。

一陣寂靜之後,一個打扮的金碧輝煌的女人從其中一個陳厚的棺材中坐起,她的頭發像小山包一樣高高聳立著,頭上戴著富麗堂皇的冠帽,豐腴的臉頰著一層煞白的脂粉,眉毛塗的金燦燦,畫著對稱而繁覆的鵝黃,綾羅綢緞加身,金釵玉環搖擺,“你可來了——”有點挑逗著向兩人望著,帶著一種奇怪的居高臨下的威嚴。

山海一聽,懸著的心就放下了一點,既然是熟人,那不至於弄死他們。他這才有心思思量思量這個女人的打扮身份,稍微這麽一想就覺得了不得了,大著膽子問:“您可是——則天大聖皇後?”他慶幸自個兒還記得這個長謚號。

她這才看見他這個慫王子,玩味的問經藏:“呦,哪裏來的小心肝?不會就是山前的獨子吧?”她語氣像嘲諷穿著寬衣大袖的皇室奢靡又混亂的私生活。

山海正小聲地問經藏:“我要不要拜拜她?”

“別嚇他,孩子不禁嚇,他們幾個呢?”經藏攬過山海的肩膀。

“他們往別地兒打牌去了,我嫌他們聒噪。”正一個衛士想跳下來,一聽她這話,就又縮回去了,探著頭看她。

看著他她就樂了,“你們準備在這兒歇個幾天?”

“就歇今天晚上,路上耽誤的日子太多了,還得承蒙您收留了。”

“哪裏的話,讓他們先去吧——”

探著頭看的那個衛士聽著“讓他們先去”就慌了,白毛汗都下來了,她使勁兒盯了他的臉一眼,帶著讓他害怕的饒有興味。一陣石頭互相摩擦的聲音過去,側邊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大洞,足有兩人高,裏面走出來個面色白慘慘的小姑娘,上衣下裳,上綠下藍,經藏示意護衛隊的衛士們跟她去,山海有點可憐他們了。

經藏隨意地坐了一口棺材的板兒上,跟她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山海就呆楞楞地站在他一邊兒,確實是不想坐,站著就覺得嗖嗖往外來涼風了,突然,後脊梁一濕,什麽液體狀的東西順著脊椎就淌下去了,冰冰涼的,留下一道兒雞皮疙瘩,山海以為是外面的冰殼子滲進來的雪水,他順手一摸,對著閃閃爍爍的豆大的燈光一看,汗一下子就出來了——這哪是雪水啊,這可是血水啊!殷紅色的,都涼了,襯著橘紅色的小火苗,更讓他毛骨悚然,擱鼻子前面一聞,腥味直鉆鼻子,謔,這是被誆騙到鬼窩來了!

他再擡頭看“則天大聖皇後”那眼神可就不對了,瞳孔散大了,跟個小黑窟窿似的,腿也發沈,跟黃羊見了狼似的,走也走不了,他一把就揪著經藏的側腰了,抓了滿手的厚樟皮,折也折不動,還磨得手生疼,經藏被他一拽,回頭一看,臉都白了,血色全無,抓過他的手來,濕乎乎的,對著亮一看,連血帶汗的,想把他拉懷裏,跟拉了個梯子似的,硬邦邦的扯不動,他趕忙沖正端著茶杯喝著什麽的則天大聖皇後點點頭示意:“不跟你聊了,孩子嚇的不行了。”

山海都沒敢墊墊腳看看她喝的什麽,“這孩子膽子不多大點啊,又沒招沒碰他的,去吧——”

“不能這麽說啊,他才多大的孩子,要是你這麽大連滾帶爬的到這兒來,光開個棺材蓋兒也嚇背過氣去。”

跟剛才相對的另一面的墻上,也轟隆隆的出來了一個大窟窿,經藏擺擺手“不用別人帶了,就我們倆就成,那你休息,要什麽明兒給我說一聲,下回給你帶。”

“別的不要,把剛才那個蹲洞裏看我的那個小孩留下吧——”

山海脫口而出:“不行!”

武則天看他這會兒突然來膽子了,就問他:“為什麽不行?”

山海連累加嚇的,腦子一時也轉不開,只能胡亂想到什麽就往外倒騰什麽,“您是在這裏有著有落的,在這兒住下沒牽沒掛的,他有家有老的,留這裏他也難受,也待不下去,您看著他這樣您也難受,您就不如放他走,省得您鬧心——”

武則天突然想起什麽來似的,沖他們背過身去,一只手支著上半身,另一只手從懷裏掏出什麽來,她整個人都不一樣了,透著千百年的孤冷、千百年的寂寞,她生前有多熱鬧,現在就有多孤獨,以前多少男人她看都看不上一眼,現在就微小的人味兒她都倍感親切,山海看著她幾步之外的背影,閃著華貴的亮澤,覺得滿心的愧疚,自己不該莽莽撞撞地胡說胡話,想去安慰安慰她,但又沒那個膽子,也沒法安慰,這種熟悉的無力感,置換了他的恐懼,這種幾步之遙,千年之隔的感覺,再一次阻止了他接近一個人。他嘆了口氣,為她永遠不能排解的苦悶,也為自己永遠得不到的未婚夫。

他感到經藏的手在自己背後推著,他心煩意亂的被經藏摟在懷裏,走向那個洞口,裏面的四盞小油燈“噗”的一下子亮了,就像人類的聲控燈,一張棕黃色的木質桌子在黑暗中沈默地蹲伏著,寬大的、厚重的、散發著黴味的,上面有兩個銀盤子,一個盤子裏是一些卷曲的、可愛的綠色植物,還帶著幾小滴晶瑩的水珠,另一個盤子則是赤紅色的一個四四方方的切糕,上面布滿一些微小的孔洞。

經藏把他安置在那盤綠色植物前的凳子上,他則伸長胳膊把另一盤拉過來,緊挨著山海的盤子,他本人也緊挨著山海坐下,用一種柔軟的、安撫地語氣跟他解釋這些恐怖的事情:“你知道嗎?有的人死後,不想離開這個五彩斑斕的世界,就算閻王也沒辦法說服他們,他們就來到這裏,這個屍身不腐的地方,過著潛身黑暗、蹉跎時光的日子,過著鬼族的日子。”山海又為外面的那個孤獨的女人感到一陣難過,“所以,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他搓著山海冰涼的手,“但是他們並不窮兇極惡,甚至比其他種族更善良、溫和、忠誠,他們自己養些牲畜和動物,自給自足,這就是血切糕,味道好極了,你要試試的話就告訴我——”

山海堅定地搖頭,他開始用小叉子卷起盤子裏的可愛植物,他小心的嘗了一口,脆的、甜的、冰的,流著淡綠色的汁水,雖然沒有熱情的寒暄和迷醉的歌舞,但他仍然能處處感覺到鬼族竭盡全力對他們周全的招待。這讓他對血切糕的態度滑稽地轉了一個彎兒,他舉著他的金叉子,“我想我願意試一試——”

經藏驚訝地看著他,剛才還嚇的像一只凍硬的林蛙,現在卻鎮定自若地向他索要恐懼的來源之一,他專註地看著山海拿小叉子揩了一小塊,用舌頭把它舔掉,仔細的品嘗著,發出愉悅的“嗯——”聲,奇怪的孩子,讓人費解的孩子,令人著迷的孩子,經藏無法抑制自己想去捏捏他的臉的願望,那張可愛的臉剛因為從緊張中回過神來顯得紅撲撲的,幸好山海並沒有把這輕柔的碰觸當回事兒。

當他們吃完了飯前的開胃小菜,一個二十歲左右白白凈凈的女孩子,還有一個留著一點小胡子的男人給他們端來了更多的菜,山海現在並不懼怕他們了,還跟他們閑聊了幾句,沒有比誇獎他們的菜品更讓他們高興的了。

吃完飯,經藏帶山海去他們睡覺的地方,經藏舉著一個燭臺在前面走著,山海像往常一樣跟在他後面,上下左右地好奇張望。

他們來到一個四四方方的空曠房間,房間裏放了更多的蠟燭,但裏面的兩口棺材仍然讓他有點畏縮。

“我們今天晚上要睡在這裏面?”山海挑著眉毛,瞪著眼睛,活像一只在泥巴裏的灘塗魚。

“睡不著,可以來找我——”經藏放下燭臺,替他推開棺材蓋,裏面是鵝毛鋪就的潔白內襯,看起來幹凈又柔軟,山海任命地坐在棺材沿兒上,踢下鞋子,躺進他溫柔與恐懼並存的床鋪,經藏幫他掩上蓋兒,他伸出手擋住:“能不能不給我蓋蓋兒?”

“他們的頂子漏了,上面做血奶酪的濾水就漏下來了,你如果不蓋,一晚上你就沒法睡了。”

山海頹喪地收了手,“好吧——”

“睡不著可以——”

山海打斷了他的話,“好的——你別心理暗示我,越說我越睡不著。”

嘩啦——哢。

眼前一片黑暗,身下一片柔軟,時不時有水滴在棺材蓋上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他在寬敞的棺材裏翻來覆去,就是無法讓大腦放松下來。

突然,嘩啦——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