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棺材中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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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明亮的視野,讓山海反射性地用手背擋住了眼睛,指縫之中,燭光明滅的昏黃裏,經藏臉無比模糊又無比清晰,幾縷銀色的頭發先於他的臉,垂了下來,山海發出一聲無意義的鼓囊。

經藏利索地翻身進來,雙臂一拉,關上棺材蓋。

山海側過去,往邊上挪了挪,給他騰出來了不小的地方,經藏卻摟著他的腰把他拉了回去,還是像在海上的那天晚上,那個紫棠色的夜晚,屍首之間的夜晚,但這次他無比高興能被他這樣抱在懷裏,在這樣一個黑暗的、壓抑的、濕冷的地方,被一種巨大的安全感所籠罩,他順從地向後面靠著,靠著經藏的胸膛和腹部——溫暖的、上下起伏的、令人感到眩暈的,經藏的尾巴卷曲到前面,遮蓋在他的大腿上,隔著衣物他都能感受到那微硬的毛發向一個方向倒伏著,他伸手摩挲著尾尖,尚不滿足的,把手翻過來,用手背順著毛發的方向輕劃著,任性地把冰涼的腳向後貼著經藏的小腿,心情愉快地聽經藏發出一聲“嘶——”,然後張開腿夾住他的雙腳,他感覺腰間的手束的更緊了,仿佛是怕他冷的那種緊。

“你睡不著了?”山海只是想探尋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是你睡不著,膽小的小王子,還不趁著我一時的好意快快睡著——”

山海被“一時的好意”刺痛,雖然他知道那是經藏在開玩笑,並且裹挾在無邊的溫柔中,經藏確實履行了他的諾言,對他溫柔的像一只帝企鵝裹著自己的蛋,但這只是給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的,等他的怒火平覆,等他的靈魂滄桑,他們的交易將失去基礎,土崩瓦解、分崩離析。他難過地想著,喘不過氣來,可能是因為這個棺材太甜蜜了,可能是因為腰上的臂膀太夢幻了,他不禁為必到的痛苦而心慌,如果要以痛苦結尾,他寧願不要現在的特權,他收回手,握著經藏的手背,想粗暴的扯開它,把他的溫柔也一道兒丟開,但他薄弱的意志跟他薄弱的決心對抗著,他厭惡自己是個膽小鬼,他胡亂想著,不知怎麽的想到自己的父親,還有那個他父親從來不提的人,繼而,他想起先前沒有得到的答案,他用手肘捅捅經藏的肋骨,經藏發出一聲鼻音:“嗯?——”

“我父親為什麽從來不提我另一個父親啊?”

“提而無用,徒增傷悲。”

“是他死了,還是拋棄了我父親?”山海追問。

“後者。”經藏聽起來有點生氣。

“我猜你去教訓了他一頓?”山海心裏也升起一股強烈的憤怒,如果經藏沒有去,他覺得自己會讓他不得安寧的。

“你父親攔住我了。”

“啊——?!”山海這會兒真的氣急敗壞了,他完全不允許一個人深切的傷害了他的家人卻不受到任何懲罰。

“睡覺吧——”經藏疲憊地說。

“做了壞事情不應該受到懲罰嗎?”

“他自己會懲罰他自己的,睡吧——”

山海再問什麽他都不再回答了,無論怎麽求他,無論怎樣的撫摸或輕刮他的指腹,無論怎樣的焦急,最後,山海懊惱地掙出他的懷抱,把他的手猛的丟出去,就像飛拋一本厭棄至極的化學書,離他遠遠的,貼著那無生氣的棺材。

經藏只能無奈的收好了他的破書,抑制住滿心的煩躁和抑郁,掉頭側過身去,把那個不講道理的孩子丟在身後。

黑暗,棺材,呼吸聲,沈默,慍怒,羞愧。

十分鐘的難堪過後,經藏講道理的、理智的、有禮數的小王子在他背後扭轉著,嘆著氣,他狠心的沒有回頭,小王子只好不知所措的攀上他的肩膀,低聲說他錯了,不應該這樣不應該那樣,帶著顫抖的尾音,老天爺啊,你是賦予了他怎樣的一副嗓子,才讓他發出了這樣動人的尾音,經藏無可抑制地轉過身子,就像一頭迫不及待的刺猬,把他還沒有長出鋼刺的、虛弱的小刺猬抱在懷裏,肚皮承受著小家夥身上軟刺的刺紮,近乎虔誠的原諒他,不論他做了什麽都原諒他,即便有朝一日他會絕情的拋棄自己,就像剛才拋掉自己的手。

第二天早上與旅途中的大部分早上沒什麽不同,除了一隊南極洲自然人的護衛隊,像往常一樣的抖擻精神、告別和重新踏上旅途,和以往沒什麽不同。

可能唯一能引起山海疑慮的就是護衛隊隊長,說是叫做冷涯的奇怪自然人,似乎對山海熱情過了頭,還為他拉來了一個小雪橇,就像一頂小轎子,藏藍色的頂、藍灰色的小車身,不夠大,但是夠擋風。裏面鋪了幹燥、溫軟的毛毯子,還有幾個松軟的靠墊,繡著清湯寡水的文飾。同樣,也給經藏準備了一個,不過比這要大一些。

經藏並沒有感到受寵若驚,反而心安理得地掀開擋風簾坐了進去,連禮貌的問候都沒有,只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嗤笑、輕蔑、微微的慍怒。山海覺得奇怪極了,但他把這歸為了經藏的個人恩怨,高高興興、心滿意足地享受在軟墊上的顛簸。

顛簸——顛簸——顛簸——

昏昏沈沈——昏昏沈沈?

山海努力把自己從昏昏沈沈在狀態中拉出來,但他驚恐的發現他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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