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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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晦暗, 星子不知落到哪個角落。

昆侖遠在西面, 跨過太行山,地臺一階高過一階, 仿如登天的闊道。

秋日農忙, 百姓們割了麥子, 把稭稈碼成一垛,隨手拋下火種, 由它自燃自滅。到夜裏, 焦黑的稭稈垛還在冒著煙,煙氣白蒙蒙的盤旋著飄到天上。

半天的煙氣, 半天的雲。

凡人能耐很大, 用人間煙火把天拉了下來, 將登天的路變成人間的鍋與竈。

四人月下共飲,把酒言歡,亦言苦。

“我才是傅筱,你們所說的胡酒, 其實是我阿姊傅青芷。她要煉一顆心來救我。”

傅青芷說出藏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頓感輕松。

出乎她的意料, 聽者皆不覺驚異。

傅青芷怒把筷子拍在碗上,“都啞巴了,快說點兒什麽!”

孫擎風掏掏耳朵,沖金麟兒使了個眼色。金麟兒一本正經道:“我跟我大哥好,又不要和你生孩子,你是男是女、是人是妖, 就算你是一只豬,與我們又有甚麽相幹?雲卿大哥早就說過:青青,不論……”

“哎!打住,打住。”陳雲卿知道金麟兒是想挖苦自己,連忙搶過話頭,眉目含情溫柔註視傅青芷,“我不會變。”

傅青芷,不,應當是傅筱,全沒想到他們會是如此反應,先前備好的解釋,全都用不上了。

他莫名覺得憋悶,扯著陳雲卿的耳朵質問:“你連我是男是女都不在意,你就那麽不在乎我?”

陳雲卿:“傅筱,筱筱,不管你是什麽樣,只要是你,那就都是好的。”

傅筱眼眶微紅,淚盈於睫,偏要作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別過臉去,顯得又脆弱又倔強。

孫擎風飽食停著,問:“先前,我以為煉制金印須兩百載,故胡酒約定兩百年後還印。但傅青芷一直處心積慮,迫使我們大開殺戒,是否另有文章?”

傅青芷握著酒杯沈吟,良久才開口:“巫醫曾為我斷命,說我活不過三百年。”

陳雲卿一怔:“你如今多大?”

“比你大幾十輪呢,小東西。”傅青芷眼神閃爍,不願多提自己的事,隱隱有些自我厭棄的意思,“阿姊排行第九,不愛父親給的名姓,管自己叫胡九。她是覺得我撐不住多久,故而無所不用其極。”

“歸根結底,還是我的錯。”

傅筱雖然在笑,可那笑容裏滿含悲涼。

他拎起酒壇,為自己倒了一滿碗酒,說:“我這樣的東西,原不該與陳雲卿交往過密。可我太自私,沒有忍住。來!這碗酒,傅筱敬你。”

陳雲卿舉起酒碗。

他的手在發抖,抖得很厲害,一碗酒被抖出去大半。

但他的眼神仍舊溫柔,語氣依然平靜:“傅筱,你的名字很好聽。”說罷,同傅筱碰杯,酒水又灑出大半。

金麟兒用胳膊肘撞了孫擎風兩下,讓他註意看。

然而,向來警覺的孫擎風,似乎並不覺得奇怪。

金麟兒摸不著頭腦。

孫擎風倒了半碗酒,朝傅筱舉起,道:“鬼方圍城,傅青芷借機蠱惑我父煉制金印,末那城血流成河,但我們的確因此守住大雍北邊兩百餘年。往事皆成空,我會依約歸還金印。”

傅筱笑道:“還不還的,再說罷!我是貪生怕死的人嗎?先前沒告訴你們,阿姊煉制靈晶石,是為了布設巫靈血陣,在血陣當中以印換心。害得千百萬人枉死,她罪不容誅。”

兩人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放,灑出大半,而後才喝下一小口。

陳雲卿:“日前,我收到信。緝妖司全員出動,入蜀剿滅降生教。”

金麟兒:“玄悲師太呢?”

陳雲卿:“我父親往峨眉,可惜傅筱,不,傅青芷法力不弱,且出手狠厲,雖身負重傷,仍拼死闖出包圍,現已不知所蹤。對不住。”

傅筱閉目搖頭:“她,該死。”

“今夜不談是非對錯,只喝酒。”孫擎風莫名其妙地勸酒。

三人相互碰碗,都晃掉了大半碗酒水。

傅筱將酒一氣飲盡,現出男兒的豪邁:“喝酒!等找到阿姊,我不會讓你們為難。”

金麟兒實在覺得太古怪了。

他從沒喝過酒,眼下雙手捧著個酒碗,不知自己是不是也該按照他們喝酒的規矩——篩糠似的抖上幾下,只留那麽一小口。

他見傅筱喝完一碗,將視線移到自己身上,不由緊張起來,但不能露怯,便端起酒碗,道:“哥,你該讓雲卿大哥看看你的真容,保管他看見以後……”

“喝你的,少廢話!”傅筱被戳到痛處,齜牙咧嘴。

金麟兒一鼓作氣,把滿碗酒水悶下。

孫擎風奪過金麟兒的酒碗:“你做什麽?”

“我喝酒啊。”金麟兒吐出舌頭哈氣。

孫擎風欲言又止,怒瞪傅筱一眼。

傅筱一拍腦袋,尷尬道:“我剛剛被他氣跑了,忘記告訴他。”

金麟兒頭暈目眩,聽不懂孫擎風和傅筱在說什麽,只覺得今夜的所有事情都透著古怪。

陳雲卿低聲問:“還要繼續?”

孫擎風點頭:“我若不對勁,他能看出來。”

金麟兒的眼皮越來越沈,趴在桌上昏睡過去,心道:這酒勁兒真大,簡直比迷魂藥還厲害。

翌日清晨,雷雨暴烈。

白花花的雨水,像雪崩一樣滾滾而下,極遠處的太行山,近處的紅楓林,荒宅斷裂的屋檐和院角那半個破瓦缸,全都淹沒在雨水裏。

千萬顆雨珠子劈裏啪啦滑下屋檐,摔得粉身碎骨。

水汽從窗縫間鉆進屋,無孔不入,能把躺在床上的人變成一張濕乎乎的棉布。

金麟兒頭痛欲裂,眼皮沈得像掛著幾斤生鐵。

最後,他是在傅筱的驚叫聲中醒來的。猛然坐起,只覺天旋地轉,自己仿佛飄在屋頂上,手不是手、腳不是腳,什麽都是錯的。

再撐開眼皮,見傅筱站在床前,對自己怒目而視。

孫擎風站在傅筱身後,面色冷若冰霜。他的手背裂開了幾道口子,流出幾滴少得可憐的血,用拳頭把門框給砸爛了。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金麟兒一低頭才發現,陳雲卿光赤身躺在一旁,自己身上同樣沒穿衣服。

昨晚酒醉,跟陳雲卿睡了?怎麽睡的?不不不,不可能!金麟兒腦袋裏的一根弦瞬間崩斷,害怕得說不出話。

他胡亂穿好衣服爬下床,然而兩腿發軟站不起來,勉強爬到門口,看見孫擎風冷漠的神情,又不敢上前,只喊了一聲:“大哥?”

孫擎風轉身離開,金麟兒想追上去,不當心跌倒在地上。他聽到聲音,瞬間停下,傅筱咳了一聲,他才繼續往外走,躍至屋頂,抱著劍蹲著。

金麟兒見狀,竟冷靜下來,心道:這實在不想大哥的行事做派,他怎麽會問都不問,就生我的氣呢?他不會生我的氣,真生氣了,該先把雲卿大哥揍一頓。

傅筱靜靜看著陳雲卿:“說話。”

陳雲卿:“這一定是誤會。”

傅筱:“我們昨夜喝得酩酊大醉,你說,六年前在白海,同他初遇時就喜歡上他,否則,亦不會三番兩次違背緝妖司的規制幫他。你不喜歡女人,但不想讓他為難,於是假裝同我在一起。哪承想,我竟是個男的?怕他當真,忍不住下手了。”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們的腦子都被狗啃了?金麟兒太過納悶,覺得像在夢裏。

“我喝醉了。”陳雲卿眸光暗淡,低著頭不敢看傅筱,聲音極沙啞。

傅筱:“酒醉心明白,你自己清楚。倒是我,雖沒喝醉,卻信你是真心待我。”

陳雲卿沈默不語,翻身下床,同傅筱擦肩而過,把金麟兒從地上扶起來。

淚珠從傅筱眼裏冒出來,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抹了把臉,轉身同陳雲卿說:“你是真心喜歡他?”

陳雲卿:“你既已看見,何必再問。”

傅筱:“你發誓!”

“發誓又有何用?我原本想再騙你兩年,讓你別帶著傷懷離開。”陳雲卿低頭,湊近金麟兒,像是想親他,“眼下看來,是沒辦法了。”

屋頂上,忽然傳來一聲瓦片摔碎的脆響。

陳雲卿耳朵動了兩下,鼓起勇氣往上瞟了一眼。

孫擎風趴在屋頂上,揭開了一塊瓦片,在屋瓦的縫隙間露出一雙眼睛。虎目圓睜,淩厲如刀。

陳雲卿不敢胡亂動彈,勉強將嘴唇貼在金麟兒臉頰邊上,低聲道:“別難過,都是假的。”但這動作遠遠看著,還是像他親了金麟兒。

屋頂上,又傳來一聲瓦片摔碎的聲音。

雨水從那縫隙間低落,打在金麟兒鼻尖。他擡頭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發現了孫擎風的眼睛。

孫擎風迅速把瓦片蓋上,做賊心虛似的逃了,跑到對面屋頂上蹲著,像一只濕淋淋的野貓,蓬松的毛都塌下來,看著狼狽又孤獨。

金麟兒用眼神詢問陳雲卿: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陳雲卿皺起眉頭,露出一副苦相:要命了!你可別再靠近我。

金麟兒思慮起來。

昨日,傅筱同他洗刷桌椅時,本打算說些什麽,被他發問打斷,後來就被氣走了,什麽都沒說。到了夜裏喝酒時,他們三個人都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只自己實心眼,把酒一口悶掉。

難道,那酒有問題?

金麟兒明白過來,傅青芷被緝妖司重創,負傷遁逃,必定會來找執印人。畢竟傅筱時日無多,她不得不冒險行事——昨夜喝的酒,是傅筱同陳雲卿在集市上買來的,傅筱能感應到傅青芷,可能發現酒被動過手腳,只是不曉得她有什麽打算,於是將計就計,演一場戲,大家裝作決裂分開,引蛇出洞。

金麟兒想通此節,終於松了口氣,玩心高漲,抱住陳雲卿,扯著嗓子幹嚎:“我的命好苦呀!”

陳雲卿渾身僵硬,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太過了,收一點兒。”

金麟兒抱著陳雲卿不放,聽見對面那座房子外,傳來劈裏啪啦的瓦片碎裂聲。

他心裏樂得不行,面上險些繃不住,把臉埋在陳雲卿胸口,大聲地哭喊:“姓孫的只知道打我,在一起那麽久,只和我睡過一次!”這話當然不是說給陳雲卿聽的。

傅筱看金麟兒同陳雲卿摟得那麽緊,只覺一股無名妒火猛地往天靈蓋上鉆,用力把金麟兒扒開,怒道:“搶兄弟的男人,你算什麽兄弟?”

金麟兒不能輸掉氣勢,兩眼一瞪,氣壯山河地回吼一聲:“你這個潑婦!”

·

兩人吵著好玩,把房間裏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反正不是自己家的。

暴雨在窗上撲騰,劈裏啪啦,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金麟兒:“你說你喜歡雲卿大哥,可你除了花他的錢、不給他好臉色看、揪他耳朵,你還為他做過什麽?他為你丟了官職、離開父母、四海漂泊,任你呼來喝去只為討你歡心,可你連給他看真面目的勇氣都沒有!”

傅筱忽然語噎,眼睛被雨水淋濕了。

他抹了把眼睛,道:“我已沒幾年可活。陳雲卿,我不禍害你。況且,他說的對,我相貌醜陋,你縱然曾經喜歡過我,可若看到我的真容,必定會被嚇跑。”

“行,我成全你們,你們等著。”

傅筱搶走金麟兒腰間的乾坤囊,又在陳雲卿的包袱裏翻找出寫字用的宣紙和筆,把擋在身前的陳雲卿撞開,跑到門口屋檐下的空地上。

他把血倒進碗裏,又跑回房,用毛筆從門框上沾了孫擎風砸門時留下的血,擡起金麟兒的手,掰起他的一根手指塞進他嘴裏,道:“咬一下。”

“做什麽?”金麟兒一口下去,咬破指尖。

傅筱沾了金麟兒的指尖血,終於跑回院子裏,跪在地上,先用沾血的毛筆在紙上寫出金、孫兩人的名姓,再讓筆尖飽飲碗中血,在紙上畫出一行符文。

“人心易變,唯有阿姊,一直真心護著我。”

傅筱說這一句話,聲音很大,既是有心讓傅青芷聽見,又是真心這樣認為的。

他取出丹朱送給傅青芷、傅青芷轉而送給自己的女媧石,把石頭放在符紙上,雙手掐起指訣。

陳雲卿、金麟兒走上前,站在傅筱身後。

孫擎風亦從房頂跳下,渾身濕透,站在傅筱身前,腳邊淌出一個小水窪。

金麟兒擡手想給孫擎風擦擦臉,舉到半空才想起還在戲裏,不尷不尬地撓撓頭,忍住想去抓他的手的渴望,問:“雲卿大哥,他在施展法術?”

孫擎風冷哼一聲,不屑道:“蠢東西,是咒術。”

“你閉嘴!”金麟兒心下只覺刺激,面上佯怒,“只有我大哥才能叫我作蠢東西。你不僅不願信我,連一句解釋都不肯聽,我不要你做我大哥了。”

孫擎風雖知是做戲,心裏仍有些不好受,問:“你說什麽?”

金麟兒生怕玩砸了,遲疑道:“我、我,我……討厭你?”

孫擎風沒忍住笑了一聲,掛在眼睫上的水珠順著鼻梁落下來。

傅筱施完咒,把符紙塞進裝血的碗裏攪弄:“《金相神功》是我從一只遠古金雁妖手上偷去走的《遵生手劄》中所載,原本,我想自己練,但是那法術妖邪血腥,阿姊不讓我練。”

他把碗遞到孫擎風面前,道:“《手劄》中有個忘情血咒,飲下以後,會忘了你的心上人。”

孫擎風漠然道:“我沒有心上人。”

傅筱嗤笑:“人該跟人在一起,而不是與你我這樣,非妖、非人,又非鬼的東西廝混。”

金麟兒心裏沒底,沖上前搶奪孫擎風手裏的符咒。

可孫擎風動作太快,把血水和符紙一飲而盡。

碗落在地上,摔成齏粉。

午後暴雨初歇,天地間一片狼藉。

紅楓林碎葉一地,紅得像一灘灘冷卻的血。江河泥沙滾滾,泥地上滿是殘花落葉,田間枯敗的稭稈東倒西歪。水珠無力地從枝頭滑落,滴在小水窪裏,濺起稀疏零星的小水點。

一年的欣欣向榮,從此開始轉為頹敗。

傅筱是最先離開的。

他說要回昆侖壇城,什麽行李都沒帶,只從金麟兒手上,拿走了兩張青銅鬼面,說這東西是自己買的,不能便宜別人。

實際上,他自知時日無多,故而從未給過陳雲卿任何承諾。回首近三百年時光,他不是被同族欺侮,就是獨自躲在山中修行,今生做過的最有趣、最值得回憶的事情,只是偶爾假扮成鬼面公子,不露臉地行俠仗義,方能得他人一聲稱讚。

世人不會記得他,陳雲卿心裏的愛意,亦會隨著光陰流逝而消退。傅筱想:如果我死了,化成灰,能夠證明我來這世上走過一遭的,只有這青銅鬼面。

一場假戲,傅筱做著做著,恍惚間難分真假。

他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同陳雲卿的每一次別離,都可能是最後一次。

他緩步走入水氣氤氳的山中,消失在雲霧間。

千山外,空谷裏,跫跫的足音,都是苦別離。

金麟兒擔心傅筱遇上麻煩,跑去叫孫擎風跟隨。

怎料找到孫擎風時,他正在收拾包袱。

孫擎風把兩個人的東西區分開來,各自用布包好,將一個較大的包袱扔給金麟兒,道:“我答應過你父,把你撫養成人。如今你已成人,武功還算過得去,”他看了金麟兒一眼,眼神很覆雜,“找到了愛你的人,我該回白海去。”

金麟兒擋住孫擎風:“你前天可不是這麽說的。”

孫擎風:“是,就算你是個小貓小狗,多養幾年,我也能對你生出感情,不過是習慣使然。我飲下忘情血咒,頭腦冷靜下來,想明白兩件事:一來,我非人非鬼,與你並非同道。二來,你是個尋常人,會生老病死,不能與我作伴。”

金麟兒啪地跪在地上,抱住孫擎風的大腿哭喊:“我不玩了!那勞什子咒術是騙人的,是你跟他串通起來演戲騙我的,是不是?就算不是,我也不離開你,我給你當妾!當八房、九房、十房姨奶奶。”

金麟兒背對著門,除了孫擎風,沒人能看見他臉上詭異的笑。

“閉嘴。”孫擎風踢開金麟兒,繞過他走到門口,背對著門轉過身來看他,“別盡說胡話。大哥愛你,想辦法把傅青芷引出來,我會……”

“我會陰魂不散地跟著你!”金麟兒抹了把笑出來的眼淚,起身拍拍衣裳上的土灰,給孫擎風讓道,“就像從前那樣,知道啦。本教主的孫護法,去你的吧。”

“蠢東西。”孫擎風轉身離開。

金麟兒背上包袱,在荒宅門口找到失魂落魄的陳雲卿,摟著他的肩膀,揶揄道:“雲卿大哥,不該走的都已經走了,不該留的都留在這兒,你終於如願,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為何還是如此悶悶不樂?”

“心裏不大好過,你就別挖苦大哥了。”陳雲卿從金麟兒身上摸出聽妖鈴,給他戴上,未有聽見鈴聲,如釋重負,“傅筱在集市上感應到傅青芷,恰巧有人追上來賣酒,酒很香,但價錢開的不高。我察覺到古怪,發現酒裏被人下了迷魂藥,決定將計就計,引蛇出洞。炒菜時,我跟孫兄合計過,咱們四人分開,只留你我兩個。但傅筱忘了告訴你,險些誤事。對不住了,頭還疼不疼?”

金麟兒胡亂甩動腦袋,像一只抽搐的小瘋狗,逗得陳雲卿大笑。

他見陳雲卿心情好了一些,才遺憾地說:“我早上醒來時腦袋的確是蒙的,心想昨晚同你睡了,我竟然都不記得,實在很不劃算。”

“孫兄說,他但凡有半點不對勁,你一眼就能發現。”陳雲卿被金麟兒逗笑,“你跟他,是任何人都離間不了的,真是羨煞旁人。”

金麟兒笑道:“我大哥這人很簡單。他若真的生氣,不會同我廢話。若真誤會我們,應當先把你殺了解氣。”

至於血咒,孫擎風連血都沒有,又怎會受咒術控制?孫擎風的心,都在金麟兒身上。孫擎風從來都把金麟兒放在心裏,縱然失去記憶,在人群中重逢千萬次,也會重新愛上他。

金麟兒如此信任孫擎風,孫擎風亦有此自信。

陳雲卿想起今晨孫擎風趴在屋頂上看自己的眼神,簡直不寒而栗,打了個激靈,慢騰騰地開始收拾包袱:“傅筱的脾氣,我卻是摸不透。”

金麟兒拖著陳雲卿,往傅青芷離去的方向走,勸慰他,道:“從前,我害怕修煉邪功,怕自己意志不堅,反被蠱惑,甚至還做過故意捅馬蜂窩,險些死在馬蜂刺下的蠢事。大哥因此揍了我一巴掌。”

陳雲卿:“你很善良,正直。”

金麟兒摸摸後腦勺,笑道:“後來,我從琢磨明白。滄海會變成桑田,星辰亦會墜跌,天地間物換星移,每個人每天都在改變。黑白兩道,那麽多人在追捕我,或明或暗,許多人都要加害我,我一步步地從不願飲血,變成飲禽畜血、飲人血。

“六年前的我,見到如今的我,必定會嚇得掉頭就跑。但我仍舊是我。雖然,我管不了日月星辰,管不了江河湖海,管不了別人,其實也很難管得了自己。但是,只要我永葆著對於光明善良的追求,當我遇到變故,被逼入兩難的境地,我做出的選擇,仍舊能夠無愧於心。

“情愛,是無形無相的東西,剎那間就能變易。你難道還想尋到一個人,對你的心意永不改變?這幾乎不可能。你只能找到這樣的一個人,你清楚他的品行,你知道,縱然情愛消逝,他仍舊能如從前一樣善待你。這樣的人,你可以將心托付於他,毫無保留地愛他,而不用千方百計地試探清楚,他到底愛不愛你。”

金麟兒朝身後看了一眼,入眼只有青山野草,層雲與霧嵐。

俄而霧散,陽光從厚實的雲層間紮下來。

秋風又起,整個山頭的樹枝都在閃爍著金燦燦的碎光。

“如此,不論結果如何,都無悔無懼。”

他知道,孫擎風會在自己身後,縱然有時難免相隔很遠。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傅筱獨自離開,是同陳雲卿商議好的。

他深知阿姊的脾氣,知道傅青芷顧及自己的感受,輕易不會現身。孫擎風武力高絕,不易對付。金麟兒身負金印,是傅青芷的目標。陳雲卿同傅筱過於親密,同樣是傅青芷的眼中釘。只要孫擎風和自己都負氣離去,傅青芷一定很快就會現身。

傅筱答應陳雲卿,向西往昆侖方向走,半月後在徽縣匯合,每日以金雁傳書。

然而,傅筱獨行兩日後,忽然不再同陳雲卿通信,默不作聲地折向西南方向。

去雲夢澤,去歸離谷,去人間的家。

陳雲卿心急如焚,同金麟兒改走官道,馬不停蹄地趕往徽縣。

十日過後,兩人終於從江湖人的口中,聽到了傅筱的消息:鬼面公子在白河接濟窮人時,被少林長老擒獲,發現其真面目,乃是歸離谷主人穆天樞的女兒穆瑤光。

穆天樞曾為少林弟子,後走上邪路成為鬼修士,開辟歸離谷,藏汙納垢。其女穆瑤光,以行俠義為名,殘殺無辜、飲血練功。少林派決定,十月八日,在少室山上召開英雄大會,先除妖、再誅鬼,正向武林盟眾廣發英雄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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