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鬼煞

關燈
寒風颯颯,雨霧朦朦如紗。

金麟兒年少不怕凍,鼻尖通紅,衣襟卻沒系好,在樹林裏跑來跑去,沾了滿腦袋草籽,活像個野孩子。他把孫擎風拉到屋後,指著屋檐下邊的馬蜂窩,驚呼:“孫前輩,蜜蜂在我們家築巢了!把它捅下來,可以吃蜂蜜。”

孫擎風無語:“那是馬蜂窩。”

金麟兒:“沒有蜂蜜?”

孫擎風:“當然有。”

孫擎風走上前,金麟兒往後撤,被孫擎風牽著衣領扯到跟前。孫擎風稍稍矮身,冷著臉幫金麟兒把衣襟系好,從十成力氣裏分出一成、再分出一成,“用力”捏了捏他的鼻尖,罵了句:“野猴子。”

金麟兒嘿嘿笑,誇張地朝孫擎風抱拳,拖長聲音道:“小猴子拜見孫大聖。”

孫擎風“惡狠狠”地瞪了金麟兒一眼,後者馬上捂住自己的嘴,兩眼彎成月牙兒似的對他笑。他實在沒了脾氣,把自己頸間帶著的毛領摘下來,死死地捆在金麟兒脖上:“你怎麽還沒被凍死?”

“因為我有這個。”金麟兒舉起雙手,手上戴著的厚實皮毛手套,是孫擎風捉了兔子以後,親手幫他做的。雖然不甚美觀,一只有四個指頭、另一只有六個,但料足線緊、密不透風。

年關一過,金麟兒將滿十四,現已長到孫擎風肋下,兩人間的距離比以往更近。他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孫擎風,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清亮亮,映出孫擎風神情冷酷的臉。

孫擎風別過臉去,不想從金麟兒眼中看到那樣的自己,反問:“你日日都捅馬蜂窩,還嫌不夠?”

金麟兒哪裏捅過馬蜂窩?他是每天都在招惹孫擎風,仿佛在試探孫擎風的脾氣。

其實,這不能全怪他。他這樣做,只是因為看見孫擎風成日無所事事,覺得他總是悶悶不樂、百無聊賴。每當他看見孫擎風發呆,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孫前輩離群索居,被“困”在荒郊野外,都是因為我被武林盟通緝,他是為了保護我,才看不到外面的天地。”因此覺得,讓孫擎風快樂起來,是自己義不容辭的責任。

然而,此地偏僻荒涼,能做的事太少。

金麟兒“推己及人”,認為能做的所有事情裏最有趣的,就是讓孫擎風跟自己玩耍。但孫擎風總是懶洋洋的,跟他玩不到一塊兒。哪有人會在捉迷藏時,躲在床底下、屋頂上,甚至兩三丈高的樹叉上睡著?

金麟兒認為次有趣的,是給孫擎風找些“玩伴”,譬如滑溜溜的蝸牛、愛說話的鳴蟬,趁他睡著以後,悄悄放在他臉頰上。但孫擎風似乎都不喜歡,每次收到以後,必會黑著臉把它們放生。

時至今日,金麟兒都不知道,孫擎風到底喜歡什麽,思來想去,日日待在他身邊、沒有被放生的,也只有自己一個了。

想明白這一點,金麟兒既難過又覺得格外開心,再也不給孫擎風送“玩伴”,而是自己陪在他身邊,親手做一張又寬又大的木榻,想方設法地往他身邊擠。通過不懈地試探,他發現孫,擎風這個“馬蜂窩”裏邊,其實根本沒住著馬蜂。

金麟兒想到這裏,自行跑到孫擎風面前,讓他看著自己,笑說:“你不是馬蜂,你是大貓。”

孫擎風轉身離開,走到林間攀折樹枝,吩咐道:“退遠些,當心被蟄成豬頭。”

金麟兒不知此事如此兇險,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還是不要冒險。”

“你可是魔教教主,連個馬蜂窩都不敢捅?”孫擎風聽見金麟兒的話,直是怒其不爭,瞬間下定決心,一定要當著金麟兒的面,把這個馬蜂窩給捅了。他吹了個口哨,從林子裏走回來,手裏拿著一根很長的樹枝。

金麟兒不解:“魔教教主都要會捅馬蜂窩?”

“少廢話,退後。”孫擎風又被噎住,冷哼一聲,讓金麟兒退到樹林裏。

金麟兒卻非要和孫擎風“同甘共苦”,抱著他的腰桿,躲在他身後,從他咯吱窩裏探出腦袋。

孫擎風背著金麟兒露出微笑,一手護著他的腦袋,一手拿著樹枝,對準馬蜂窩狠狠一戳。

只聽“啪”的一聲,蜂窩掉在地上,瞬間炸開一朵黑雲。

成群的馬蜂嗡嗡叫著,撲向兩個罪魁禍首。

孫擎風拉著金麟兒撒足狂奔,不想抱他,是要讓他知道馬蜂的厲害。金麟兒起先萬分緊張,到後來又覺得很有趣,邊跑邊笑,帶著孫擎風也無奈地笑了起來。

兩個人邊跑邊笑,足足跑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徹底將蜂群甩掉,已是上氣不接下氣,擺脫“追兵”後,幹脆往地上一倒,躺在聽雪泉邊的大石頭上歇息。

這塊大石頭被一顆巨大的松樹遮著,雨雪落不下來,甚是幹燥,鋪滿了松針。

金麟兒被松針搗得渾身發癢,笑著在石頭上滾來滾去,險些掉進水裏,被孫擎風一把撈回來。他順勢爬到孫擎風身上,把他的胸膛當墊子,直接睡在上面。

聽雪泉一刻不停地流,如歲月悠悠,一去不還。

細雨飄搖,在這青煙翠霧的籠罩下,萬事萬物都變得有些朦朧。山浪峰濤,淡墨清嵐,影影綽綽看不真切。人在山水間,仿佛已入畫,一副未幹的黑白水墨畫,白的水、黑的墨,都帶著人掌心間的溫熱。

金麟兒趴在孫擎風身上,不消片刻便睡著了。他在夢裏入了畫裏,眉睫成了溫暖的灰黑色,落在孫擎風蒼白的胸口的長疤上,是神來一筆,把他心口的溝壑填平了。

孫擎風擡腿一踢,將長袍揚起。

長袍鼓風,緩緩落下,覆在金麟兒身上。

“馬蜂!”金麟兒驚醒,蹦得像條被扔上岸的魚。

孫擎風只用一手,就掐住了金麟兒的臉,讓他鎮定下來,沒好氣道:“教主,你捅個馬蜂窩都嚇成這樣?”

金麟兒半夢半醒,看著空林積雪,忽然覺得難過,道:“它們的窩沒了。”

孫擎風翻了個白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的窩也沒了,未見你多難過。”

金麟兒假裝迷迷瞪瞪,忽然伸手在孫擎風下巴上擼了一把,見對方將要發怒,便迅速起了個話頭,道:“孫前輩,你太厲害了,連馬蜂窩都會捅,你怎麽什麽都會?你活了兩百年,都做過些什麽?”

“我活到二十歲時,已在白海打了十二年仗。那日,鬼方再犯大雍,越過白海界,兵臨末那城。末那城,在青明山上,城守府邸就是如今的總壇聖殿。”孫擎風眨了眨眼,眸中映著巍峨沈默的遠山,忽而沒了興致,神色郁郁,“往事沒甚可說。而來一百九十二載春秋,常伴於我身側的,唯有長劍滅魂。”

金麟兒:“可惜,我不能像滅魂一樣陪著你。”

孫擎風嗤笑:“老子被你煩了兩年,活像過了二十年。”

金麟兒一本正經地問:“我真的很招你煩?”

孫擎風咳了一聲,不答話,只道:“從前隱居白海,一日兩日、十年百年,沒甚分別。近來,忽覺光陰荏苒,一日日飛馳而過,堪比八百裏加急。許是看你長大,覺得自己老了。許是兩百年之約將至,自知離死不遠了。”

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對著金麟兒的下巴吹了口氣,吹走沾在上邊的兩根松針,繼而移開視線,隨口說:“非是嫌你。”

孫擎風的眸子裏,映著汩汩滾動的泉水。

“我,我可以不長大!”

金麟兒忽然陷入了巨大的驚恐中,想著終有一日,自己將會與孫擎風因死亡而分離。而死亡,對於一個少年而言,仿佛是一個漆黑的深淵,令人望而生畏,只消看上一眼,便會暈頭轉向。

他冷靜地分析道:“地窖裏有捆妖索、伏妖陣,石屋很安全,我們可以一直住在這裏。那個游方道人胡酒,肯定就是傅筱,等到傅青芷姐姐把他帶回妖界,我們就更安全了。若她帶不走傅筱,咱們就去找來陰陽招幡,把妖怪困死在伏妖陣裏。我好好練功,你就不會老;我喝一輩子血,喝惡人的血,你就不會死。”

可他越說越難過,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說出來的話又變成了孩子話:“我不要長大!我不要你老,不要你死。”

聽金麟兒那毅然決然的口氣,活像是一只對著滾滾車輪伸出大臂的螳螂,英勇無畏,嚴肅認真,卻不知自己多麽滑稽可笑。

金麟兒的眼淚,在孫擎風手裏聚成一窩,孫擎風把那些眼淚全抹在金麟兒臉上:“胡酒,我自會對付。莫說是他,縱是你想要我死,我也不會死。”

末了,他伸出兩指,點在金麟兒眉心處的金色暗紋上,道:“我不死,黑白無常不敢取你性命。”

金麟兒抽抽鼻子:“真的?”

孫擎風失笑:“想你趙家先祖,白海總兵趙桓,縱橫沙場,可謂一代英豪。五代金光教教主,征戰鬼方,俱是威武不屈。你這第六代教主,怎如此貪生怕死?我可不想到了黃泉邊,還聽你哭哭嚷嚷。”

金麟兒又哭又笑:“我不怕死,我只是怕你死。”

生平頭一次,有人這樣在乎自己的生死,甚至比他自己還要在乎。孫擎風坐起身來,給金麟兒擦了把臉,手指撫過他溫軟的臉頰,舒朗的眉眼,隱約感到心痛,不禁放輕力道。

冷風刮過大地,蒙蒙細雨瞬間化作漫漫白雪。

孫擎風回過神來,忽覺心痛得越發強烈,胸膛上的刀疤下,好似有一顆劇烈跳動著的心臟,左沖右突,將要破體而出。

他忽然意識到,這心痛不是因為金麟兒,而是危險臨近的征兆,捂住心口,一把推開金麟兒:“我體內鬼煞之氣將要發作,快跑!離我越遠越好!”

金麟兒見孫擎風滿臉痛苦,胸膛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猛力沖撞,聽到他渾身骨骼哢哢作響,雙腳就似長在了地上,不得挪動分毫。

“我不會丟下你,你等我回來!”

這狀況金麟兒曾遇到過一次,知道該怎麽辦。這次他沒有任何猶豫,提起長劍,轉身沖入深林中。

他站在林間,發狠催動真氣,額前那兩片花瓣似的金色印記光華流轉,一手按劍,聽風聲流動,突然睜眼,拔劍出鞘。

但見寒芒一閃,一頭梅花鹿嚎叫著倒在地上。

金麟兒拋下長劍,把梅花鹿拖到孫擎風身邊,跪伏在地,將臉埋在鹿的身體上,吮吸它的鮮血。

他渾身顫抖,像一頭初次狩獵的幼狼,喝完了鹿血,即刻打坐運功。

孫擎風愈發躁動不安。

跟兩年前的那個夜晚相同,他渾身青筋暴起,雙目通紅充血。不同的是,他發作得更為劇烈,手上伸出了寸許長的堅硬指甲,猛然撲向金麟兒,用“利爪”抓著他的肩膀,如野獸般嗅探他的脖頸,像是想要將他咬死、撕碎。

孫擎風拼盡全力,保留了最後一絲理智,抑制住嗜血的沖動,面上肌肉不住地顫動抽搐如魔如鬼,一把掀開金麟兒:“快,跑!”

金麟兒被掀翻在地,運功被打斷,生生吐了口血。但他不僅沒有跑,反而連忙爬起來,死命地抱住孫擎風,貼在他耳邊說話:“孫前輩,我絕不會丟下你,你也不要拋下我。不論你是人是鬼,成了妖或入了魔,我都跟你在一起。”

孫擎風閉目搖頭:“你……走……”

金麟兒毅然決然:“不,我是教主,我說了算。”

孫擎風已在崩潰的邊緣,不由自主地把帶著堅硬指甲的手,緊扣在金麟兒身後。

孫擎風利爪從金麟兒他的右腰側,重重地劃至左肩胛,在他背上,留下了五條血痕。

金麟兒始終沒有呼痛。他只是貼在孫擎風耳邊,告訴他,自己絕不會離開,永遠都不會。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金麟兒感覺自己幾乎快要被凍成冰,孫擎風終於平靜下來。

兩人在山水間相擁,轉眼間,肩頭已覆滿小雪。

作者有話要說:  下雪啦~好冷~註意保暖,求評論=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