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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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泉邊的風波已過去半月,轉眼年節已至。

除夕夜,邊地小鎮上萬家燈火。杏花溝中,仍是一片黑暗,唯有風聲穿林呼嘯。

金麟兒泡完澡,從木桶裏爬出來,胡亂擦幹身上的水珠。布巾摩擦到背上剛愈合不久的五道傷痕,令他苦不堪言,頭發濕漉漉的卻懶得再擦,嗷嗷叫著鉆進被窩裏,扯來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竈臺上,大鍋裏汩汩的白水冒著熱煙,白胖胖的餛飩在沸水裏翻騰。

孫擎風手裏拿著把大勺,回頭看了一眼,氣勢洶洶地揮勺,念叨著:“我讓你先把衣裳取出來再洗澡,你怎又直接跑上床了?待會兒被子濕了,晚上被凍醒,可想別鉆老子被窩。”

金麟兒裹得想個花卷,從被窩裏探出腦袋:“今兒過年,你不能罵我。”

“我何曾罵過你?”孫擎風常常說不過金麟兒,於是,就學會了睜眼說瞎話。他用勺子推開水面上的白沫,將浮起來的餛飩舀到碗裏,沒好氣道,“滾下來穿衣服!不然,老子真把你扔出去餵狼。”

金麟兒眼珠子骨碌一轉,磨磨蹭蹭地爬下床,從小榻上拿起孫擎風親手幫自己縫改的新衣裳,邊穿衣邊學著孫擎風的語氣說話。

他系上腰帶,便道:“金麟兒,你的腰帶系反了,趕快重新系,要不然我把你吊在樹上讓馬蜂搭窩!”

他穿上新鞋,便道:“金麟兒,你連鞋都能穿反?快換過來,要不然我就把你赤腳放進燒紅的鐵鍋裏!”

他走向孫擎風,邊走邊搖頭,嘆道:“唉,金麟兒呀金麟兒,你這樣蠢笨,哪有一絲一毫跟趙兄相似?你是我帶過最差的一任教主!”

孫擎風面上罩著黑雲,似將電閃雷鳴。

金麟兒閃身竄至孫擎風背後,從他胳膊下探出腦袋,望了眼鍋裏的餛飩,又道:“你問我,你這脾氣像誰?自然是朝夕相處,潛移默化,像那個給你煮餛飩吃的人。”

“我說你……你!”孫擎風氣得語無倫次,仿佛滿腦袋黑發已經如貓兒炸毛似的豎起。然而,他一低頭,正正撞見金麟兒揚著臉看著自己笑,哪還剩半分氣性?只能認命地說:“你就氣我吧!氣死老子,咱倆共赴黃泉好了。”

人家裏,只要有竈臺、有炊煙,有煙火氣,就會令人覺得溫馨,不願大聲說話,只想沈默地快樂著,

金麟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孫擎風下巴上摸了一把,飛快地抱起自己的小陶碗,把碗端走放在桌上,兩只手捏著耳垂:“好燙、好燙!”

孫擎風抱著個大海碗走來:“趕緊吃,吃完老實睡覺。”

金麟兒從自己碗裏舀出來三個餛飩,放到孫擎風碗裏,笑說:“希望你來年健健康康,沒災沒病。”

孫擎風一口氣將這三個餛飩全部吃下,嘴裏嚼著東西,口齒含糊不清,道:“只要教主你不生病,本護法就謝天謝地了。”

金麟兒埋頭吃了好一陣,忽然問:“孫前輩,你說你從二十歲開始修煉《金相神功》?”

孫擎風頭都不擡:“半月前才說過,連這都記不住?”

金麟兒:“可你的模樣,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

孫擎風漫不經心道:“雖不會死,有時,還是會老。”

“有時?我明白了!”金麟兒忽然想到什麽,一激動,用力把剛放進嘴裏的大餛飩咬破,湯汁濺到孫擎風鼻梁上,嚇得抓起手邊的抹布就去擦。

孫擎風已在爆發的邊緣。

金麟兒趕緊說話,引開他的註意力,道:“歷代金光教主得到上一任教主的傳功以後,總要適應一段時日。這期間,他們修煉上或有不足,金印不得鮮血滋養,你就會像常人般衰老?”

孫擎風嘴裏嚼著餛飩,略微點了點頭,像是不太想談論此事。

但是,金麟兒心中一直有個疑問,令他難以心安。

金麟兒又問:“你體內的鬼煞,若破體而出,會如何?”

孫擎風:“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金麟兒:“怎會這樣?”

孫擎風嗤笑,像是有些無奈:“聽聞,三百年前,鬼方初次同中原大戰,全真道掌教丘處機,帶領江湖人士抗擊敵軍。當時,無數冤魂鬼煞在戰場上游蕩,殺害無辜百姓。邱掌教耗盡心血,布下一個九重鎮魂大陣,將它們鎮壓其中。”

金麟兒長大了許多,不再會被鬼煞嚇住,但仍覺得心驚,嚇得把勺子掉進碗裏:“我也練功,我身體裏也會有?可我從未感覺到。”

孫擎風嘆了口氣:“你不用怕。先前,為哄你練功,我騙了你。其實,修煉《金相神功》,體內不會聚集鬼煞之氣。兩百年前煉制金印時,發生了一個意外,令我不老不死,同時,極易聚集鬼煞。我活了兩百年,在白海戰場拼殺了上萬回,能聚集多少鬼煞之氣?它們若破體而出,後果不堪設想。”

金麟兒覺得難以置信,忽然想起趙朔,又覺得此事多了幾分可信,道:“先前,我一直以為,父親在杏花溝地窖裏布陣,只是不忍看我因交出金印而死,多少有些自私。淡然,我沒有輕視他,縱使他有私心,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我很想他。”

孫擎風:“你父並不打算毀約。他暗中布陣對付胡酒,是慎重起見。他從來都是個慎重的人,擔心武林盟奪走金印,就狠下心來傳印與你,犧牲自己掩蓋金印的下落。我命系於印,他擔心胡酒強行從你體內取走金印,讓鬼煞失控,波及無辜百姓,故暗設伏妖陣。他是考慮到胡酒身上的變數,金印初成時,胡酒便離開末那城,不知意外發生,我又活了過來。”

金麟兒:“可武林盟的人,似乎還是知道了。唉,你不要太擔心,或許胡酒會跟我們講道理,大家一起想辦法。”

“武林盟殺個回馬槍前來尋你,我亦覺得蹊蹺,但一時間想不明白。”孫擎風搖頭,“另外,遇到傅青芷後,我才知道,夏晴柔的尾巴同胡酒相似,推測他們是同一人。若真如此,趙兄的慎重就太有用了。試想,胡酒易容混入金光教,定已知曉我的存在,但仍敗壞我教聲名,逼教主與武林盟為敵,必定另有所圖。只是,你父母斬殺夏晴柔時,我不在場,你父親又不曾見過胡酒,沒能提早知曉此事。”

孫擎風許久沒說過這麽多話,只覺無力,閉目沈吟:“算,太過覆雜,暫且不提。”

金麟兒:“你前次發作,是因為我沒有好好修煉?”

孫擎風搖了搖頭。

金麟兒:“因為我不喝人血?”

孫擎風遲疑片刻,點了點頭。

金麟兒嘆道:“怪不得你平日裏總是懨懨的,一定很難熬吧?都是我不好。”他眉頭緊鎖,說話間忽然露出驚喜神色,“你說,我能不能喝自己的血?”

孫擎風一口湯險些噴出來,道:“你腦子裏裝得全是瓜瓤不成?”

金麟兒愁眉苦臉,頗有些大人模樣:“那該如何是好?”

孫擎風喝完湯,放下碗。

那碗裏幹幹凈凈,一滴湯都不剩,冒著帶有香料味的白煙。

“我知你自責,有些事,我早就想與你說。”

孫擎風以指扣桌,激出“咄”的一聲,讓金麟兒看向自己,道:“我幼時頑劣,從白海軍中逃過兩次,都被你家先祖,趙桓將軍逮了個正著。將軍把我帶到戰場上,指著那些被砍了雙手,卻仍負隅頑抗的人,告訴我:人,之所以為人,非以此八尺之身,乃以其有精神也。”

金麟兒:“精神?”

孫擎風長嘆一聲,道:“何為精神?想我孫擎風,雖武功卓絕、戰功赫赫,但體封存著鬼煞,須仰仗趙家執印人飲血而活。我原本隨父親信佛,但不得不背負無數業障,常覺苦不堪言。兩百年間,我若遇鬼方侵攻,則血戰白海;若遇盛世太平,則郁郁等死。我的精神早已被摧垮,縱有人身而與鬼無異。”

孫擎風的只言片語,描述出了一個覆雜的故事。

趙家人是戍守白海的將門世家,世代居於白海雪原。

兩百年前,鬼方對大雍發起猛烈進攻,未免鬼方奪取青明山,以此為據點侵攻中原,趙桓將軍選擇相信狐妖胡酒,修煉須血祭的邪功。

當時,孫擎風住在青明山上的末那城。

他家境優渥,父親信佛,樂善好施,家族很有名望,但他八歲就下山從軍。至於他為何會不老不死,為何會成為金印護法,為何會同趙家人緊密相連,他從來閉口不提。

孫擎風笑說:“不願飲人血的執印人,你是兩百年來的第一個。”

金麟兒雖不知真相,但他知道,孫擎風這些年來一直過得很苦。他露出掙紮的神色,痛苦地嘆了口氣,無奈道:“我知道,我太讓你失望了。可我不能對同類痛下殺手。對不住,孫前輩。”

孫擎風:“我不是罵你,是要告訴你何為精神。你膽小,但面對數千人的圍剿,你寧死不願飲下人血。你軟弱,可你寧讓我傷你甚至於殺你,都沒有在我受鬼煞摧折時離去。你是個仁人君子,飲血練邪功,縱然所飲非是人血,你心裏頭的痛苦掙紮,並不比我受煞氣摧折好受。”

金麟兒極少被孫擎風誇讚,然而在此情此景,他心裏半是快樂自豪,辦是愧疚無奈,愁眉苦臉道:“跟你所承受的苦痛相比,我心裏那一點難過,根本不算什麽。”

孫擎風長舒一口氣,道:“雖然,你想出來的辦法都很蠢,但你從未認命。縱然滿身鮮血,再做不成仁人君子,你對於仁義的追求,自始至終從未改變。你的精神,從未被摧垮。”

金麟兒撓撓頭,略有些難為情,道:“我就是笨,沒法想太多。”

孫擎風直視金麟兒,神情無比嚴肅,道:“不,恰恰是你讓我明白了,趙將軍那番話的含義。精神,是人的心裏的堅持和追求,只要自己不放棄,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摧不垮、奪不走你的精神。有此一物,山不再高,路不再遠,風吹不動,水澆不滅,如同雨打殘花被碾成泥水,但幽香如故。我瞻前顧後、自怨自艾,你一往無前,心無雜念,我不如你。”

金麟兒:“哎?我……”

孫擎風:“金印已在你身,鬼煞在我體內,飲血練功,受鬼煞摧折,你我都不能選。但天下間沒什麽是註定的,你不願飲人血,我願意忍受苦楚,何妨試他一試,一起換個活法?”

金麟兒:“我不要你為我犧牲。”

孫擎風:“非是為你,是為我自己。”

金麟兒:“我怕你不好受。”

孫擎風:“酒的妖法,能摧毀我的身軀,碾碎我的信仰,卻不能打敗我的精神。我知道何為絕望,就是我在白海雪原孑然獨活的那兩百年。幸而,我還知道何為希望。”

金麟兒:“何為希望?”

孫擎風看著金麟兒,沈默不語。

金麟兒心裏還是沒底,支支吾吾道:“我……”

孫擎風:“你不信我?若信,就讓我求仁得仁。”

金麟兒跑到孫擎風身前,張開雙手抱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裏,聲音悶悶的,道:“孫前輩,你真是太好了。我想一輩子都跟你在一起,不老不死。”

“只要活得精彩,老死有何可惜?你不看那傅青芷活了數百年,卻仍是個蠢貨。”孫擎風臉上愁容消去,手掌按在金麟兒的後背上,隔著衣裳撫摸他背上那五條傷疤,“你就是怕死罷了,還疼不?”

金麟兒像個小大人似的,煞有介事道:“我長大了,是個男子漢了!這等問題,往後你就不要再問,我也是要面子的。”

孫擎風看著金麟兒爬到床上,他的臉頰還是雪白可愛,雙眼依舊烏黑靈動,但比從前高了、瘦了,依稀脫去了孩童的稚氣,有了少年人的雛形。孫擎風想看他長大成人,娶妻生子,想看他老去,直至福澤圓滿。

孫擎風收拾了碗筷,爬上床,蓋好自己的被子,臨睡前說:“人的精神不死,縱然身在煉獄,心中自有仙境。胡蒲葦易折,磐石難動。心有光明,孜孜以求,雖在刀山火海中,而永志不忘,蒲葦亦成磐石,此即是希望。天地浩大,無所不有,總能找辦法,至少讓你免遭鬼煞侵擾。”

金麟兒悶悶地哼了兩聲:“本教主不懼鬼煞,暫且允準罷。”

孫擎風嘲道:“還沒睡著就說夢話了。”

這兩個人在床的正中央劃了條線,各自占據“半壁江山”,常年都是裹自己的被子,背對背睡覺。

此時,墻上的夜明珠,已被黑布蓋住。房間裏除了經窗口投至床頭的白月光,再沒有別的光亮。

孫擎風和金麟兒靜默地躺了片刻,猜想對方已經睡著,便各自將手伸到枕頭底下,同時摸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裹的東西,打開一看,都不由楞住。

當初,孫擎風將金麟兒長生辮上的鈴鐺捏爆,鈴鐺一分為二,殼子在金麟兒手上,裏面的金珠在他手上。

這天晚上,他們各自給了對方一件新年禮物,那鈴鐺殼子到了孫擎風手上,金珠子又去了金麟兒手裏。

金麟兒忍不住笑,蠕動了兩下,鉆進孫擎風的被窩裏,咕噥道:“被子濕的,好冷啊。”

孫擎風按著他的腦袋揉了兩把,怒道:“安分睡了!不然把你扔出去……”

“餵狼?”金麟兒咕噥著,“咱家門口的狼,被你騙了好多年,從來就沒吃到我的肉,只怕已經餓死了,我才不怕呢!”說著,側身抱住孫擎風,並膽大包天地把腿架在孫擎風身上。

孫擎風當然沒有把金麟兒丟出去餵狼。

作者有話要說:  孫護法:我一輩子都沒說過這麽多話。

金麟兒:???

孫護法:看什麽看?睡覺!

金麟兒:可你……你說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啊?

孫護法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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