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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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睡醒?”

譚霜一臉尷尬地笑,註視著我還托著殘餘睡意的臉。

“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麽會來這裏……”

“昨天,你就那麽走掉了,連聲招呼都不打,這樣真的好嗎?”

我將頭深深埋下,盡可能地埋到最低,因為我實在想不出任何能夠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又不能說,我聽到了一切。

“你聽到了吧,我和若水的對話。”他淺淺一笑,若拂過柳枝的清風一般“你是聽到了的,我想。”

我小心地擡起頭,註視他的雙眸,那雙曾一見如故,沼澤一般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雙眸。四周的空氣都好像上升到了一定的溫度,令我感到極度的不適,而這種不適卻散發出甜膩的味道,這是青澀愛情的氣息,是我第一次懵懂的淡淡麥芽香。

“那也用不著像追債一樣特地追到我家來吧?”我將目光移開,不自然地望著毫不相幹的家具,我已經感受到了脊背的陣陣涼意,娘炮老哥必定在身後靜靜觀望這裏的一舉一動。

“我來這裏找你,一定有必須要見到你的理由。”他停了停,將目光轉移至墻上那張陳舊的全家福。由於窗戶南向的客廳,墻上的照片已褪下一層淡淡的顏色,墻壁也留下明顯的相框痕跡“我們家富有到什麽都可以擁有,卻無法擁有最純粹的親情;而你的生活僅限溫飽,卻能夠得到若水最奢望的那份情誼。所以才說,上帝是公平的,給予了一分,也會奪走一分,奪走了一分,卻又會饋贈另一分。”

“您能不繞圈子嗎?”我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急性子,更何況譚霜又在莫名其妙地說一些聽不懂的言語。

“就像你聽到的那樣,若沒有奇跡,我可能剩不下多久了,希望你能替我保護那故作堅強的表姐譚若水,我們是朋友,對嗎?”他的表情有著我從未見過的堅定,想必對他來說若水是何其的重要,那幾個‘我們是朋友’好似錐子一般狠*入我深不可測的內心角落,我的眼,沒了光亮,因為我的心暗了。女子生來自有的第六感告訴我,當時的痛哭流涕絕非因為譚霜未知的生命線。而是因為……

“譚若水,對於你來說如此重要,為什麽不賭一把,活下來自己去守護?”

他淡淡地對我說“我賭不起……”

不知是因為這即將入冬的天氣,還是因為那“賭不起”的命,只覺得陣陣寒意侵入我的體內,傳遞至我的神經中樞,讓我反射性地緊緊抱住自己,微微皺眉,連聲音都在顫抖“抱歉。”

他反倒越發開朗地搖頭“我走以後,若水,就拜托你了。”

若水,就拜托你了。

這就是他大清早不顧長途的車程來到我家偏僻狹窄的弄堂,想要對我說的話。

譚霜對我說,若水已經習慣於故作堅強,習慣於將自己想得堅不可摧,卻不知一切都只是耗費近十年所塑造的假象,好像黃土高原的沙石,黃河經過就沖垮了。總有一天,這個帶著表象的孩子,也會決堤,而那時候,他希望我能夠借給若水一個朋友的肩膀,因為他不知自己的生命線能否延續到那時,延續到若水卸下一切擔子、摘下一切光鮮亮麗露出最真實的滿目瘡痍。

我穿著單薄的睡衣,目送裹著青色圍巾的譚霜,高大卻瘦弱的背影,像極了路邊禿了葉的枯木,漸行漸遠,消失在不遠處的弄堂口,而總有一天,他也會消失在我生命的拐角,一下子便模糊不見。

“一句‘我喜歡你’就這麽難說出口嗎?”

季風林依靠在門口,抱著胳膊對我說。

“你懂什麽!女孩子家的應該矜持!”

“現在想起自己是女孩了?我還以為你懂事之後就忘了這門子事。”

“再說了,他是來找我談若水的,表白什麽的,太不合時宜。”

他狠狠敲了一下我的後腦“你這個腦子裏在想什麽有的沒的?”

“你!沒資格說我!要麽您假期結束都就去跟譚若水表白啊?去啊?去啊!”我仰著脖子抓住他留在我手中的小辮子挑釁著“說一句‘我喜歡你’有那麽難嗎?是不是?”

他擺擺手,將頭扭到一邊“好啦好啦,不談這些比登天還難的事。不過……譚若水的表弟,真的兇多吉少了嗎?那你還……”

“夠了,這件事不用你管,去鍛煉你的胸肌,吸引若水的目光吧!”

說罷一路小跑進入房間,反鎖,背靠房門緩緩坐下。所有的問題我都無能為力,我無法改變上天安排好的命運軌跡,也無法妙手回春讓譚霜頓時精神煥發。更無法,克制此時內心那愈演愈烈的脹裂,從斷層滲透的不是別的,是一股令人落淚的酸楚,莫名其妙的酸楚。

“我還來不及說,我喜歡你……”就要將你連根拔起,有血有肉的內心,一下子會變得鮮血淋漓。挨千刀的第六感,令我踉蹌著在感情上退縮而懦弱,不過是屈服於命運的奴隸罷了。

幾個月後,這第六感便有了*,所有的事,我終究還是無能為力;來不及說出口的,也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而這些,也都是後話了。

黃金周這樣閑適的假期過得總是飛速,雖然對於應考生來說,假期便是死命惡補的好時機,但我這樣的半吊子學生也不過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已然和‘石器時代’無任何聯絡設備的若水失聯整整一段小假期。這個時代就是這樣,關掉手機,關掉電腦,你就找不到我在哪裏。這所謂充滿先進電子設備的高速發展信息時代,帶給人們的便利真的能算作不可或缺的幸福嗎?也許,只是充斥著矯情的依賴罷了,就好像戒不掉的惡習,總是纏繞在指尖,倒影在生活的每個陰暗角落,甚至於每一寸肌膚都能感受到那股依賴的質感。無時無刻不在想,曾經沒有這一切高新產品時,我是如何生存下來的?老一輩人那代沒有電話,就連最小的電腦都要塞滿一個房間,只能夠書信傳達彼此的思念與訊息。當時的郵政並不發達,信件在路途的時間漫長得好似無盡頭的山間,又由一個郵差騎著破舊的自行車穿梭在各個村落,他們塞滿信件的布兜子裏,承載的是千裏之外的鄉音。而如今,這種文字傳達信息的行為倒變成了特立獨行與獨樹一幟,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停不下的時代步伐。就如現在的一個“Enter”鍵,一切都走得太快。

“若水”

這天的畫室也充斥著秋的寒意,也許是假期的慣性,每個人的臉上都還停留著黃金周的歡喜,這份歡喜過不了多少天便會被每日堆積成山的題庫和老師們踏在走廊理石地的高跟鞋聲所擊破。

“你要不要……”

她緩緩別上助聽器,放下手中的畫筆,好像等候了我多時一般。

“要不要,來我家做客呢?”

她有些詫異地望著我,也許我所說的和她內心所想的有些出入,這猝不及防的邀請,令她怔在那裏,有些無言以對。

“你不要想得太嚴肅,只是希望能招待一下你而已,雖然……我家沒有那麽奢華,那麽寬敞,也沒有……”

“恩,我會去的,一定。”

若水的臉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微妙表情,那表情我再熟悉不過,就像雨後,落在路邊*斯菊花瓣的細小水珠,映著陽光的暖意散發出那細微的晶瑩剔透。我所認識的若水,所羨慕的若水,所心痛的若水,都若這細小的一枚雨露。而在她面前我,突然意識到,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即便我無法扭轉乾坤,無法改變譚霜在我內心所獨有的一方土地,但我能夠守護這細小的露水便足矣。

“季風林!”我拉開他的門,闖入他整齊得有些過分的房間“給你帶來極好的喜訊!”

今日因重感冒加上持續不退的低燒臥床不起而請假的娘炮老哥,從被窩裏探出腦袋,露出百毒侵體後的虛弱表情“什麽……不會是又幹掉了哪個學校的大姐吧……”

我狠狠踹上一腳“那都什麽年代的事了!別跟我翻舊賬!”

“我可親可敬的妹啊……我……我可是你親哥……”

“這個周末,譚若水到咱們家來!哥!你的機會來啦!機不可失啊,你要快點好起來!練好你的胸肌和肱二頭肌,最好再把皮膚曬成小麥色,讓若水看看你陽剛的一面!現在都流行硬漢造型,喏,就像張涵予大叔那種。”

他詐屍一般坐起,紅撲撲的臉頰看著甚是惹人喜愛“她……她……她……”

“沒錯!你冥思苦想的夢中情人,譚若水,我成功地把她邀請到咱們家了,你可不要荒廢了我給你的這次機會。”我用腳不停地推搡著早已石化的季風林。

邀請若水到這個古老弄堂的寒舍,當然不會是為了娘炮老哥不著邊際的戀愛計劃,而是給她一份她奢望了近十年的親情。這高矮不一的晾衣架間和紅磚灰瓦的墻壁外,沒有和她相似度超過99.99%的DNA,這裏僅有一杯純粹的水,能夠容納她這樣一枚雨露的明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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