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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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你笑什麽?”

譚霜依靠在枕頭上,望著身邊為自己削蘋果的譚若水,其實他也明白自己如今的狀況,沒有匹配的造血幹細胞,自己以後的生命也是一串解不開的未知算式。本應和譚若水一同上學的他,卻只能每天掛著吊瓶,被幾臺價值不菲的醫療器械圍繞著度過。

“想到一個朋友而已。”

“若水姐的朋友啊?一定大方又端莊,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若水塞給他一塊蘋果,笑得更歡暢了,這是在平日校園中尋不到的笑意。

“也許真的是大方又端莊呢……”

我的家中,沒有這樣乖巧的弟弟,只有一位娘炮老哥。我所說的娘炮,並不是說有同性戀傾向,或者做什麽都翹蘭花指,再或者說話像宮鬥片裏的公公一樣陰陽怪氣,只是太講究房間的整齊和個人的行為舉止,好像每天都會有幾臺攝像機圍在自己的四面八方,記錄生活一般。

“沈風玲!”

而這樣娘炮的哥哥,最男人的時刻就是……“你把你的內衣從我房間拿走!簡直不忍直視!”

“哦……抱歉啊……”

“‘哦,抱歉。’?一個女孩子家,衣服這樣隨隨便便脫下來真的好嗎?檢點!檢點!”

想必讀到這一章節大家也會發現一個問題,他在訓斥我的毛病時,總會用‘一個女孩子家……’這類的句子來開頭,好像有人規定了女孩子家就應該遵守某些守則一般,這和舊社會大門不出,二門不進的裹腳女人有什麽區別。難不成現代漢語詞典裏對於“女孩子”的解釋就是落落大方、含蓄內斂、芙蓉如面柳如眉嗎?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聽,聽,聽得我大徹大悟,茅塞頓開。”

我用手指勾著我的Bra從季風林面前大搖大擺地走回我的房間。

“姐,能告訴我實話嗎,我的命,如果不接受移植的話,還剩下多久?”

譚若水停下手中的水果刀,這個問題的*她是再清楚不過了,得不到移植,他還有多久的陽光可以沐浴,還有多久的笑容可以給予。

“你就不要擔心這個了,一定會找到匹配的造血幹細胞,聖主耶穌一定會眷顧你的。”

“姐,不要勉強自己了,明明都已經退出教會那麽久了。告訴我吧,我早就已經有準備了。”

關於這件事都是後話了,我也會在後面的故事娓娓道來。

若水望著眼前這個面色有些蒼白的表弟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苦痛,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譚霜床邊,即便是做功課也會在他房間的書桌上完成,她不希望像自己父母離開時那樣,留下任何遺憾。是的,她生怕在某一瞬間,譚霜也會突然從這個房間消失,不再回來。

“短則1~2年,長則10年。只要好好治療,是可以延長壽命的,你不用……”

“沒關系,我明白了,謝謝你告訴我。”

譚霜若無其事一般的笑臉並沒有帶給若水多少安慰,看著他頸部漸漸突起的淋巴結,才意識到即便他患的是所謂最輕的白血病,也依舊是不可小覷的疾病猛獸,隨時都會有急變的狀況,譚霜的命運似乎正被那小小的病毒所控制。

“這樣的話,我也要做一些有意義的事,說不定哪天,我就不在了……”

說不定哪天,他就不在了……

“譚若水!你果然在畫室,每天下午都在這裏畫畫,不會很無趣嗎?”

我總會在下午的自習課跑到一樓畫室找若水聊閑,只有這時候她才會為我塞上助聽器。她告訴我,摘下助聽器便是一片安靜的世界。我是不知道什麽才算是安靜的世界,正常人就算是塞住耳朵也會隱約聽到些明顯的響動,所以有時候我也會懷疑,我們是否真正擁有過安靜。

“作為美術生這也是必修課,倒是你,不去自習真的沒問題嗎?說到底也是應考生吧。”

我又隨手抓起她放置在手邊的馬克杯,這次是濃郁的清咖,真不知道她是怎麽喝得下這無奶無糖的咖啡,另一只手胡亂地抓了抓自己的短發,翹著腿。

“很麻煩啊,班長坐在講臺前,一副包拯的鐵面無私臉,看著就討厭。”

“不管怎樣,正常的功課還是要做的,閑來無事背一段《滕王閣序》娛樂一下大眾好了。”

她的語調十分平靜,但我卻分明能夠感受到她內心逐漸蓬勃的笑意。

“怎麽?不會?”她輕描淡寫地瞟了我一眼,隨手丟給我課本“我畫畫的工夫,你也不要閑在這裏,畫室裏沒有你那包拯臉的班長,可以靜下心來學習了吧?”

我呆呆地拿著課本啞口無言,其實那包拯臉的班長也只是個蒼白無力的借口。於是我和譚若水的午後便總會這樣度過,我竟也開始看著課本,而她終究只是日覆一日地作畫,這樣的午後時光一直維持到高考前夕,也許這就是我的成績還算馬馬虎虎的原由。

“譚若水?她家有錢又怎樣,也不照照鏡子看她那副樣子。”

“小聲點,這邊是她的畫室,別叫她聽到了。”

“聽到又怎樣,我還要大聲說讓她聽清楚呢!她就是個……”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若水卻一把抓住我捏緊拳頭的手,另一只手卻緩緩取下助聽器。她沒有看我,只是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畫紙,還有那未完成的作品,好像要看穿什麽似的,我們之間又頓時恢覆了寂靜。不知過了多久,她將助聽器塞回耳蝸。

“你一直都是這樣嗎?不想聽的話就不去聽,不想見的事就閉上眼睛嗎?”

“這樣不是很好嗎?所有的事就都變得簡單多了,我不去聽,就可以當做一切都沒有發生,這是徹頭徹尾的耳根清凈。”

“是該說你看破紅塵好,還是……算了……”我輕嘆一口氣“以後不要攔著我,那種人就要用拳頭解決問題!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個詞用在這裏似乎不太恰當……”

“不要在意這些小細節,聽起來氣勢磅礴如山倒就對了。”

那天放學和譚若水結伴走出校門,迎接她的除了那位彬彬有禮的司機先生外,還有一個男生。在這個秋分時節戴著毛線帽的男生,我對他的第一印象除了那張有些蒼白無血色的臉外,便是纏在他脖子上的青色圍巾,這是我與譚霜的初次見面。

“他是……”

“譚霜……你怎麽能離開家門……快回家去!”

我第一次見如此嚴厲的譚若水,她緊張的面部神情,擔心的皺眉,這個叫譚霜的人到底是……

“沒關系的姐,反正不知道哪天就陣亡的人,到處走走也不會留遺憾。”

他的這句話令我心頭一顫,我不知道“陣亡”的含義有多少,只是覺得這樣的話出自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十幾歲少年口中,有些前所未有的震驚。

這時他的目光轉向若水身旁的我。

“這位就是,若水姐那位大方優雅的朋友吧!很高興認識你,我是譚若水的表弟,譚霜。”

大方……優雅……誰?我分明看到自己胸前系歪的領帶,裁短的校服裙,還有沾了泥的皮鞋,何談優雅大方?這時我才註意他有著和若水相似的柔和眼眸,從眸子裏透出的光都是溫暖的,白皙的面龐,從圍巾下隱約出現的有些幹裂的嘴唇,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男生,整個人都在發光。有人說,當你遇到走入自己心裏去的那個人時,他就會在你眼中發出萬丈光芒,也許譚霜就是在這天,帶著他一身的光芒走進了我的心裏。

“我是……沈風玲。”

我們一同坐上那輛我一直以來只是遠觀的車子,坐上車的一瞬間,手掌心撫摸著皮質座椅,頂棚還開了一方天窗,頓時在心中默默感嘆,憑我沈風玲的家庭條件有生之年還能坐上這麽一輛豪車,簡直就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這時看到窗外走過那位娘炮老哥,心中一陣暗喜,你季風林有嗎?沒有!

“小姐,我們是要直接回家嗎?”

“不了,你隨譚霜的意思走吧。”

一直臥床在家的譚霜說什麽都想去海邊走一走,海邊,這座城市以大海聞名,而他喜歡海的原因,就連身為姐姐的譚若水也是在幾個月後才明白的。

即將漲潮的海水伴隨著有些潮濕的海風,卷著撲鼻的腥氣掃過我的發絲,譚若水被吹起的長發在這稍有脾氣的海風下,絲毫沒有電影中女主角的飄逸感,只是一直勾住耳邊的發絲,避免遮擋視線。不遠處的譚霜竟然脫下鞋子,挽起褲腿踏進冰冷的海水中,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用腳踢出水花,只是踏著水站在那裏,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若水,他這樣不會感冒嗎?看他面色蒼白,而且現在就圍上圍巾戴帽子,身子應該很弱吧。”

她將頭發別在耳後,默默地望著佇立在水中的憔悴背影,開口道“他……生病了,有些嚴重,脖子上的圍巾,也是為了遮擋腫大的淋巴。這個病需要骨髓移植,可是他的父母,還有我,並不匹配。所以現在只是在和死神賽跑,能不能跑得贏,就看他了。”

骨髓移植,我只有在新聞和韓劇中才聽過的詞匯,這個沈甸甸的詞匯對於譚霜來說就是生命的延續,所以他才會說出那樣令我震驚的言語。原來他不是開玩笑,更不是調侃,恐怕是真的不知何時就再也醒不來了。

“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維持好他現在的身體狀態,等待匹配的骨髓。若沒有急變,還是可以活個十來年的,可是就算是十幾年,對於他來說也太過短暫……”

也許這就是我至今為止的平凡人生中,遇到的最惡劣的玩笑。不知是因為漸漸陷入海平線的夕陽,還是因為無意間闖入我心中的譚霜,眼前只剩下一片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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