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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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那天的我是不是把積攢的黴運都用光了,只知道目送了譚若水狼狽離開後,緊接著被清理員阿姨訓斥一通,指著鼻子說現在的孩子怎麽都這麽浪費水、不懂事之類,最後已經上升到對不起父母的層次。解釋已經成為了狡辯,只好點頭哈腰順便拎起拖把幫忙清理水災現場。

“你根本不知道!我今天算是領教到了!”

季風林走在我身邊,手裏還拿著巴掌大的本子,裏面密密麻麻記載著英文單詞,另一只手提著看起來有些沈重的畫板。

“又是譚若水?”

他拿著本子的手有些微妙地抖動,緩緩看向我。

“她到底有錢到什麽地步?待人可以那麽冷漠?我可不覺得富人就能夠對我們這些庶民冷眼。”

“我們?你自己還把自己劃分為庶民了?”

“沒錢沒權,可不得算是庶民。”

“其實我覺得錢足夠就好,不奢求餘下太多,溫飽便知足了。如果你覺得譚若水無視你,那你遠離她就好了啊,幹嘛一定要往前線沖。”

他說得格外淡然,好像看破了紅塵的女子一般,有一位母親一般兄長,好處在於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將自己的事哭訴給他,而他會為你*一些合理的建議,只是這些建議走不走心就說不準了。

“我就是越挫越勇,就不信憑借我的好人品,還能和她說不上哪怕一句話?”

就在我話音剛落,身邊一輛看起來很名貴的車子飛馳而過,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其他什麽,感覺就連那車子的引擎聲都隱隱帶著錢幣碰撞的聲音。

“那就是譚若水家的車子,還真是一道風景線。”季風林頭也沒擡地說著。

車子裏坐的,正是譚若水,此時她已經換上學校的運動衣,腳邊的袋子裏整齊地放著潮濕地制服。她透過陰暗的車窗,放空著自己,看不到任何,腦子裏也裝不下任何。

“若水小姐,是要直接回家嗎?”司機問表情有些凝重的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後視鏡輕輕點頭,緊接著又將臉扭向窗外。這個女孩不是高傲,更不是自以為是,只是內心總有那麽一處散不去的陰影和一塊結不成痂的傷口,誰心裏沒有那麽一道傷,只是她的傷口劃得太深太刻骨。

“你回來了?”

說這話的男子翹著腿依靠在客廳繡著華麗花紋的沙發上,他是譚若水父親的親弟弟,她的叔叔,如今是她爺爺白手起家的建築公司的董事長。他身邊穿著富貴,打扮地頗為貴氣的中年女子則是她的嬸母。

“來了還不問一聲好?你10歲前的教養難不成都忘掉了?”

如果一定要為這位嬸母找一位瓊瑤劇中的人設對應一下,那一定就是《情深深雨蒙蒙》中的雪姨了。倒是沒有那上海富太太滿頭的手推波紋和蕩氣回腸的笑聲,只是眉目神情像極了演員王琳的高度詮釋。

譚若水依舊輕描淡寫地對他們點點頭,走上二樓拐角第一個房間,那是叔叔的孩子,小她幾個月的弟弟,譚霜的房間,準確的說應該是病房,家裏的私人醫生每天都會來查看他的身體狀況。因為幾個月前突然纏身的白血病,詳細些說,慢性淋巴細胞白血病,原本和她同校的譚霜不得不休學。這種疾病的患者年齡通常大於60歲,小於50歲的也不過10%~15%。

幾個月前醫院下了診斷書,她的叔叔和嬸母當天便進行了造血幹細胞配型,沒有親手足的譚霜,身為其父母的他們,匹配的幾率應很大才是,可結果往往都不是人們所期待的,醫生看著單子搖頭的瞬間,她的嬸母撕心裂肺地跪在地上,不匹配。

若水,我們只有你了,若水……

那天回家的譚若水傻在玄關,被眼前蓬頭垢面的嬸母嚇到,也被譚霜的診斷書嚇得一時緩不來情緒,就在那之前的幾天譚霜還對她抱怨過身體不舒服,她一直認為那不過是他無理的撒嬌罷了。雖然譚若水和譚霜之間相隔四寸,但至少還有那麽丁點的血緣關系,還是有希望配型成功的,可結果也依舊是冷冷的三個字“不匹配”。於是譚霜這幾個月一直等待著匹配的造血幹細胞,身體卻在每況愈下。

譚若水輕輕推*門,透過門縫見他熟睡的臉,身邊是亮著各種燈光的醫療器械,還有班裏的學生送來的一萬只千紙鶴,萬只紙鶴一個願望“希望你能好起來”。

她又繼續走上閣樓,那裏才是她的房間,30平的閣樓塞滿了畫具,幹凈的白床單,旁邊放置著雕工精湛的金屬相框,裏面的一家人笑得好像一輩子都不會分離。那是她的父母,還有中間年幼的自己。

她的父母於七年前所羅門群島的那場海嘯失蹤,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海嘯前一天的視頻通話,她永遠記得他們對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快睡吧孩子,下周見。”可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他們直到現在都沒有回來。所以人都知道,他們必定已經葬身*,不可能生還了。當年僅有10歲的她還不會打越洋電話,在叔叔代替她父親坐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時,她還傻傻地求著嬸母,再等一等,再等一周,只要再一周就好,他們一定會回來的。嬸母狠狠推開她,助聽器也甩出耳蝸,她的世界就這樣安靜了。

“我就不信如此冰雪聰明的我還學不會手語!”

我打開視頻網站的手語教程,別扭地用雙手模仿裏面的動作,殘障人士其實比正常人厲害很多,盲文也好,手語也好,都是不簡單的一種‘語言’。想一想,其實用盲文讀書,腦海中的意境會不會更豐富,這樣的感覺是我們這樣看純文字的正常人不能理解的,上天是公平的,奪走一樣東西的同時,必定會送給你其他人所沒有的另一樣禮物。

“你為什麽要這麽執著於和譚若水交流?你又不是叫不到朋友。”

季風林坐在旁邊,手裏依舊拿著那本標註著圈圈點點的英文小冊子。

我停下手上的活動“我只是不忍心看著她一直一個人承受那麽多,就當我多管閑事好了。”

和視頻苦戰整整一個星期,隔三差五地到一樓畫室窗外觀察譚若水的一舉一動,頗有臥底的感覺。

“餵,你不是上星期那個潑婦嗎?”

身後出現的是那天在衛生間欺辱若水的幾個女生,她們二話不說上前一把架起我,走向學校後身的池塘。傻瓜都能猜到這些女生要做什麽驚悚的舉動,池子並不深,但被扔到萬年不循環的死水池裏,是誰都不會期望的吧。我爆出了所知道的所有粗口,罵便了這些女生的所有親戚,眼看已然到了池邊,卻沒有人可憐可憐我來救我一命。

“扔!”

伴隨著那女生一聲令下,架著我的幾個人將我推向池子。

“你們幾個幹什麽呢!給我統統到教導處!”

說時遲那時快,教導主任的突然出現,將一切化險為夷。

“沈風玲?就你還有被欺負的一天啊?”

教導主任眼中,我永遠都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姐大,嚼著口香糖橫行霸道,其實不然,我也是遵紀守法的好學生,只是成績有些不盡人意罷了。這一切也不能怨我,誰叫我把所有的智商都在出生的那一剎那大無私地分給了季風林,如今才有了品學兼優的三好學生。

“要不是譚若水告訴我有人在水池鬥毆,你現在可能就已經是落湯雞了。”

“譚若水?”

為我解圍的竟是那撲克臉的譚若水,我顧不上身邊的教導主任,一路奔向畫室,她還在裏面靜靜地作畫,同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

我氣喘籲籲地拍拍她的肩膀,絞盡腦汁地回想著一個星期的手語教學,她的的五官並不十分突出,只是柔和的雙眼加上柔和的口鼻,整個人都顯得柔和如水一般,和她的名字實在太相配。我用手不斷比劃著,表達我對她的感謝以及簡單的自我介紹。

只見她的目光從我的雙手移走,拿出口袋裏小巧的肉色助聽器,塞到耳蝸中“你在那手舞足蹈什麽呢?”

“你……你會說話?!”

我以為聽力有障礙就一定會影響到語言表達能力,第一次聽她說話就好像看到正和我說著標準普通話的金發碧眼外國妞一樣。腦中早已一片空白,手還停在半空中,保持著打到一半的手語姿勢。她甩了甩頭發,放下手中的鉛筆。

“我不過是耳朵聽不見,嘴巴還是好用的。”

“可是……聽不見的話,要怎麽說話?根本就……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啊?”

“在我幾個月大的時候高燒不退,燒壞了一只,另一只耳朵有一些殘存的聽力,很小就佩戴助聽器學說話了,所以……我說話難道很奇怪嗎?”

我受寵若驚似的猛地搖頭“不不不,很正常,聲音太美妙了!”

她突然彎了彎嘴角,應該算是在笑吧,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女生的笑。

“謝謝你。”我說。

“謝謝?”

“剛才多虧你找來教導主任,不然我就要在那水池裏餵魚了。”

她轉過身,又開始繼續作畫“不用謝我,不過只是禮尚往來罷了,上個星期你也幫過我不是嗎?這回算是扯平了,現在我們已經互不相欠了。”

“你一直這幅高高在上的態度,難怪你沒有朋友!我知道你家裏富得流油,過著我這種凡人無法想象的生活,但是我敢保證你絕沒有我哪怕十分之一的幸福感!我不忍看你一個人被侮辱被欺淩,想接近你,了解你,想成為你的朋友而已,就這麽困難嗎!”

我捏緊拳頭卻抑制不住自己的言行,就像那爆裂的水管,對她迸發。轉身離開,最後還惡狠狠地踹了一腳門口的畫架,排列整齊的一排畫架好似多米諾骨牌一般,接連倒下。走出門的同時卻又對剛才的一舉一動悔恨萬分,瘋狂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發出萬念俱灰的叫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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