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泓玉罵道：“小小丫頭，怎麽如此狠毒。”

漁女道：“誰說我是丫頭，我可比你大得多了。”

石泓玉笑道：“你不過十三四歲，怎麽大過本少爺。”

漁女眼珠亂轉，詭笑道：“漁翁女三十年前聲動江湖，你說我有多大了？”

石泓玉一驚，心中大起寒意，打個寒噤，竟說不出話來。

漁翁女三十年前已行走江湖，那麽漁孫女至少也該四十多歲了，這本是情理中事，但石泓玉先前一時疏忽並未想到。此時聽她提醒，身上竟起了層雞皮疙瘩，道：“你這女妖怪，你到底多大了？”

漁女罵道：“你才是妖怪。”

石泓玉道：“四十多歲了，還要穿成十幾歲的模樣，不是妖怪是什麽？你的臉上可是易過容的。”

漁女道：“胡說，我不過三十三歲，三十年前，我散碎跟著外公賣魚便不成嗎？那時我就會算賬收錢不行麽？為什麽非要四十歲。”

石泓玉又驚又奇，胃中一陣惡心，即使不是四十多歲，三十多歲的女子裝成十幾歲的天真無邪，他石大少實在無福消受。

漁女笑道：“我知道你要問我，為何我已經三十多歲，仍是如此明麗動人，對麽？”她伸出手指，陽光下只見十指纖纖，似新剝的蔥白，渾不似練武之人的手，更不是三十多歲女人的手。

漁女笑道：“我也遇見一個仙翁，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太上老君，他送了我兩粒還童丹。”

石泓玉大為咋舌，卻也半信半疑。

漁翁道：“好了，別再說了。”

漁女笑道：“不說便不說。咦，你瞧。”她素手一指，但見楓林中緩緩走出一人。

謝敏信步而來，毫發無損。

石泓玉迎上前，向他身後張望到：“高冰呢？難道竟是沒臉見人了。”

謝敏淡然道：“死了。”

石泓玉驚道：“他怎麽如此想不開。”

謝敏搖頭道：“不是。”

石泓玉怒道：“他不是自殺，你殺了他？人家為救你不惜和漁翁動手，你竟殺了他，你到底還有沒有半分良心？”

謝敏笑道：“高冰在世一日，便一日要殺我。”

石泓玉冷笑道：“原來謝敏也是貪生怕死之徒。”

半個時辰前，石泓玉還同高冰大打出手，要致對方於死地，現在卻替高冰說起好話，實在讓人哭笑不得。

謝敏道：“高冰若不死，又怎能”。

石泓玉搶道：“又怎能讓你安心是麽？”

謝敏笑道：“又怎能和謝敏做朋友？”

石泓玉道：“什麽？”

謝敏道：“高冰死了又活轉了，和采花盜謝敏做了朋友。”

石泓玉怔了怔，忽地仰天長笑，道：“好好，這個冰人總算想通了。我倒是好奇，你怎麽殺了他，又救活了他。”

謝敏道：“山人自有妙計，不可說。”

石泓玉道：“那麽他到底去了哪裏？”

謝敏道：“走了。”

石泓玉道：“走了？”他又驚又氣，“你隨時都有性命之憂，他竟走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朋友。”他義憤填膺，竟又罵起了高冰。

漁女支頤微笑，有些奇怪的望著這兩個怪人。

石泓玉回身看見她一副小女兒家神態，幾乎忍不住要大罵。

但是，他，立刻罵不出來了。

因為，漁翁緩緩地站起了身子。

漁翁緩緩起身，石泓玉立刻感到一股強大的壓抑。

漁翁畢竟是漁翁，石泓玉本以為三十年的歸因生活多少磨去他些許銳氣，哪知漁翁反而如一柄古劍，越磨越利，卻又鋒芒畢斂。

石泓玉不由看向謝敏。

謝敏微側身，滿臉鄭重之色。

石泓玉鮮見他如此慎重，即使泰山崩於面前，謝敏也總是雲淡風輕。

這並不是一句虛話。

漁女打量眾人一眼，背轉了身子，跑的遠遠的，躲進楓林後觀望。

漁翁面無表情，道：“你出手吧。”

謝敏不語，卻向石泓玉一笑，溫暖如旭。

石泓玉登時大為寬心，再大的危險，只要謝敏微笑，那就是天塌不下來。

石泓玉不信命，他信謝敏。

漁翁伸出雙手，虬硬如鐵的雙手。

石泓玉不禁退後一步，漁翁的雙手即是網，方圓半裏之內盡是無形的網氣。

石泓玉在曾府門前不過一指彈力便使康日月駭然變色，更何況漁翁信手拈來的網。

謝敏本不動，此時忽地擡首，腳下微動，似飛魚直撲向漁翁。

石泓玉暗嘆：“你這笨蛋，人家明明張了網，你竟不要命的往裏躥。”

謝敏瞬間便至，右手微震，但聽嗡地一聲輕響，黑影閃處，寒光閃爍，似銀河間流星忽瀉，行雲流水般瀟灑回旋。

石泓玉驚道：“劍！”

謝敏竟會用劍？

謝敏出道近十年，大小歷百餘戰，從來都是手無寸鐵，此時竟用起了劍。他的劍，又是從何而來？

這一劍方中含圓，園而不鈍，淩厲有餘，兼有緩勢。

石泓玉嘆道：“我用了十多年的一泓秋水，只道天下更無敵手，哪知。咦，是青鋒劍。”他忽地看清，謝敏手中的劍竟是青鋒劍。

漁翁似乎亦覺驚奇，微錯身形，已避過這一勢，手成爪形，不避不躲，直抓向青鋒劍。

石泓玉道：“抓魚功漫天撒網，從未失手。”

謝敏順勢回帶，兩腳借力，連連後退，他順風而行，衣襟帶風似一片落葉滑過。

漁女睜大了雙眼，喃喃道：“好快。”

漁翁自後相隨，似流星趕月。

石泓玉心已提到了嗓子眼，只盼謝敏跑的再快些，別給抓住了。

叮地一聲，劍已在手，卻似劍尖刺在鋼鐵上。

劍尖已握在漁翁手中。

石泓玉忍不住驚呼，漁女則仰起了頭，得意地笑。

謝敏只覺手上酸麻，再也握不住劍，只得放手。

不過一招，漁翁已卸了他的長劍。

劍尖反轉，漁翁手上使力，對準謝敏的腦袋直摜了出去。

謝敏收住腳，竟反而向前撲來。

石泓玉大駭之下，竟開不了口。

謝敏的頭，已抵在了劍上。

血花飛濺。

謝敏自漁翁身前滑過，跌落在地。

石泓玉終於喊出聲來“謝敏”，語音已然哽咽。

漁女拍手叫好，笑個不住。

石泓玉飛步搶上。

漁翁回身，石泓玉一拳揮出，風聲呼呼，擊向漁翁面門。

“幾位請罷手。”

石泓玉住手，怔怔的。

但見一人疾步而來，道：“幾位先請罷手，莫要傷了和氣。”

這人滿臉英氣，身材頎長，亭亭似竹，但不免有幾分瘦弱。單憑他一言，如何能勸得動石泓玉。

暴跳如雷幾近瘋狂的石泓玉竟然住了手。

難道這人是他老子嗎？

當然不是。

石泓玉死死地盯著地下，如癡如傻。

他等了半晌，眨眨眼，彎下腰去，把臉湊到謝敏臉上，眼睛正對著謝敏的雙眼。

謝敏的雙眼眨了眨。

石泓玉哇的叫出聲來。

謝敏沒有死。

漁翁則怔怔的看著自己的衣擺下角，似乎其上長出了花。他瞧了半晌，輕輕嘆了口氣。

謝敏挺身坐起，推開石泓玉，直起了身子。

石泓玉仍是一副傻樣子，說不出話。

謝敏向漁翁行禮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漁翁默然不語。

謝敏額頭鮮血淋漓，涔涔而落，他也不去抹拭，向後來這人施禮，笑道：“這位可是甘二公子？”

此人回禮道：“不敢。正是區區，謝公子有禮。”

石泓玉此時方緩過神，拍謝敏臂膀，忽地咧嘴而笑。

謝敏回笑。

遠遠地聽見一人喊，“老三你在嗎？”

甘二公子拱手道：“二姐夫。”

那人答應一聲，已至近前。

石泓玉道：“是你。”

此人文質彬彬，正是宇文棣。

宇文棣瞧瞧石泓玉身上衣衫，奇道：“太白壽星？”

石泓玉朗笑道：“哈哈，正是在下。”

宇文棣道：“失敬。三弟，這是怎生一回事。”

石泓玉搶道：“你便是甘青竹？曾三小姐的夫婿。”甘家在江湖上好大名聲，石泓玉不由多看兩眼。

甘青竹雖身如竹竿，似乎隨時都能被風吹跑，行動間卻穩重大方，寡言少語，不愧世家子弟。

他微微頷首道：“二姐夫，這位是相府公子一泓秋水石大少。”

宇文棣雖心中覺得古怪，仍端正施禮道：“是到少，久仰大名，如雷貫耳。”

石泓玉道：“不敢，客氣客氣。”

甘青竹道：“這位是？”

石泓玉答道：“漁翁。”

甘青竹臉上變色，宇文棣一向和氣生財的臉上也難得露出異色。他二人雖然年輕，但出身世家，於江湖掌故自然熟知，今日竟得見漁翁，心中驚懼莫名，忙忙行禮，言語間十分客氣。

漁翁仍是嗒然若失的模樣，似未聽見。

甘青竹知道前輩高人，難免有奇異之處，倒也並不放在心上。

宇文棣看向謝敏，問道：“請問足下貴姓？”

謝敏額上血跡未幹，微微笑著，竟絲毫不覺狼狽，道：“在下謝敏，見過宇文公子。”

宇文棣雙目頓時清亮，又驚又喜，道：“謝公子，這可久仰了。”

謝敏道：“在下亦久聞宇文公子雅名。”

宇文棣道：“在下一介商賈，能見聞於謝公子，榮幸得很。”

甘青竹見他寒暄起來，只怕一時難了，遂搶道：“老前輩，兩位公子，可是有什麽誤會，因何大動幹戈，在下不自量力，請幾位且慢動手才是。”

謝敏道：“是在下冒昧，頂撞了老前輩。”

漁翁嘿了一聲，卻不就答。

甘青竹再施一禮，向漁翁道：“晚輩久慕前輩盛名，泰山大人亦好生敬仰，前輩若無事，可否往曾府一行，也可商議紅顏帖一事。”

漁翁雙眉一軒道：“紅顏帖？哼，你不好生待在山西甘家，跑到此處來接紅顏帖嗎？”

甘青竹躬身道：“晚輩怎敢接紅顏帖，實在是紅顏帖落在小妹身上，今日時辰已到，方來略盡綿力。”

石泓玉心中計較，若能請動漁翁往曾府，美妲己是否還敢來造次。

“紅顏帖，可是薛華然的把戲麽？我要去瞧瞧她到底是怎麽個漂亮。”漁女幾個跳躍奔出，她身後跟了兩個童子，生的珠圓玉潤，極惹人憐愛，正是太白壽星身後放紙鳶的童兒。

漁翁叱道：“胡鬧。”

宇文棣趁人不註意，悄悄退開，謝敏亦走開，漁翁瞬目瞧見，卻未阻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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