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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謝不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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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敏一生閱美無數,黃河幫的千金,石泓玉身旁的宋山水、明一,便是當朝的麗珠公主,美若天仙,也不曾使他瞬目,此時竟也瞧得呆了。

只怕無論是誰見了這女子,也難免是這樣一副傻樣子,不論誰見了她,也只覺自己這雙眼真該挖出來才是。便是再傻的男人,也敢拍胸脯保證,世上再沒有第二個女子能與她比肩。這女子的容貌便似一枚美玉,給人雕琢的恰如其分。增之則多,減之則少,偏又如璞玉不帶半分匠氣。

這女子見謝敏如此,不覺輕笑一聲,這一笑真如異花生胎,似是佛前濯蓮初綻,明艷不可方物。謝敏便如情竇初開的傻小子怔了半晌,方施禮道:“多謝姑娘從前門進來,若再破窗而入,在下這雙手雖值錢,卻也修繕不得這窗格了。”

這女子咯咯而笑,嘆道:“謝敏果然有趣得緊。”

謝敏盯著她道:“姑娘謬讚。”說完這句,方轉過頭道:“在下昨日入關,姑娘好靈的耳朵。”這女子掩口而笑,嘆道:“石大少在街上一喊,整個長安城便睡不著了。”謝敏惟有苦笑。

這女子道:“公子料得石大少必定在外找尋公子,這才覆回客棧,當真是妙計。”

謝敏道:“姑娘如何稱呼。”

這女子腮旁兩個梨渦乍現,她似乎非常愛笑,只聽她盈盈笑道:“我叫小疏,深夜來訪,實在冒昧。不知謝公子能否賞個光往曾府一行?”

又是曾府,難道仍與紅顏帖有關。那麽這位絕色女子又是誰?

謝敏語中帶著幾分輕佻,笑道:“曾小姐好大方,孤身一人夜會采花賊,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小疏毫不介懷,笑道:“你瞧來也並沒有什麽怕人的。”

謝敏道:“知道時怕已然晚了。曾小姐的相貌,無論那個男人見了都會變得怕人的。何況是區區在下。”

小疏忽地暈紅了臉,微笑不語。她自進的房來便一直笑個不住,仿佛滿懷的歡喜,謝敏一直細細的瞧著,別人開心的時候,他總也會跟著開心,不論這人是好是壞,是王公貴族還是販夫走卒,哪怕這人下一刻要殺了他,他也覺得對方有可愛之處。

曾小疏笑了好一會兒,又道:“公子既知我是何人,想必已知我為何事而來。”

謝敏道:“曾姑娘的相貌全長安城也找不出第二個來,在下怎會不知。”

曾小疏笑道:“風聞謝公子曾和美妲己有過一面之緣,不知美妲己的相貌又如何呢。”

謝敏笑而不答。

曾小疏急道:“她比我還美麽?”

原來再有風度修養的女人,若聽到有人比她更美,那是無論如何也沈不住氣了。曾小疏再美,到底也是個女人,一個愛美的女人。

謝敏卻仍是不答,反而道:“紅顏帖一事威動江湖,在下剛剛入關便已知曉。”

曾小疏道:“那公子可願相幫。”

謝敏道:“曾姑娘言重,在下何等身份,怎敢插手。”

曾小疏道:“難道公子是嫌酬銀太低麽?那麽請公子開口,敝府當盡力滿足。要財,還是,還是要人,全憑公子一句。”她說到這句時,聲音如蚊,幾不可聞,言中之意卻甚是明了。

謝敏呵呵一笑,道:“夜已過了大半,在下還未眠半刻,姑娘請吧。”這無異於下了逐客令,對著如此纖纖女子,謝敏竟能如此狠心,似是大出曾小疏意料。

曾小疏俏臉一板,冷聲道:“謝公子不肯賞臉?”她自進房儼然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間嫻靜溫雅,此時卻沈下了臉,幾差橫眉冷對。

謝敏道:“不敢,姑娘若愛留在此處,那也無妨。”說著後退幾步,往後一躺,竟在床上閉目睡了。

曾小疏從未碰過如此大的釘子,恨恨地道:“你難道當真是個死人嗎?”

美貌女子雖恨出言無狀的登徒浪子,更恨的卻是這種坐懷不亂的柳下惠,柳下惠雖是聖賢,卻不懂得欣賞女人的美,自然不能滿足女人的虛榮。

當下曾小疏轉了個身,道:“好,我便在此處等你。啊。”她想到一事,回過頭道:“謝公子。”

只見床上纖塵不染,似乎從未睡過人,哪裏還有謝敏的影子。窗格、門栓、房頂俱都完好,謝敏竟這般不見了?

曾小疏駭極而呼,道“謝公子。”遠遠地傳來一聲,道:“那也不必客氣。”正是謝敏的聲音。

曾小疏推開窗,月光溶溶,院落寂然。她忽的笑道:“好,謝敏果然是謝敏。但,我們總會再見的。”

謝敏又到了戈壁,時值正午,烈日當空,他卻席地而坐,自懷中取出青瓷瓶來,輕嗅一口。

舊日茶棚猶在,破舊依然。謝敏將手放在腦後,躺在當地,炙熱的沙礫枕在身下,異常的舒服。既然終歸回來,何必再出去。他自嘲的笑笑,翻了個身,這世上有千百種人,如謝敏這般隨遇而安、安之若素的人卻沒有幾個。

謝敏小憩了半個時辰,忽地跳起身,往戈壁上走去,亦如當日一般,路過茶棚時,亦不回頭。

這一次卻有人叫住了他。

“謝大俠果然沈得住氣,在下呆坐了一個時辰,謝大俠居然也置之不理。”

謝敏微笑,駐足道:“不敢擾了兄臺靜休。”

茶棚中走出一人,伏天裏已然著了黑衫,比謝敏裹得嚴實許多。

謝敏卻忍不住打個哆嗦,道:“原來是黑鋒劍高大俠。”

高冰讚道:“好眼力。”一副面孔似罩了千年寒冰,半點喜怒不露。

謝敏道:“高大俠是特意在等在下麽?”高冰道:“是。”謝敏道:“榮幸之至。”

高冰嘆道:“兩年前,便是此地,十大高手敗在了你手下。”謝敏眼中閃過一絲淒憫之色,道,豈敢:“是在下敗了。”高冰冷然道:“若是你敗了,他們決然不會饒你性命。”言語中似是對那些大俠行徑極為不屑。

謝敏不再多說,高冰道:“他們雖敗了,絕殺令可未撤回,你動手吧。”

謝敏暗嘆一聲:“道,高大俠請。”

他這一生最不願與人動手,更不願與高冰這種劍客動手。只是他更知道,同高冰說話只能用手。高冰一雙黑瞳忽地閃出冷光,幽冷幽冷,緊緊盯住謝敏,謝敏淡笑,柔和的目光坦然迎視。兩人定住了,卻誰也不出手。

茶棚前瞬時肅穆了許多,連風也凝住了。

夏日驕陽,洋洋灑下,竟似也照不到兩人身遭。

“嗆啷”一聲,高冰黑鋒劍出鞘,謝敏卻眼角也不瞬,直如未見。

高冰握緊劍柄的右手微微擡起,覆又放下,最後竟顫抖起來。

謝敏仍是輕笑,緩緩退了一步,雲淡風輕般閑適。

高冰額上青筋暴漲,黯然道:“我輸了。”

謝敏道:“何談勝敗,高大俠言重了。”高冰道:“雖未交一招,你卻處處壓制於我,占盡先機,黑鋒劍雖能出鞘,卻無論如何也遞不出去。”

謝敏笑道:“既未出手,便無勝敗。”

高冰道:“敗了就是敗了,你最後已迫得我必須出手,卻又棋讓一招退了半步。否則高某這左手怎麽還在。”

他話起劍落,黑鋒劍翻轉,竟立時斬去了自己左手。

謝敏失聲道:“你這是何苦。”高冰斬下左手,自行點穴止血,裹住了傷口,冷冷道:“高某平生不受人恩惠,咱們依舊兩不相欠,下次相遇。”謝敏知他心意,釋然道:“在下隨時奉陪。”

高冰應一聲,慢慢地走了。

只是高冰卻從未想過,高手相爭豈能如此善了,謝敏若存心計較,他失去的又何止一只手臂。

但高冰自然知道,謝敏永不會逼人太甚的,這是大俠的風度,也是高手的胸襟。謝敏雖是采花淫賊,卻有這般海量,在比武之時,他已看清了這一點,但若敗的是謝敏呢,高冰會點到即止嗎?或許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

謝敏往斷手處瞧過一眼,暗暗皺緊了眉,我走到哪裏,總會被跟到哪裏麽,難道,我便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嗎。

沒有人能回答他。

“黑鋒劍黑如焦木,乃是以玄鐵制成,當世也可排的第七八位了,不想今日竟有緣得見。”說話的人是個女子,卻不溫柔,謝敏卻覺得溫暖極了,無論誰寂寞孤獨的時候,遇到熟人總是開心的。

他回頭笑道:“元姑娘好記心,竟也背下唐姑娘的劍譜了。”茶棚中走出一人,步步穩健,正是謝敏昨日所見的元葡萄。她向謝敏行禮道:“謝少爺好身手,能讓高冰那般牛脾氣的人輸的心服口服並不容易。”

謝敏道:“高山之冰,本不會認輸的。”

元葡萄奇道:“可是他已認輸。”

謝敏微笑,道:“有時候認輸就是一種不認輸。元姑娘在此是相候於我嗎?”

元葡萄目中露出黯然之色,垂首道:“謝少爺,我家少爺落在了旁人手上。”

謝敏不由失笑,卻也知元葡萄不善求人,更不會隨便亂開玩笑,正了正神色,道:“元姑娘的意思我懂。不過,我倒真想知道是誰有偌大的本事能擒得住這位翰林公子。咱們回長安吧。”

元葡萄終於笑了,淡淡道:“是。”

不愛笑的人,笑起來時往往更讓人覺得溫和可親。謝敏當然也這麽覺得,他回首望一眼戈壁灘,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世上本來就有種人,他雖不惹麻煩,麻煩卻總會惹到他頭上來。謝敏就是這種人。

石泓玉不是,他恰恰相反,他是一個最愛管閑事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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