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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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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敏獨坐窗前,手中把了一盞茶,悠悠品著,眉梢眼角俱是微不可見的笑意。不遠處聽見當當的打更聲和那多年不變的“天幹物燥、小心燭火。”

更聲聲不歇,謝敏手上輕抖,一枚金錢鏢落在了桌上。謝敏暗自嘆息,這枚金錢鏢暗合了打更聲,半點風聲也不帶,卻只來打他手上茶盞,當真是煞費苦心。他右手輕擡,將清茶送到唇邊淺呷一口,又是一枚金錢鏢自他手邊掠過。

謝敏揚聲道:“外面的朋友,請進來吧。”

但聽“噗”地一聲,窗格裂開,一人直撲而入。

謝敏嘆道:“明明敞開了大門,你卻非要破窗而入。”

這人一入房中,便直奔謝敏而來,謝敏一句話尚未講完,來人已至身前,白影輕晃,一柄劍帶了犀利的冷風直刺面門,劍尖如毒蛇,夭矯輕靈,滿室似落了秋霜冰雪,寒意瀟瀟,令人避無可避。

謝敏嘆息時,劍尖已抵住咽喉。他目光懶散,反而順勢向前一帶,長劍倏然而退,似夜臨深淵的駿馬猛然收韁,其勢如風。

謝敏拍掌道:“可發可收,數日不見,劍法大有長進啊。”

來人收了劍,恨恨的道:“采花賊,真給一劍刺死了,我可不給你收屍。”

謝敏道:“石大少的劍,我一向是信得過的。”

來人又氣又急,道:“你怎知是我”。

謝敏失笑道:“當世之中,要殺謝某之人數不勝數,但要和一盞茶過不去的也只有石泓玉石大少了。”

石泓玉立在當地,一身白衫,清泠泠的月光映的他臉色微見蒼白,他收起長劍,頗有些譏諷地道:“你什麽時候這般小氣,連一只茶盞也吝惜成這樣。”

謝敏凝視著手中茶盞,淡然道:“沒有去過沙漠,怎知一滴水的妙處。”

石泓玉嘆道:“到現在,我也不敢想風流瀟灑的謝敏也能在沙漠中過活兩年。”

謝敏輕啜一口茶,道:“世上沒有什麽不可能的事。”

石泓玉笑道:“正是,這世上又有誰能勉強的了謝敏。我倒是聽評書掉淚,為古人憂心了。”

謝敏苦笑不語。

石泓玉湊向前,問道:“現如今呢,怎地肯回中原了。”

謝敏略一停頓,忽道:“我明日便回去。”

石泓玉輕笑出聲,謝敏不理,他笑聲愈來愈大,無奈謝敏只做充耳不聞。

石泓玉笑了半晌方道:“謝公子兩年不見,竟然越發膽小了。曾家的事難道你不曾聽聞嗎?”

謝敏嘿一聲,將茶盞放在桌上,石泓玉續道:“曾家小姐幾日前收到了紅顏帖。美妲己限她半月之內自毀容貌,否則便是滅門之禍。曾家雖不是江湖中人,卻也知曉美妲己的名聲,這幾日長安城內沸沸揚揚,曾家已站滿了保鏢護院。”

謝敏接口道:“曾家富可敵國,這一筆英雄救美的銀子自然人人眼紅。”

石泓玉道:“曾家願許一半家資,倒在其次。美妲己雖然這十多年少在江湖露面,也發了四次紅顏帖,鳳來舞,花一一,鄭依絮,哪一個不是傾國傾城,美妲己動了心的,自然不在話下。謝公子,曾小姐容貌如何,總可窺得一二,誰不愛瞧個熱鬧。”

謝敏頷首。

石泓玉嘆道:“只可惜啊,我原本還以為水人擒的美妲己,解了曾家之圍,曾小姐便肯下嫁呢。”

謝敏不語。

石泓玉緊緊盯住他,一雙漆黑的瞬也不瞬。

謝敏回視。

石泓玉道:“怎樣?”

謝敏讚道:“俊眉雅目,文質彬彬,循循儒雅,石大少好風度。”

石泓玉未聽他說完,便跳起身來,指著他鼻子大罵:“臭淫賊,采花賊,你腦子被驢踢壞了麽,混賬東西。”

謝敏並無半分著惱。

石泓玉更是生氣,罵道:“這樣的絕色女子,你這采花大盜竟不放在心上。”

謝敏奇道:“人家又沒說要嫁我。”

石泓玉哼道:“一群不自量力的酒囊飯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美妲己難道會放在眼裏嗎。”

謝敏擡首,神色間突有幾分神往,美妲己容貌武功俱是武林第一,出道以來從未敗過,等閑之人,她自是不會放在心上。

石泓玉仍勸道:“謝公子,你往曾家去,若擒下美妲己,便將曾小姐嫁給你如何。”

謝敏苦笑道:“美妲己從未逢遇敵手,你難道如此瞧得起我。”

石泓玉笑的詭異,道:“我只聽說,謝敏十歲初出江湖,犯下無數大事,少林、武當、昆侖各大門派合力擒你,也未傷的分毫,江湖中人提及你,咬牙切齒之餘,誰不心裏暗嘆一聲。”

謝敏殊無得色,反而隱現幾分黯然,頓了頓方道:“原來曾家不肯輕易許諾將女兒下嫁,是在防我。”

石泓玉笑道:“那也是擺明了此事,非你不可。先接下這一帖,謝公子,萬事好商量。”

謝敏看看窗外,忽道:“天色已晚,石大少若不介意,我要先歇下了。”

石泓玉冷笑,抱著劍一個側身,搶先躺倒在床上。

謝敏無奈道:“你何苦如此難為我。咦,你這劍。”他本來談笑自若,萬事不縈於懷,此刻卻面色大變,連話也說不全了。難道石泓玉的長劍上突然長出個女人不成。

石泓玉笑的平靜道:“給你瞧出來了。”說著將劍順勢扔在床上。

謝敏面色凝重,厲聲道:“你的一泓秋水呢。”

石泓玉隨意道:“丟了。”

謝敏奇道:“丟了?”他沈著臉,顯是不信。

石泓玉道:“丟了便是丟了,那又怎樣,我從來丟三落四,就是不丟劍,也會丟旁的東西。”

謝敏嘆道:“一泓秋水不是別的。”說著站起了身。

石泓玉道:“你去哪裏。”

謝敏道:“找回來。”

石泓玉道:“一把劍也能讓謝敏失了分寸,那也值了,還尋什麽。”

謝敏不答他話,人已至門邊,石泓玉“哎呀”一聲,也不見他如何挪動腳步,已如滑魚溜到謝敏身前,道:“不許去。你尋了來,我仍舊會丟。”

謝敏道:“那便再找,世伯的話,我是記在心上的。”

石泓玉急道:“我爹臨死前老糊塗了,死鬼的話你也信。”

謝敏“撲哧”一聲笑出來,石泓玉道:“笑什麽,難道你好孝順麽,我爹死前把石家財產交到你手上,你為什麽不受,難道就不怕爹從墳坑裏跳出來掐死你。”

謝敏道:“我笑石大少斯斯文文的翰林公子,偏偏說起話來這般陰損。”說著身子一弓,已出了房門。

石泓玉一手撈空,忙轉身追去。他知道謝敏要做的事情,是誰也攔不下的,正如他不願意做的事情,誰也不能勉強一般。

轉眼工夫,二人已出了客棧。

石泓玉道:“你瞧,唐丫頭給我這把劍終究唬不住你。”

謝敏頓住腳,道:“唐姑娘他去了哪裏。”

石泓玉道:“他整日便只會抱著一泓秋水,沒了劍,她兩只手要放在哪裏。”

謝敏道:“唐姑娘去找劍了?”

石泓玉道:“她只會比你更聽爹爹的話。給了我這麽把劍,自己便連夜走了。”

謝敏笑道:“唐姑娘出馬,那還有找不到的劍嗎,我瞎操心了。”

石泓玉道:“一柄劍吃不得,用不得,用它殺人麽?”

謝敏苦笑道:“這一把曠世奇劍,簡直被你說成廢鐵了。”

石泓玉道:“送你不要。”

謝敏道:“那是石家之物。”

石泓玉道:“難道你我還分彼此?”

謝敏道:“既然如此,你我同去喝幾杯再分手如何。”

石泓玉破口大罵道:“你這臭淫賊,今日怎麽改口吃素。費了我半日口舌,還是這麽一副臭臉孔。”

謝敏不理他,街邊忽有人喊:“深更半夜還不睡覺,亂嚎什麽。”時至深夜,他二人立在長街上,酣睡的人竟也被吵醒了,更有孩子哭鬧不停。

石泓玉雙手叉腰道:“我是采花大盜謝敏,哪個敢再吼一聲,我便去采你的花。”一時間空街寂寂,立時便無人吭聲,連孩子也不哭了。幾盞昏黃的燈忽地滅了,長街上一陣淒涼可怖。

謝敏嘆口氣道:“何必擾人清夢。美妲己的事,我絕不會插手。奉勸你也莫卷進去。”他繃緊了臉,反將石泓玉唬了一跳。

謝敏平日嬉笑怒罵,卻鮮見如此正經。

石泓玉咳嗽一聲道:“美妲己固然嚇人,你也不必如此。謝敏生性風流,誰的主意不敢動。我聽人說,美妲己一生對男人不假辭色,對謝大盜麽?你們二人,嘿嘿。”

謝敏朝他擺手,腳上微動,幾個起落,徑自去了。石泓玉追的幾步,反而落得越遠,不由跺腳道:“采花大盜果然是腳上功夫最快,偷了腥便跑。”

謝敏行在風中,心中也是一片淒涼。名震當世雖然威風,可他如此這般,連婦孺聽到他的名字也如見鬼魅,那也是件很難受的事情。

謝敏素不將世事看得太重,此時也不禁暗生悲憫。他自懷中取出一個青瓷瓶,放到鼻邊輕嗅,淡淡的茶香令他精神一震。

謝敏在街上徘徊,忽地駐足,道:“元姑娘。”

不遠處一個女子踏夜而來,她一身黃衫,頭上梳了許多辮子,微方的臉頰,不施脂粉,頗有堅毅之氣。

這女子看見謝敏也怔了怔,隨即上前行禮道:“謝少爺。”謝敏回禮道:“元姑娘哪裏去。”這女子正是相府五姝之一元葡萄。

元葡萄淡然道:“尋我家少爺。”謝敏道:“他適才便在左近。元姑娘請便。”元葡萄不露喜怒,只道:“有勞謝少爺。”再施一禮,轉身去了。

長街上又只剩下謝敏一個人,他兜了幾個圈子,又踱回安民客棧,走到自己房裏,撿起了撞壞的窗格。謝敏的手指修長有力,幹燥溫暖,不到半柱香功夫,已將那窗格修繕好。

忽聞腳步聲響,一人輕笑道:“難怪有人出半個長安城買下謝大俠這雙手,此番看來,倒真應該再加一壺好酒才是。”

這女子聲音如出谷黃鶯,嬌柔婉轉,述不盡的風情。

謝敏回過身,道:“姑娘謬讚,霧重霜冷,何不進來喝杯熱茶。”

又聽得一聲嬌笑,門角閃出一片裙裾,謝敏識得那是六如軒的綢衫,寶藍色的緞面上繡了朵幽蘭,夜風徐吹,如在空谷盛放,恍然若夢。謝敏唇角已露出笑來,但見裙角輕動,挪入了半只蓮足。謝敏眼前一花,一個女人已立在了門口,清顰淺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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