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風礫砂敲打著戈壁，蒼茫的呼嘯著冷風。正是夕陽西下之時，紫霞滿天，馬嘶聲聲，不堪入耳。

古道邊，茶棚處，幾個江湖客戴了鬥笠埋首喝茶，送茶老頭進進出出。

忽然有人呸了一口，道：“喝沙子麽。”這人三十多歲年紀，面色焦黃，一臉狠戾之色，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濺出許多茶水，更濺出了幾粒沙子。

有人宣一聲佛號，道：“楚大俠稍安勿躁。”卻是個白眉和尚。

另一人做道士裝扮，勸道：“咱們又不是來喝茶，這兒自是比不得楚大俠的清茶山莊。”言語中卻有幾分嘲笑之意。

那姓楚的大俠冷哼一聲，卻未發作，狠狠將半杯沙茶喝到嘴裏。

“呵呵，眾位不必著惱，咱們已耗了一日，難道還差這一時半刻麽。”說話的這人大腹便便，滿臉堆笑，看起來就是和氣生財的模樣。

他對面坐的中年女子嘆道：“能累得少林方丈會嗔大師，武當掌門沖陽道長，昆侖、峨眉眾派掌門掌門出山，這姓謝的好大面子，今日便是死在此處也不枉了。”

在這戈壁灘上，小小茶棚裏喝茶的幾個枯木老人竟俱是聲動江湖的名宿，而如少林方丈慈悲為懷、武當掌門嫉惡如仇者不遠千裏來此竟是為了殺人麽？

又是誰竟能勞動江湖中最有威望的幾人來此。

天色昏暗，烈風疾吹，戈壁上茫茫一片飛沙，倒真是殺人的好地方。

桌上說話的胖子乃是昆侖掌門鄧發，那女子卻是泗水莊莊主戚夫人。

戚夫人身旁所坐乃是黃河幫幫主楚大俠楚天河之妻“俏白蓮”臺目菊。她三十來歲，膚色白皙，此時卻依偎在丈夫身邊，珠淚盈盈，委實不像殺人的樣子。

桌角坐著一位年輕人，樣貌清秀，默不作聲，神色恨恨，乃是臥龍崗的顧液城。

峨眉掌門塵賢不時瞥他一眼，問道：“謝敏一定會從此而過麽。”

桌邊尚立了三人，兩人遠自西域而來，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人稱西北蒼狼。

另一人其貌不揚，但若說出他的名字，只怕連會嗔大師亦要道一聲久仰。他就是武林中出名的萬事百曉生邱虹。

邱虹淡然道：“會的。”

邱虹不過二十歲年紀，輕描淡寫說出這兩字，眾人卻都深以為然，無人質疑。

便是最急躁的楚天河也耐下心來，慢慢飲著手裏的沙茶。

沖陽恨聲道：“謝敏淫人妻女，萬惡不赦，此番定不輕饒於他。”

西北蒼狼一人笑道：“謝敏這賊子艷福不淺吶，黃河幫的楚小姐是何等人物，他也敢碰。”

楚天河怒氣陡生，喝道：“住口。”手中的杯子已然擲出。

西北蒼狼閃身避過，笑道：“楚幫主何必生氣，咱們一時擒住了謝敏，剖心挖肝道令嫒墳前祭奠便是。”

楚天河起身便要動手，臺目菊向他搖首。他怒哼一聲，坐下身來。

西北蒼狼待要再說時，忽見劍光一閃，胸口已然中劍，入肉不深，卻已滴出血來。

座中之人大驚，這一劍好快，除了會嗔、沖陽，竟無人瞧見這一劍是如何刺出。

顧液城手中執劍，冷聲道：“閉嘴。”

西北蒼狼退後一步，那劍便退了出來。

二狼急道：“大哥怎樣？”忙撕下衣襟給他裹傷。

大狼面色凝重，道：“好劍法。”

顧液城隨手將劍扔在一處，自顧自喝茶，再不發一言。

幾人對視一眼，各自駭然。

這一劍雖有偷襲之嫌，但委實快的驚人，便是自正面而來，世上也鮮有幾人能避過，也無怪西北蒼狼多年稱霸西域，睚眥必報，竟能忍得下這口氣。

江湖中波詭雲譎，不知何時，竟出了此等人物。

邱虹微笑，道：“顧少俠如此身手，定能為汪姑娘報此深仇。”果然江湖大小事，沒有瞞得過邱虹之事。

顧液城不語。

沖陽恍然道：“原來如此，會嗔大師你引他進來，卻將我們瞞的好苦。年輕人來日必成大器。”

能當武當掌門這一句稱讚，那可真是無上榮光之事，顧液城臉上卻無半分喜樂。

鄧發嘆道：“癡男苦女。”

西北蒼狼忽道：“楚大俠，你怎知莊姑娘是他表妹。”他說過此句，卻躲得遠遠地，防他傷人。

邱虹淺笑道：“謝敏共毀了三位姑娘清白，除了楚姑娘，便是汪姑娘和當朝的麗珠公主。顧少俠不是朝廷之人，自與汪姑娘有幾分淵源。而汪顧兩家多年的交情那是人盡皆知。”

西北蒼狼道：“我卻不知。”

其實何止他不知曉，在座十人中倒有八人不知。

顧液城放下手中茶，右手撿起了劍，西北蒼狼又退一步，流星錘握在手中蓄勢待發。

沖陽阻攔道：“大敵當前不可自亂陣腳。”

他雖勸顧液城，卻是相幫於他，西北蒼狼流星錘進可攻，退可守，兩人不動，乃是敵不動之故，便如弓上的劍蓄勢待發。顧液城無論從哪裏攻入，決然占不到半分便宜。

西北蒼狼闖蕩多年，偌大名聲，二人隨意一站，實則守得嚴絲合縫。他二人成名已久，絕非幸致。

顧液城恍似未覺，右手微抖，劍上的血點點滴下，西北蒼狼均捂住了胸口。

沖陽拍案而起，讚道：“好快的劍。”

顧液城這一劍更快，西北蒼狼還未看清，已負了傷。

他這一劍倏來倏往，便似沒進二人的陣，如何破得。

塵賢道：“顧少俠的劍，只怕，只怕要勝過一泓秋水了。”

顧液城淡淡地道：“師太過譽了。謝敏怎麽還不來。”

邱虹道：“顧少俠放心，謝敏要往大漠，此處是必經之地。”

“有勞各位久等，在下好大的面子。”忽聽一人輕聲朗笑，聽在眾人耳裏，卻好似炸開了大雷。

沖陽霍然起身，但見茶棚處立著那賣茶老頭，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賣茶老頭摘下頭上鬥笠，在面上一抹，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頰，他微微笑著，剛毅中帶了股柔和，瞧年紀比顧液城還小了兩歲。

人群中已有人叫出聲來：“謝淫賊，謝敏，采花賊。”

謝敏一概收下，抱拳道：“正是區區。”

沖陽氣得胡子直翹，連聲道：“好，好你個賊子，居然。”

這些人俱是成名的人物，居然被謝敏如此輕易騙過，無不又恨又怒。

會嗔道：“謝居士此舉何意？”他涵養甚好，到此地步，仍不動半星火氣。

謝敏道：“幾位苦等，在下如何敢不來。”

顧液城冷冷的道：“你既知我們擒你，怎地還來。”

謝敏苦笑道：“邱大俠既說此處是去大漠必經之地，那有什麽法子。”

邱虹立即臉紅過耳，他料到謝敏必經此處是不假，但謝敏若當真為了躲避仇殺逃到大漠，又何苦撞進眾人的陷阱。今日之事，只怕難以善了。

楚天河咬牙切齒道：“何必多費口舌。”

謝敏忽向他一揖，正色道：“令嫒之事在下多所歉疚。”

臺目菊叱道：“假仁假義。”

會嗔忽道：“謝檀越六歲時曾往敝寺聽禪，那時瞧居士頗有慧根，靈臺無塵，會仁師弟言道，施主是百年難遇的奇才，唉”說著連連嘆息。

謝敏道：“方丈謬讚。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那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累的會嗔大師失言，實在是在下不肖。”

會嗔嘆道：“令尊若有知。”

“大師”，謝敏道：“多言何益。”

顧液城譏笑道：“采花大盜也怕傷了你爹爹名聲麽？”他言語未盡，劍已出鞘。

眾人適才見識過他的劍法，不由凝神去看，卻忘了出手相幫。

謝敏輕笑一聲，不見他如何閃避，那劍已貼了衣衫而過，便只差了一分，卻終究差了一分。沖陽眼瞪圓了，手中長劍陡然出鞘，惘然不顧以大欺小之嫌。

謝敏只是閃避，沖陽劍勢老道辛辣，劍光罩住了謝敏全身，招招置人於死地。

但謝敏身如矯燕，總是差了一分半許。

圍觀之人臉色大變，沖陽成名三十餘年，顧液城的劍亦快的出神入化，兩人聯手，竟絲毫奈何不得謝敏。

眾人使個眼色，呼喝全上，會嗔禪師念聲佛，仍是立在原地。

夕陽如血，戈壁灘上風沙滾滾，當世名門正派的君子圍攻最臭名昭著的采花大盜，卻透著無限的詭異和淒涼。

突然血珠飛濺，滾落在沙灘上，立時不見。

顧液城人如紙鳶自陣中直飛出去，長劍翻飛，竟是自己一劍刺在了大腿上。

謝敏的手如鬼魅，單憑一雙肉掌已傷了顧液城。

他被眾人纏住，卻毫無焦急之意，反似閑庭信步。他右手輕遞，一招般若掌閑適淡雅，會嗔微微點頭。

謝敏輕功天下無敵，被眾人困住，只一味游鬥，眾人竟奈何他不得。只聽他朗聲道：“西北望，射蒼狼。”一招後羿射日，已踢倒了西北蒼狼。

夜色漸濃，卻無星月，影影綽綽間只見模糊人影，這一戰也不知鬥了多久，眾人身上幾乎都已帶了傷，謝敏卻絲毫未見疲態。

會嗔見勢，心生憐惜，揚聲道：“謝居士年紀輕輕便有此修為，何不向善，來日不可限量。請雖老衲往少林寺聽禪十年如何。”他既出此言，便是有相饒之意，不過要拘禁謝敏十年。

謝敏心中感激，卻不答言，他同這九大高手過招，到此時不敗，除卻這一身驚人藝業，便是拼的一口真氣。他甫動手，便傷了顧液城，既除去一個硬敵，又威嚇了眾人。

顧液城兩次傷西北蒼狼，別人或許並未看清，對謝敏來說已然夠了。他傷了顧液城，再傷功夫較弱的西北蒼狼，憑著絕世的輕功游鬥，對手稍有破綻，便要敗在他手上。

謝敏與這幾人拼的便是耐力、內息，此時若貿然應了會嗔之言，那便萬事皆休。

眾人初時氣機心燥，此刻反而定下了心，兩方均是攻少守多，竟這般耗上了。

淒風冷月。

時值中夜，與謝敏交手之人只剩下沖陽、鄧發、楚天河、臺目菊夫婦。

謝敏畢竟也只是人，他額上見汗，身手已不比先前靈活。沖陽等人眼神何等淩厲，早已瞧出有隙可乘，只可惜自己也是強弩之末，太極劍已無往日神威。

謝敏輕輕微笑。

臺目菊雙眼發紅，恨聲罵道：“淫賊你笑什麽。”

謝敏搖頭，一招青竹掌到半途竟頓住了，他臉色微變，腳下也慢了。

他這一掌本可重傷臺目菊，掌離胸口半寸之時竟硬生生收住了。便只這麽一瞬，楚天河的拳已打到他腰間，謝敏輕嘆一聲，摔倒在地，小腹劇痛徹骨，一時換不過氣。

沖陽大笑道：“好好。”擡腳踢中他身上大穴，長劍已指在他喉間，道：“楚夫人，你來取他性命。”

眾人當此一瞬，俱各怔住，竟不敢相信謝敏也會如此輕易敗了，只楞楞看著他，好似見到了怪物，一時誰也忘了動手。

謝敏微笑道：“臺女俠動手吧，天已黑了，大夥兒殺了我，再睡一覺也不遲。”

臺目菊臉上神色莫名，卻不接沖陽的劍。

楚天河推她道：“夫人。”

臺目菊不理他，只看著謝敏，輕聲道：“你為何不傷我。”

謝敏微笑不語，其實謝敏蓄掌不發，眾人均瞧得見，此時聽她問，也都豎起了耳朵。

楚天河怒道：“這賊子百密一疏，還會安的好心思嗎，夫人快動手。”

諸人亦道：“動手。”

臺目菊咬牙不語。

謝敏忽向顧液城道：“你呢。”

顧液城臉孔扭曲，目中兇光大露，一柄劍卻怎樣也握不住，更起不得身。

謝敏又看向沖陽，道：“只好有勞道長了。”

沖陽道：“好。”劍尖前送。

謝敏嘴角含笑，眼神迷茫，恍似未見到劍光。

眾人或喜或怒，一顆心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不可，猛聽一聲呵斥，跟著一人撲倒劍上，直踢劍尖，沖陽始料未及，長劍已偏，這一劍卻刺在了謝敏右胸上。

沖陽看清來人，驚道：“楚夫人。”

踢偏長劍的人正是臺目菊。

楚天河又氣又急，道：“夫人你是何意。”

大狼冷笑道：“楚夫人便如此受不得小恩小惠嗎。”

臺目菊面色數變，向沖陽道：“道長，這賊子辱我女兒，可否由我親手取他性命。”

沖陽恍然道：“夫人原來想通了，請。”

臺目菊接過了劍，再不多言，一劍直刺下去。

只聽叮當、啪啪兩聲，再看時，沖陽、鄧發、楚天河、臺目菊四人竟都重傷倒地。

謝敏，卻緩緩直起了身子。

原來這一瞬間，他伸手夾住了長劍，手上用力，竟將武當派這柄世代相傳的寶劍彈得彎了，事起倉促，圍在他身旁之人全未留意，紛紛中掌。

只是沖陽幾人成名已久，絕非易予之輩，幾人聯手覆傷了謝敏。

謝敏胸口汩汩流血，身上中掌，卻仍立起了身，強提一口真氣壓住了喉間的血。

沖陽恍在夢中，喃喃道：“我明明踢中了你的穴道。”

謝敏笑道：“道長一時失手也是有的。”他說了這句連連咳嗽。

眾人驚駭莫名，一時間誰也說不出話，冷風吹過，鴉雀嘶鳴，各人身上均起了一層涼汗。

謝敏咳了半日，方慢慢的止了，向立在一旁似乎早已入定的會嗔道：“大師，請賜教。”

他重傷垂死之軀，竟還想接少林方丈的拈花掌。

會嗔合十道：“謝居士請便，今日之事不論如何了結，老衲絕不插手。”

他此言一出，幾人齊聲呼道：“方丈。”

沖陽罵道：“你這個賊禿，吃素把腦子吃壞了麽。”

會嗔毫不動怒，只道：“阿彌陀佛。”竟轉身去了。

眾人大驚，欲再呼救時，會嗔早已沒了人影。

眾人雖然納罕，深恨會嗔臨陣脫逃，卻也知大限將至，一時悲苦無限，原來武功再高，死到臨頭還是有幾分害怕。

只沖陽大怒，只將少林上下五百年罵了個遍。

謝敏又咳一聲，衣襟上咳出點點血跡。

楚天河身手握住了臺目菊道：“夫人，咱們便可同女兒相見了。”

臺目菊毫無悲戚之色，反而笑道：“那是。”將臻首埋在他胸前，似是無限滿足。

塵賢忽道：“謝敏，貧尼有一言煩你帶給我門中弟子。”

謝敏道：“恕在下無能為力。”

邱虹嘆道：“謝敏若上了峨眉山，還有性命下來麽，師太托錯人了。”

西北蒼狼嘿道：“那也不盡然。”

眾人聽了這一句先是一怔，隨即黯然，謝敏能在當世九大高手圍攻之下全身而退，峨眉山縱是龍潭虎穴，也未必難為的住謝敏。

謝敏不置可否，慢慢踱至楚天河夫婦身畔，嘆道：“父母疼惜子女，可憐可嘆。”他略顯蒼白的臉色忽的泛起紅潮，眼神淩厲，眾人都打了個寒顫。

謝敏面上如罩嚴霜，右手輕擲出三枚石子，但聽噗一聲，這三粒石子已同時打入了顧液城、西北蒼狼腦中，三人立時斃命。

沖陽讚道：“好強的手勁。死在你手上，倒也不枉。”

謝敏回禮道：“道長謬讚。各位，請保重。”他再咳嗽一聲，往戈壁中去，踏著會嗔所去之路，漸行漸遠。

眾人楞在原地，眼見謝敏的身影已是一個黑點，在戈壁灘上踽踽獨行，訴說著無盡的落寞和憂傷。

幾只寒鴉飛過，無限黑夜。

戈壁一戰聲動江湖，除了與戰之人，卻是無人親見。而那十大高手與謝敏卻都三緘其口，對此事絕口不提。

武林中人議論紛紛，謝敏聲名動天，卻悄然隱退。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致敬古龍，致敬香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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