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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骰子盛行多年,衍生出來有許多種,昂貴的有玉石做的,普通的有妖獸牙齒做的,但最古老的,還是骨頭做的。

小鎮裏這個特產,就是用各種骨頭雕刻的,為了和別的區分,特意叫成骨骰。

小弟子們有不知道的,趕緊笑著湊過來:“遲舟你在說什麽趣事兒,說大聲些,讓我們也聽聽嘛!”

大家都好奇,正巧飯菜也還沒上來,司暮君和明溱長老都笑吟吟地看著他們,是放任他們隨意的姿態,遲舟無所顧忌,幹脆坐到眾人中間,手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拍,又開始了說書人的架勢。

“傳說呢,很久之前,有對有情人……”

故事很老套,講的是天妒有情人,一對夫妻空有情深,卻不得長相守,一個含恨病榻上,一個含淚守空房。

“……那病逝的人是丈夫,他妻子與他情深數年,無法忘懷,日日捧著她丈夫生前最愛的小玩意兒落淚。”

遲舟道:“那小玩意兒,是一枚骨骰。”

妻子日夜落淚,哭得眼睛都瞎了,到最後淚成紅珠,從幹澀的眼眶裏滾落。

滴到了她手中的骨骰上。

那血滴滾圓如紅豆,落在骨骰上,竟也不濺散開來,只慢慢地團成圓,嵌入骨骰中。

“……那妻子哭瞎了眼,並不知這些事,她神思倦怠,抱著骨骰睡去,如此又過了好些日子。後來某一天……”遲舟語調一轉,賣了個關子,“你們猜發生什麽了?”

弟子們各自猜測了一頓,紛紛搖頭,催遲舟快說。

遲舟吊足了大家胃口,解開謎底:“——他丈夫覆活了。”

“啊?人死了還能覆活?”

遲舟道:“這是傳說嘛。你們聽我說完。某天晚上妻子正傷心落淚,忽然就聽到了她丈夫的聲音,對她說……”

燭火昏暗中,有人在房門口,聽著屋裏啜泣聲不絕,嘆了口氣,輕輕叩了叩門。

妻子聽見動靜,抽噎著擡頭朝發生處望來,一雙眼裏幹澀著,無血無淚——她已經什麽都哭不出來了。

“誰?”她的聲音沙啞。

她丈夫的聲音回答她:“我知你相思入骨,不忍離開,覆還魂與卿相見。”

遲舟瞥見飯菜送上來了,饑腸轆轆之下加快了語速:“反正差不多就這樣啦。據說丈夫覆活,是因為那枚骨骰——據說那是個能困留魂魄的法器,加上妻子落下的相思血淚,才得以留住丈夫的魂魄。”

相思淚,能留魂的法器。

謝清霽聽見這兩樣東西,心裏微微一動。

飯菜既然上來,弟子們暫停了聊天,各自落座,開始吃飯。

他們仍惦記著這傳說,對那淒美愛情故事唏噓了幾句,註意力就轉移到了骨骰上。

“這骨骰,是個法器?”

“還是能留住魂魄的……這可不得了哇,怎麽從沒聽說過。”

提到法器,這群小弟子們就打足了精神,飛快地吃完了飯,又開始議論起來。

議論了一會,他們悄悄拿眼睛偷覷司暮君和明溱長老,發現前者正忙著催他徒弟多吃些,後者笑瞇瞇的,全無要解答的打算。

他們就只能自己繼續琢磨。

那隔壁兩桌小鎮居民也吃飽了,聽見他們認真嘀咕許久,都忍不住笑了。

其中一個壯漢吃飽喝足,打了個飽嗝,屈指叩了叩桌,笑道:“小兄弟們別糾結了,哪有什麽法器。”

他這一聲,小弟子們嘩啦一下,視線就全投到他身上來了,其熱烈之程度,讓壯漢都忍不住抖了抖:“害,你們別這麽直楞楞盯著我……我就是隨便跟你們說一嘴。”

“傳說呢確實是有那麽個傳說,不過法器這嘛玩意——害,我們普通人也不懂那麽多,只是覺得……”壯漢撓了撓頭,“要是真有這樣的法器,這麽簡單就能覆活人,這世間豈不是活死人、全亂套了?”

他這話講得糙,不過小弟子們怔了一下,都反應過來了,忍不住也笑出聲來。

虧他們還算是小仙修呢,這道理如此淺顯都沒反應過來,怪不得明溱長老他們都不說話。

生死有命天註定,想要逆天改命哪裏會這麽簡單呢!

氣氛一瞬輕松下來,小弟子們幹脆就著這話題,七嘴八舌地和壯漢聊了起來。

壯漢吃飽了閑著無聊,也樂意和這些仙修弟子們扯皮。正扯得高興,忽然就聽見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在問他:“煩請問問。”

這聲音質如珠玉碰撞,清淩淩的,在一片議論聲中不算很大聲,卻叫人無法忽視。壯漢下意識“哎”了一聲:“你問……”

他一邊應著,一邊朝說話人望去,望見人時就是一窒——這哪兒來的矜貴小公子,走錯地兒了吧!

謝清霽方才一直聽他們討論沒吭聲,這是他第一次發問,疏離有禮:“那傳說中的骨骰……是個什麽模樣?”

壯漢見他清冷又矜貴的模樣,本能地挺直了腰板,語氣都正經了些:“這,這真實如何我們也不得知,這傳說也很久遠了,據說親眼見過這事的人都死的不知多久了。”

“不過後來人仿著傳言裏的描述,弄出來很多骨骰,白日裏街上都有賣的,跟賭坊裏那些骰子模樣差不多,就是多幾顆紅豆子兒摁在裏頭,你明日可以去瞧瞧……”

壯漢本來打算就說到這的,骰子也不是什麽稀罕玩意兒,這麽一說總該明白了吧,結果他一擡眼,就看見謝清霽依舊在望著他,神色認真,似乎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壯漢:“……”

壯漢被這道冷澈的視線望得不明所以,試探性地問了句:“你沒見過骰子?”

謝清霽見過,司暮以前那些年裏給他送來的各種小物件裏,就有過玉制的骰子。

但他心裏隱隱約約有個懷疑,只作不知,搖了搖頭。

壯漢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是連骰子都沒見過,撓了撓頭,有點詞窮:“就,它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的,然後每一面中間摁著顆紅豆子,圓溜溜的……”

他絞盡腦汁地比劃著,謝清霽依循著他的描述,在腦海裏大致勾勒出一個物件來。

——對上了。

謝清霽回想起殘鏡裏曾現出來的骰子幻象,眸光漸深,沒有註意到旁邊司暮在聽見這形容後也微微瞇了瞇眼,不動聲色地看了壯漢一眼。

壯漢胡亂講了一通,最後放棄了:“害,反正你們明天自己去看看罷,滿大街都是呢,你們還可以買些回去拋著玩兒,也可以送——”

他話還未說完,街上忽然傳來一聲驚叫,有個嬸兒好像被什麽東西沖撞了,給嚇了一跳,驚魂未定地嚷了一句:“你這瘋子,大晚上的跑什麽呢,魂都要給你嚇沒了……”

眾人註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謝清霽也轉眸望去,看見小酒樓外街道正跌跌撞撞地跑過一個人來,跑了沒兩步就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踉蹌兩步摔倒在路邊。

他身體似乎不太好,動作很不利索,掙紮著起來了幾次都沒能爬起來。

有靠門邊坐著的小弟子看不過眼,正要起身去扶,被壯漢叫住了。

方才還和他們有說有笑的壯漢,此時語調有點冷又充滿著嘲諷:“不必扶他,一個自食惡果的瘋子……離得遠些才好。”

那小弟子不明所以,猶豫著回頭望過來。

壯漢朝那瘋子做了個呸的動作,不屑道:“這瘋子不是好人,早些年坑害無辜忠良,強取豪奪,這才得了報應……哈,成日捧著顆破爛骰子,也不知哪裏搶來的,瘋瘋癲癲地鬧著要給人還魂呢!”

“你們小心些,他瘋起來可兇了。”

小弟子訥訥道:“這樣啊……”

他遲疑著又坐下了。

那瘋子掙紮許久,終於自己站起來了,他一身破爛,頭發久未打理,亂成無數個結,臟兮兮地頂在頭上,東一縷西一縷,謝清霽都看不清他的容貌。

他站起身來,捧寶貝似的捧著個什麽東西,愛惜地吹吹拂拂,嘴裏嘟囔著什麽。

謝清霽眉梢一動,擱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捏緊,不動聲色地垂了垂眸。

……

小弟子們來小鎮畢竟是為了歷練,而不是來玩的,吃飽喝足後,大家便各自回屋歇息了。

弟子不少,客棧空房有限,故而大家都是兩人一房,唯獨謝清霽不喜與人同塌而眠,借了司暮君的光,自己獨居一屋。

屋內,謝清霽以指沾水,憑著記憶,在桌上畫下殘鏡中曾顯示過的骰子模樣。

方才那瘋子在酒樓外路過的時候,殘鏡忽然一顫,緊接著便開始發燙起來。

他心知有異,但當時在場人太多,他不好貿然去看瘋子,更不可能將殘鏡拿出來,只能暫且壓下心思,等各自回房後才拿出殘鏡來看。

然而殘鏡已恢覆了平靜。

謝清霽彈指彈落殘留指尖的水,摩挲著殘鏡鏡面,久久沈吟。

他是這塵世間第一個發現天道有異動的人。

修為心境到了一定境界,能與天地通感,謝清霽某日閉關出來,心生不詳,有所感知,便立刻開始探查這件事。

然而天道存在的時間甚至遠超於塵世間,它無形無影,想窺見分毫都實在艱難。

謝清霽奔波了許久,才漸漸明白了天道想做什麽——它想重塑神身,化無形為有影,徹底掌控這天地萬物。

蕓蕓眾生經過千萬年發展,相生相克,才得以保持平衡,相安無事,天道這麽一來,勢必要打破安寧,造成無數災害。

謝清霽自然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在意識到天道的意圖後,開始想辦法阻止,然而就算他是修仙道第一人,也孤拳難敵天道,查閱了無數古籍之後,他決定借助一些法器來對抗天道。

然而這些法器歷史悠久,早就不知流落何處,又成何模樣了,謝清霽幾番尋找,只找到一枚破破爛爛的殘鏡,還被歲月腐蝕得用不了了。

謝清霽只能引天地之靈氣,廢了好多功夫,將殘鏡再次煉化,利用殘鏡來感應其他法器。

只可惜那時剛煉化了殘鏡,天道就忽然生變,他匆匆離開,也來不及找法器,就……

他正沈吟著,門忽然被叩響,司暮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我,乖徒開門。”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周三)更新照例挪到早上9點~晚上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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