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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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歸崖底常年戾風不絕,是極險之地,吞過不少仙修性命。

仙修們對無歸崖避之唯恐不及,輕易不敢過去。

然而風止君去了。

他的師侄司暮也去了。

“據聞是風止君剛與天道同墜不久,司暮君就趕來了,一言不發跟著跳了下去,根本沒人反應過來……據說過了好一段時間,司暮君才滿身傷回來,帶著風止君的遺骨。”

“大家本以為司暮君也要折在那兒了。”

這些事遲舟其實都是道聽途說,謝清霽問了,他便將自己知道的都原封不動說了出來。

百年前的舊事,經無數人相傳,被潤色了不少,但謝清霽是親身經歷過的,那些被讚詞雲淡風輕掩飾過去的驚魂,再沒人比他更清晰了解。

——司暮是瘋了不成!

謝清霽心中震驚無法描述,他一度以為,他看不慣眼司暮,司暮也看不慣眼他,他與天道同歸於盡,司暮該是開心的。

……再沒人會用輩分壓著他、管著他了,司暮該是開心的。

又怎麽會願意為了一具再無價值的骸骨,親身涉險跳下無歸崖!

謝清霽想到司暮說的“傻”和“在意的人”,思緒有一瞬間的凝滯,然後便匆匆打住,竟有一些不敢細想下去。

他喃喃:“可風止君和司暮君的關系……明明不太好的……”

遲舟正認真搜刮著最近聽來的各種傳聞,也沒太註意他的情緒,聞言嘆了口氣,順著話道:“都說風止君和司暮君關系極差,我看也許內有隱情。不然無歸崖那麽危險,司暮君又怎麽會不顧自己安慰跳下去呢……哎,你知道風止君和司暮君是為何決裂嗎?”

謝清霽心亂如麻,胡亂應了聲。

遲舟得了應聲,頓時來了精神,他最近聽了許多事,正愁沒人可分享呢,這會兒左右望了望,就拉著人到旁邊樹下,伸手往旁邊樹幹一拍。

啪的一聲悶響,粗壯的樹幹紋絲不動,遲舟就當是說書人拍過了醒木,輕咳一聲,開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上一會說到啊,風止君被托孤,帶著他小師侄回了主峰……”

——風止君和司暮君的故事,那可真是太多版本了,多得數都數不清,其中流傳度最高的,是明溱長老傳出來的版本。

畢竟明溱長老是主峰的人啊,他知道的一定是真的!

遲舟倒豆子似的一頓說,謝清霽起初還心不在焉地聽著,越聽越覺奇怪,不得不出聲打斷:“——等等,什麽互奪所愛?”

遲舟道:“哎呀你別打斷呀,我剛說到哪裏了?哦對,風止君把師侄當徒弟帶著呢,帶了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後來司暮君喜歡上了個極為漂亮的白衣女修。”

謝清霽:“……”

他註意力不由被吸引了過去——他竟不知,司暮還有過這麽一遭?

遲舟瞥見他好像又要開口,連忙支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弧月你聽我說完——但是呢,那個白衣女修並不中意司暮君,她的心上人是風止君。某天夜黑風高,司暮君或許是表了白,然後白衣女修拒絕了他……”

“司暮君又或許是不太高興,把女修嚇哭了,大半夜的一路從司暮君那一直跑到風止君那……緊接著司暮君也追了上去,他們就打起來了,司暮君還把風止君屋頂都給掀了。”

遲舟講了許多,緩了口氣,又將後續一氣說完:“然後兩人就因為這女修決裂啦,再後來,飄渺宗分出來六座峰,司暮君去了六峰,兩人就再不往來了。”

謝清霽:“……?”

謝清霽對這荒唐又可笑的傳言嘆為觀止無言以對,他默然片刻,艱難開口:“……那個女修,又是何人?”

——這是個好問題。

——遲舟被問倒了。

他將那些傳言翻來覆去地琢磨了一通,得出來一個結論:“不知道誒,傳言裏沒有說。你很好奇嗎?”

遲舟拍著胸擔保,順便將手上蹭到的樹皮渣渣抹掉,信誓旦旦道:“那等我以後問到了一定告訴你!”

謝清霽沈默著,有些啼笑皆非,也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並不想知道這所謂女修是何人——因為根本就沒這麽個人。

他一直知道宗門裏對他和司暮鬧翻的事情多有猜測,只是他性子寡淡,只要不鬧到他面前,向來是不怎麽管的,所以也就一直不知道大家都傳了些什麽。

原來都是在傳了這些東西?

這胡編亂造傳的如此虛假,司暮竟也不介意、也不去管一管嗎?

今天司暮並沒有來逮人,他被掌事長老拉走了——掌事長老被迫接受了許多原本不屬於他的宗卷,苦苦熬了許多天,終於撐不住了,把偷懶的君上捉了回去幹活。

於是在司暮批完積壓多日的宗卷之前,謝清霽得以短暫自由。

他和遲舟告別後,沒有回六峰,久違地去了一趟劍峰,在滿壁劍意裏待了許久,直到夜色沈沈處,繁星掛漫天,才踏著月光靜悄悄回了六峰。

他本以為這麽晚了,大家都歇息了,沒想到一回到自己居處,就看見屋頂上懶懶散散地坐著個人影,手裏拎著壺酒。

謝清霽看到司暮就忍不住想起來自己的骸骨說不準就在這人手裏,他默不作聲地悶頭往前走,試圖當什麽都沒看見。

但顯然司暮不會讓他輕易蒙混過關。

男人仰頭灌了口酒,見少年急匆匆地往屋裏走,掀唇一笑,隨手將酒壺望旁邊一擱,就如玄鳥俯沖而下,長臂一身,將少年攔腰帶起,輕輕松松落回屋頂上。

謝清霽雖有防備,但他修為低微,哪裏擋的過司暮……這具身體大概不怎麽適合修仙,謝清霽雖然一直在不斷轉化靈氣,但最終能留在他體內的靈力卻是寥寥無幾。

之前因著紅痕,謝清霽一度猜測這具身體和他原來的身體有些聯系,直到知道他原來的骸骨被司暮收殮了,才略略壓下這個猜測。

或許真的是巧合了些。

他雜七雜八的念頭想了一圈,擡眼正要說話,就和一壺酒撞了個對面。

司暮晃了晃酒壺,裏面發出晃蕩水聲,他漫不經心道:“來,喝兩口。”

謝清霽:“……我不喝。”

他盯著壺嘴,想著的是方才司暮瀟瀟灑灑直接對著嘴喝的模樣,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嫌棄。

司暮順著他視線望過去,沒好氣地哼了聲:“想什麽呢,一人一壺。”

他微微側了側身子,讓謝清霽看見他身側另一壺酒。

謝清霽低聲道:“讓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喝酒,你的良知不會痛嗎?”

司暮笑了聲,開玩笑道:“你還知道你不到十五歲啊,小小年紀成日端著個老成淡定的架子,不知道的只以為你活了千八百歲了。老板著臉做什麽,小孩子就該多笑笑鬧鬧。”

謝清霽聽見他說“千八百歲”時,有一瞬心虛,然後就將“板著臉”做到極致,一板一眼道:“半夜在他人屋頂飲酒嬉笑玩鬧,非君子所為。”

司暮樂了,把酒壺往他懷裏一塞:“怪你這兒月亮格外圓、風格外清,深深的吸引了我,行了沒?你倒是喝喝看,這是不是酒?”

謝清霽皺著眉舉著酒壺聞了聞,沒聞到酒香,倒聞到淡淡的茶香。他無語了片刻,心說這人什麽毛病,好好的茶不好好的喝,非要裝模作樣裝酒壺裏,坐人家屋頂上喝。

他在劍峰待了一整天,沒怎麽吃東西,餓倒是不餓,就是有些渴,這具身體還是差了些。

本來沒有司暮搗亂,他現在就該在屋裏好好喝著水,準備歇息的……

司暮好像看出了他的猶豫,幹脆道:“喝,不喝今晚我們就在這吹一夜風好了。”

謝清霽:“……”

謝清霽簡直怕了他說到做到,遲疑了一會,在司暮的凝視中打消了下去找個茶杯的想法,微微仰頭,學著司暮的樣子小小喝了一口。

謝清霽仰頭時,雪白的頸項就展露在司暮眼前,衣領扣得工工整整,小巧的喉結微微一動,秀氣又矜持的模樣。

他匆匆咽下一口,稍微緩了緩口渴,便不肯再喝,將裝著茶的酒壺捧在手裏,微微抿了抿唇。

於是那殘留在唇上的水光便被抿開了,整張唇都變得瑩潤起來。

司暮看了一眼,就轉開了視線。

雖然早就知道這小家夥某些習性和師叔如出一轍,但這不經意間看到,還真是……

讓人心情覆雜,讓人忍不住想逗。

一口溫熱茶水落肚,充沛的靈氣沖散開,潤澤了全身經脈,一陣舒適,甚至困擾數日的瓶頸都有了點突破的跡象。

謝清霽一怔,立刻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茶水,而是飄渺宗靈脈源頭處的靈水。

飄渺宗獨擁一條地底靈脈,靈脈源頭附近有一處極小的清泉,因常年被充沛靈氣滋養,久而久之便成了可洗髓固修為的靈泉。

這靈泉水珍貴難得,縱然司暮地位極高,也沒法無故取用太多,這回司暮約莫是看他最近修為停滯不前,才特意去要了一壺。

手中酒壺似有千鈞重,謝清霽舌尖抵著上牙,沈默了好一會,才不太自在地低聲道:“謝謝。”

他已經很久沒和司暮心平氣和地交流過了,與天道同歸於盡前,他和司暮的關系能用形同陌路來形容。

他不許司暮上主峰,平常也不會去司暮的六峰。自從……之後,他和司暮的聯系就只停留在,司暮不斷給他傳訊,而他沈默著看完,就原封不動地退回去。

再無往來。

謝清霽偏頭,看向玄衣男人。

男人神情散漫,一手撐在身側,一手拎著酒壺往嘴裏灌,瀟瀟灑灑的——心裏有了數,謝清霽只稍微一辨,便知道那不過是普通的茶水。

偏生司暮就有本事將它喝出來美酒佳釀、仿佛要大醉一場的姿態。

謝清霽沈默地想著。

然後他發現,他根本沒法想象這樣一個疏懶散漫又不羈的人,會以怎樣的姿態,從無歸崖一躍而下……

去殮一具或許已被戾風吹散得灰飛煙滅的骨。

會將這具和他早無瓜葛的骨,葬在哪裏。

又會以什麽樣的心情……

在那註定得不到回應的百年光陰裏,日覆一日地往他主峰上傳訊。

作者有話要說:  掐指一算,明天該放小狐貍出來一起等跨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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