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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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門裏的生活很寧靜,日子一天天過去,適應當一個普通弟子要比謝清霽想象中更簡單些。

畢竟由遲舟帶著,他身邊來往的同齡少年們大多是心性純真好相處的。

他在這充滿活力的氣氛中,不自覺卸去了些許防備,清冷的氣質略作收斂,整個人看起來溫和了許多。

當然謝清霽也有些煩惱——他總是收到許多東西。

多數都是師兄們硬塞過來的,書籍筆墨,法器靈丹,什麽都有。

謝清霽對這些事情不知所措,他以前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

他曾殺過無數妖魔,妖魔死前咬牙切齒地送過他惡毒的詛咒,他只作不聞,他也曾救過無數人,受恩者感恩戴德地向他奉上寶物,他也不收,只微微搖頭當做拒絕,便飄然而去。

哪裏試過被人這麽單純的送過禮物?

或許……

司暮的臉在腦海裏一閃而過,緊接著巨大的茫然便排山倒海而至,謝清霽捧著被硬塞過來的東西,不知所措。

他茫然地捧著東西,有些局促地望過來時,遲舟都快要笑傻了。

“哈哈哈哈哈弧月你可真是太可愛啦!所以才這麽受歡迎。”遲舟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眼淚,解釋道:“修仙之人都比較率真,你不要介意,他們只是在表達對你的喜歡。”

謝清霽這樣清雋矜貴的小少年,在宗門裏一直很受歡迎,只是之前他看起來太冷淡了,大家都蠢蠢欲動又不敢隨意驚擾。

現在他好像看起來“平易近人”了些,大家就控制不住自己了。

見謝清霽實在不知道怎麽辦,遲舟笑著道:“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你別慌……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那你也可以回贈一二,禮尚往來嘛。”

若是以前,謝清霽肯定是想都不想地將禮物都退回去,可現在,他想起少年們好像永遠沒什麽煩惱的笑容,遲疑了一瞬。

最終還是沒有退回去。

他在遲舟的幫助下,頗費心思,一一回禮,等遲舟走了,他擱下寫回信的筆,微微沈吟。

司暮呢……

司暮上回給他送了壺靈泉水,替他通了筋脈,他都未曾回禮。

謝清霽有些躊躇,他倒是想給司暮回禮,但回什麽,他……暫時還未想到。

他琢磨了一會,仍舊想不出要回什麽,只能皺著眉暫時壓下這個心思。

之前在舊居帶回來的殘鏡,謝清霽藏得嚴嚴實實,不過他後來又試了好幾次渡入靈力,它都再無回應。

謝清霽惦念著之前鏡中所見,計劃著再回一次舊居。

司暮最近神龍見首不見尾,時不時就要消失了幾天,正好給了謝清霽機會。

他挑了個薄雲蔽月疏星暗淡的夜晚,悄悄化了狐貍身,故技重施,往主峰而去。

主峰峰頂正在飄雪,雪不大,但很急很密,細細碎碎紛紛揚揚地落下,不過片刻,便落了謝清霽一身。

小狐貍矜持地小幅度抖了抖毛,將雪花都抖落,才踩著矜貴的小步伐走進屋裏,化回人身。

他這回過來,是打算查清那禁地所見的冰花是何物。

六峰中自然是有不少書籍的,謝清霽裝作好奇,去翻過幾回,但都無所得,只能冒險再次回來。

謝清霽這間屋,明面上看著小小一間沒什麽特別,其實內有乾坤。

他掐訣打在墻壁上一幅水墨畫上,那水墨畫便漸漸暈染開墨色,群山流水朦朧一片,成了虛影。

謝清霽就從從容容走進畫裏去了——畫像的另一頭,連接著他的書房。

書房裏藏著許多書籍,分門別類依次放的工整幹凈。

謝清霽對這裏的情況了若指掌,很快便將想要的書都翻了出來,整整齊齊擱在手邊,開始一一翻閱。

這些書記錄的都是與上古時期有關的內容,是謝清霽當年各處搜尋了各種古籍,重新整理謄抄而成。

上古時期離現在太遙遠,很多事情在代代相傳之下,都模糊丟失了。

謝清霽一頁一頁翻得緩慢,神情專註地看著,試圖在那些光怪陸離的文字裏找到答案。

看了足足小半時辰,謝清霽眼睛一亮,翻書的動作一頓。

——找到了。

那畫墨跡很淡,是謝清霽用術法小心翼翼拓印過來的,一點兒朱砂紅不太分明。描述的話語也很簡單,在前後介紹各種妖獸魔物的長篇大論中,它只有寥寥兩行,極不起眼。

但內容卻足有千鈞之重——

“相思淚,生於苦寒之地,百年成一,以引魂燈燃之,靈力續之,花謝魂歸。”

“上古奇花,只存於大梵天。”

謝清霽指尖懸空在看不太分明的墨色花之上,盯著那點兒已不太鮮艷的紅色,久久無法落下。

引魂燈。

花謝魂歸。

大梵天。

或許是盯著久了,那朵花在謝清霽眼底,忽然變得鮮活起來,和那日在禁地裏見著的那朵完全重合。

那種被拉扯、被牽引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謝清霽急匆匆地合上書,不知何時,他指尖已變得冰涼。

他縮回手,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一下,竟有一種錯覺,覺得那朵冰花方才真的躍然紙上,化為真實,輕輕地碰了他一下。

那觸感沒有想象中的冰涼,而是溫熱的,柔軟的。

眼前景象逐漸模糊,古籍、書案、筆墨紙硯……所有一切都在離他遠去,他仿佛身處冰天雪地裏,四周空蕩蕩的,沒有生靈、沒有聲音,唯有他自己急促的喘息聲。

謝清霽恍惚中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方,又在做什麽,他下意識四下環顧,朦朧白霧之中,他看不見一個人影,更茫然了。

足下厚雪深深,他忘記了靈力,如嬰孩學步,一步深一步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著,他看見遠處有一點兒橙黃色的光芒,這顏色暈染著溫暖,在一片慘白之中格外顯眼,很容易引走了他所有註意。

謝清霽緊緊盯著那抹暖橙色,顧不得其他,艱難地往那兒走。可那暖橙色很頑皮,蹦來蹦去沒個消停,謝清霽往左時,它便往右去,謝清霽轉向右了,它又崩到了左邊。

謝清霽有些生氣地停下了腳步,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他忽然覺得有點兒委屈,雪花落在身上,渾身又冰又冷,他眼眶微微發了紅,又用力地憋住了眼底的一點兒朦朧水霧。

好在那暖橙色很快受到了制裁,它似乎是被誰逮住了,捉得緊緊的,再不能亂跑,只能老老實實的待在原地,一動也不能動了。

謝清霽抿了抿唇,又朝那邊艱難走去。

這回他走著走著,還聽見了一些聲音,初時還很微弱,慢慢地越來越清晰,是一道低沈而輕緩的男聲。

很熟悉的聲音。

“——師叔,回來吧。”

謝清霽被這個稱呼乍然驚醒,猛然回神,從一片慘白幻境中脫身,已是冷汗涔涔。

他一手撐在書案邊,試圖站穩,但搖搖欲墜了一會,他還是忍不住單膝半跪,微微低了頭,咬著牙閉著眼,喉頭痙攣,咽下破碎的喘息,忍著那渾身上下、仿佛被拉扯撕碎的痛感。

他閉了眼,便也沒能留意到,他撐在地上的手,在某個時刻慢慢地變得透明——確切而言,是他整個人,都在慢慢變淡,變得朦朧透明。

像是水墨畫被人潑了水,墨色暈染開來,不覆清晰。

謝清霽緩了足足一刻鐘才緩過神來,汗珠滴落在地,他也無暇顧及,筋疲力盡地扶著書案站起身來,下一刻就因為體力不支,變回了毛絨絨的小狐貍。

這種情況下,化作本體確實要好受些,不必另費靈氣來維持人身。

又兼之這附近沒別的人,不必擔心這難得脆弱的姿態被別人笑話。

謝清霽就著狐貍身,蜷縮在桌腿邊,抱著尾巴,將臉埋在蓬松的尾巴絨毛裏,歇息了一會,也沒有精力將翻亂的書籍一一整理覆歸原位。

他恢覆了一些力氣,便松了尾巴,四爪落地,慢騰騰地往書房和臥室的連接處走。

化作本體的時候,聽覺要比人身更靈敏些,謝清霽離開臥室的時候,毛絨絨的耳朵尖微微一動,就聽見了一些不同尋常的輕微動靜——有人踩著厚雪接近。

腳步很輕,但他聽見了——人已經走得很近了。

這個時候敢上主峰的人會是誰,謝清霽根本不作他想。

他腳步一頓,小爪子心虛地蜷縮了一下,又很快松開。

就這瞬息停頓,一縷寒風從門縫裏被吹進來——來人推開了門!

謝清霽不再遲疑,縱身躍上窗臺,正要破窗而出——

尾巴被抓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師叔:?

師叔:我的尾巴 (╯●口●)╯!

明天(周三)早上九點更,2019年最後一天啦給大家拜個早年,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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