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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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形狀各異的墨畫小妖獸裏,有幾只長得格外奇特,與眾不同。

——那是數千年前……乃至更遙遠的上古時期,才有的妖獸。

是如今早就不覆存在的妖獸。

謝清霽不必司暮回答,也知道那是什麽,所以他想問的,其實是司暮為何會突然畫這樣的東西。

明明當年司暮如此作亂時,畫的還是正常的小妖獸……

司暮看著謝清霽滿面詫異,愉悅地笑起來,對自己打破對方冷靜的行為頗為自得:“沒見過吧?這是上古時期的妖獸……”

在他眼裏,少年看著再冷靜老成,也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家夥,對沒見過的事物展露好奇,再正常不過。

他欣賞了一下謝清霽錯愕的神情,才施施然給少年講解。

這天地間最初之時,只有一片混沌,第一位誕生的神君被困囿混沌中千年之久,怒而奮起,用神格消散的代價,換得天地清明。

大概是心有不甘,那位神君並沒有徹底隕落,剩得一抹意識強行與天地融合,就成了所謂的天道。

天道誕生千年之後,天地間靈氣爆發,再次誕生了八位神君。

這八位神君用了漫長時間,將天地間劃分成兩個世界,一部分是他們日常居住的地方,叫做大梵天,另一個除了靈氣空無一物,稱之為塵世間——那便是後世、也就是現在人和修仙者們共存的地方。

八位神君在天道規則之下創造了塵世間,引導著塵世間生出無數生靈,譬如妖獸、譬如魔物、譬如人類……數不勝數。

塵世間由此熱鬧了起來,但太多生靈了,靈氣在慢慢減少,八位神君竭盡心力後無法得到足夠的補給,到最後,也只能走向衰竭和隕落。

神君們隕落後,大梵天逐漸消隱,昔日的大世界反倒成了小世界,到如今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或許已消亡成一個小秘境……

這數千年光陰裏發生了無數事情,區區數言並不能一一講完,司暮簡單講了個大概,講著講著便講到了百年前的天道一戰。

天道原是一位神君未消散的意志與天地融合而成,無形無影,不到一定修為的人,甚至都感應不到天道的存在。

它看遍了滄海桑田,開始生出某個貪婪的想法——重新塑起神格、獲得身體,來成為這天地間唯一一個控制一切的神。

它開始降下各種災禍,瘋狂奪取天地間靈氣,將試圖反抗的仙修或人都一並抹殺,它來勢洶洶,一時之間竟無人能抵。

山河破碎,日夜顛倒,眾生流離。

好在最後有人站出來了。

這世間唯一能與已半成人形的天道相對抗的人,是風止君。

“再後來,你該聽說過吧,百年之前,我師叔於無歸崖與天道同歸於盡……自此天道殞沒,災禍停止,眾生慶幸。”

司暮語調漸漸緩下來了,之前他語氣還是很松快的,眼下卻顯得有些低沈,笑容都微微收斂了。

謝清霽心頭急跳,隨著他的話,像是把百年前那種種事情都重新經歷了一遍。

他驀然捏住了書卷,力氣之大,捏得厚厚的書籍都變了形。

當年一戰,無歸崖上只有他與天道對峙,只有他知道——

天道雖然身散形消,卻根本沒有徹底殞沒!

他幾乎就要將這個秘密脫口而出,張了張口猛然反應過來,硬生生止住,只發出一個短促的而失態的:“……啊。”

好在司暮似乎自己也在想著什麽,並沒有留意他的失態,只續道:“塵世得救,眾生得存,就連我,都因此平白得人喊一聲君上,從此大權在握。唯獨我師叔,只得幾句空蕩蕩的誇讚,什麽都沒有。”

他睨了眼謝清霽:“……你說是不是傻了點?”

謝清霽:“……”

謝清霽並不想和別人一起罵自己傻,他沈默了片刻,輕聲問:“受萬眾敬仰不好嗎?”

他從來沒想過這些事。

他做每一件事,都從來沒想過什麽回報。

他只是生來就……仿佛背著一種宿命感。

冥冥之中有什麽力量在推動著他、催促著他,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情被他遺忘了,他無法想起,只本能地拼命修煉,變得強大,然後發現天道的企圖,去對抗天道……

“傻。”司暮輕笑一聲,似帶輕嘲,毫不留情道:“繁華總會掩蓋瘡痍,你看現在還有幾個人會提起那些事?所謂敬仰能堅持幾個百年?”

他頓了頓:“留給他的敬仰轉瞬即逝,他留給在意他的人的難過卻漫長而無止境。”

謝清霽怔住。

在某些事情上遲鈍到堪稱不開竅的謝清霽不知怎麽的靈光一閃,就脫口而出:“……誰在意?”

司暮卻不回答了。

他伸手,動作隨意又熟稔地將少年頭發揉亂,心滿意足地收回了手,恐嚇道:“小孩子不要關心這麽多,會長不高的。”

這不是他第一次弄亂謝清霽的頭發,卻是謝清霽第一次沒有及時反抗,等司暮都收回手了,他才反應過來,偏頭避開。

眼底浮起幾不可見的困惑。

……

自那天司暮講了些關於風止君的事之後,謝清霽突然就開始心事重重起來。

遲舟早上和他一起上常識課,和他聊天時,敏銳地察覺不對——謝清霽以前話也很少,但每每自己說話時,他都會認真的聽,偶爾說的一兩句話都是踩在點子上的。

可眼下謝清霽卻變得心不在焉的,有時候甚至跳過話題好一會了才反應過來。

遲舟想到自己最近發生的某件事,小腦瓜一轉,發現事情不妙,趕緊問謝清霽怎麽了。

謝清霽遲疑了一會,問:“你知道……風止君嗎?”

遲舟還以為自己能聽到什麽少年懷情總是春的煩惱,結果猝不及防聽到這麽個名字,他楞了一下,下意識道:“知道啊。”

風止君百年前舍身滅天道的大義之舉,誰不知道呢!

他想起來謝清霽拿了劍峰的玉牌,想必早就去劍峰看過了,或許是有了什麽感悟,順著話頭追問了兩句。

謝清霽隨口應對了幾句關於劍峰的事,又問:“……那你覺得風止君傻嗎?”

遲舟迷茫地看過來,一時沒懂他在問什麽。

謝清霽其實問出口就後悔了,抿著唇不說話,正試圖將這個問題拖延過去,遲舟卻靈機一動,突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啊!你是想問風止君為了天下眾生、與天道同歸於盡這件事值不值得吧!”

遲舟對風止君還是很敬畏仰慕的,並不敢像謝清霽那樣直接用傻字來形容。他握了握拳:“風止君那可是無數人的楷模……就連鐘子彥也是為了他才來飄渺宗的。我小時候……”

他絮絮叨叨了一頓,大抵是少年郎總是容易被英雄壯舉感染,他滔滔不絕了許多,都是對風止君的敬仰誇讚之詞。

謝清霽認真聽著,心說司暮說得也不對,你看明明還有人記得他的。

只是不知道數十年過後,這些曾目露敬仰的少年們,是不是也會和他們的上一輩那樣覆歸沈默。

正走著神,遲舟一句話將他猛然拉了回來,遲舟道:“據說司暮君替風止君殮骨——”

謝清霽錯愕地擡眼,失口打斷:“司暮?”

遲舟道:“對呀,就是你現在的師尊司暮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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