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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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謝清霽回過神的時候,面前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都不見了影。

他恍惚間回憶起方才自己做了什麽,渾身一僵,片刻後頭也不回就往六峰跑。

而與此同時,飄渺宗內某處,司暮似有所感,緩緩睜眼。

他正身處一處寬敞的冰室裏,滿室寒意透刻骨,而他恍若不覺,將視線落在身旁靜臥的人身上。

躺在冰玉床上的人樣貌清雋,神情平靜,臉色微微蒼白,緊閉著眼,雙手交疊放在小腹處,衣衫端正,領口扣得一絲不茍,姿態規規矩矩的,仿佛正在沈睡。

——赫然是百年前與天道同歸於盡的風止君。

“師叔……”

司暮在心底喊了一聲,又偏頭看風止君枕邊。

那兒有一只上古冰玉做的燈盞,造型簡單,上邊雕琢的符紋卻繁覆得叫人分辨不清。

巴掌大的燈托捧著一朵玲瓏剔透的冰花,冰花蕊間一點紅,宛若相思子嵌在裏頭,殷紅欲滴。

而那滴殷紅花蕊之上,又燃著一團白蒙蒙的幽光,幽光裏隱約有個看不太分明的人影,朦朦朧朧的。

燈是引魂燈,花是相思淚。

等哪日相思淚落燈火熄盡,便是故人歸來時。

司暮看著燈與花,有片刻失神。明明是看起來這麽冷冰冰的花,卻有這麽個繾綣的名字。

還真是像極了他師叔,矜貴清冷如站雲端之上,遙不可及,又偏生如此奪目,讓人見之難忘時時惦記。

就是不知道他年覆一年,點了這百餘年的燈,何時才能等得他師叔回來。

他正出神,那花蕊之上的白芒忽然顫了一下,像燭火被風吹動。

緊接著便驟然消散!

司暮倏地回神,呼吸都停頓了一瞬,他擡手握住燈盞的柄,想也不想地就將靈力源源不斷地渡入。

然而平時如饑渴嬰孩不斷汲取靈力的冰花,此時卻對他的靈力產生了極大抗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雕零,不過眨眼間,那滴紅蕊便失去了色澤,整朵冰花如煙霧消散。

不留一點兒痕跡。

——他回來了。

司暮心臟砰砰砰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緊緊盯著沒了冰花的引魂燈,心中震驚無以言表。

半晌後,他緩緩擡手,將手指懸空在了風止君頸脖處。

久久不敢落。

直到指尖都有些僵直,他才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搭在男人的頸脖動脈處。

細膩的肌膚觸手冰涼,如上好的冰玉,冷得司暮一顆心都在發疼,感覺整個人都泡在了冰水裏,不斷下沈,不見天光。

他指尖微微下滑,將風止君扣得嚴實的衣領扯開來一點,又仔仔細細地探了探脈,反覆確認。

仍舊是毫無動靜。

錯愕和失望幾乎是無法抑制地流露出來,旋即又被他盡數收斂。

司暮指尖一勾,正要將風止君被弄亂的衣領覆歸原樣,卻隱約瞥見了什麽,動作微頓。

片刻後他喃喃:“師叔我扒你衣服了哦,你不回答我就當你默認了……”

邊喃喃著,邊將衣領又扯開了一些。

司暮嘴上說得沒遮沒攔,動作卻是規規矩矩的,只稍稍扯開來一點,再多的都不敢逾越,不過那也足夠他看清楚紅痕了。

瓷白如玉的肌膚上,那道紅痕實在是很顯眼,因著位置尷尬,它還隱約透露出一點兒暧昧來。

他師叔衣領總是扣得嚴嚴實實,這道紅痕還是他第一次見。

司暮直楞楞地盯著紅痕,心底莫名湧起奇異的悸動,好似那紅痕在召喚著他,牽引著他,非要他碰一碰。

他指尖動了動,但最終還是沒敢碰,呼吸急促了幾分,只忍耐著將風止君衣領重新整理好,沈默了一會,起身往外走。

腦子裏亂哄哄的,混亂到極致,期待和惶恐交錯在一起,讓他邁出一步來,又忍不住想退縮。

他甚至還被低低的門檻絆了一下——這副模樣要是被別人看見了,大概要驚掉許多人的下巴。

倉皇之中,他踉蹌了兩步,緊接著就被一堆零碎物件砸了一身。

一枚形狀奇怪的玉石從他身上蹦跶下來,骨碌碌滾到不遠處,將司暮的思緒拉扯回來,他低頭,一張花裏花哨的手帕正悠悠然飄落地。

落地後又恰恰好,將那些張狂的字跡都盡數展示在他面前。

司暮怔住。

滿地零碎,除了玉石和手帕,還有許多小玩意兒,多是些市井裏常見的小東西,繪著彩繪的陶碗,造型獨特的紙鳶……數不勝數,甚至還有個小孩兒玩的撥浪鼓。

物件各不相同,卻都各自刻著字。

除了一個日期,便是某人極盡耍賴的話。

風止君以往的日常生活很單調,在飄渺宗的大部分時間都是閉關,其他峰主或是長老管事們若是貿然上來找他,常常會撲個空,於是就有了個規矩,想見風止君,就得先遞個玉牌,傳來請見的訊息。

風止君若是有空,就會激活玉牌裏的靈力,那玉牌便會回饋消息給請見之人,讓他速速上來。

旁人都是規規矩矩傳玉牌,留下請見日期和姓名,偏有個人不按常路出牌,非要特立獨行,用各種東西來傳訊,哪個不古怪他還偏不挑。

留訊也不認真,哪句話容易踩著謝清霽怒點的,就挑著哪句寫。

當然他這些東西,往往是要被原封不動退回來的。

司暮彎下腰,將那些東西一件件撿了起來。他動作很慢,若是細看,甚至能看出他手在微微顫抖。

他將東西都撿了起來,捧了滿懷,一言不發地掐訣縮地,轉瞬便到了主峰之上,風止君舊居屋前。

四周安安靜靜的,不見人影,老烏龜也許是方才上過岸,壓得池塘邊一片雪印淩亂。

屋裏也是悄無聲息,司暮沒感應到有人在裏頭。

這兒有謝清霽設下的屏障,長老管事們已多年不上峰頂,尋常弟子們不敢去叨擾風止君舊居、更不可能將他這些東西原封不動退回來。

熄滅的引魂燈在腦海裏一閃而過,方才慌亂的心緒驟然安定下來,司暮走前幾步,將手中一直捏著的撥浪鼓擱在了窗臺上。

師叔。

司暮擡眼,張了張唇,無聲地喊了聲這久違的稱呼。

他目光灼灼,眼底裏盛滿了勢在必行的強勢。

……

一時手快將那些傳訊小物件退回去之後,謝清霽難得地膽戰心驚了幾天——特別是聽說司暮出關了之後。

他雖然篤定司暮認不出他,但難免還是有點擔心,怕司暮因著那些東西產生懷疑,去主峰一頓折騰。

好在這幾天都風平浪靜,謝清霽松了半口氣——剩下半口是沒能松下來了,因為司暮不知發什麽傻,自出關之後,就追著他跑,怎麽避都避不開。

每日早上,宗門都會統一安排新弟子們去上早課,內容是修仙入門常識,教新弟子們學習辨認常見妖獸魔物等等,司暮就守在門口,等課一結束,就將人給提溜走了。

速度之快,讓還想問謝清霽幾個問題的遲舟目瞪口呆,言語不能。

謝清霽蹙眉看向司暮。

按往常,他上完早課後,便會去劍峰練劍——司暮按照約定,在拜師大典結束後就給了他一枚能進入劍峰的玉牌。

不過現在司暮在目光灼灼的盯著他,看起來是要跟著去的架勢,謝清霽就想嘆氣了。

他胸懷坦蕩了一輩子,對遮掩偽裝這樣的事生疏得很,上次九層塔裏下意識召了劍意,就險些被司暮逮住,現在哪裏能讓司暮跟著他去劍峰?

人不識人,但劍意識得。

謝清霽沈默不語,司暮倒不知他糾結這許多,他正和閑著沒事幹幹脆也過來湊熱鬧的掌事長老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怎麽帶徒弟。

甚至提出“那些課太簡單了不如不去上了讓為師親自來教豈不更好”。

掌事長老摸摸下巴,頗不讚同:“不行啊君上,據往年記錄統計表明,年輕人想要得到健康的身心發展,需要多多接觸外界。”

司暮沈思片刻,點點頭:“你說得也對。”

他兩人聊得風生水起,活了比他們不知多多少年的謝清霽聽得頭疼,正打算趁兩人不註意,悄悄離開,司暮敏銳地發現了他的動靜,遂大手一揮。

“老胡去替我把那些宗卷都看了吧,看完隨便給批一下。”

司暮朝謝清霽那邊微微擡了擡下巴,露出來一個“你懂事點”的眼神,掌事長老笑容一僵:“……”

奈何君上威壓巨大,掌事長老空有看熱鬧的心沒有抗爭壓榨的力,只能怨念著碎碎念離開:“又來使喚老夫……您也不多收幾個徒弟,六峰新弟子越來越少,主峰好歹還有劍峰吸引著人呢。君上您該好好反省自己……”

掌事長老一邊念叨一邊走了,剩下謝清霽和司暮面面相對了一會。

最後雙雙回屋看書去。

實際上是謝清霽在看書,而司暮在看他。

謝清霽看書時很安靜,坐姿端正,修長頸脖微彎,目不斜視地看著手中書,看完了一頁又安穩地翻下一頁,翻書時動作輕巧,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

司暮看著看著就有點無聊了。

他收徒只是因為他偶爾能從這小家夥身上窺見幾分他師叔的影子,在漫長又徒勞無望的等待中找個樂子。

現在冰花落了,引魂燈滅了,那些漫長的等待終於得見幾分希望,他就……

更想找點樂子、來壓一壓他這逐漸按捺不住的心思了。

司暮翻出來紙筆,寥寥幾筆,七八只拳頭大的小妖獸躍然紙上。

這些小妖獸長得古怪,和如今常見都很不一樣,但無一例外,都是長得圓滾滾的。

司暮畫完擱下筆,隨手捏著紙張一角抖了抖。

靈力緩緩渡入紙中,墨跡流轉過暗光,竟漸漸飄了起來。一只只墨水畫出來的小妖獸在半空中舒展著身子,繞了司暮一圈。

司暮漫不經心地朝謝清霽那邊擡了擡下巴,那些個小墨球便一個接一個地飄到了謝清霽身邊,球似的在他書上彈來彈去。

謝清霽覺得自己額頭青筋在跳,他將這些小東西拂開了好幾次,然而那些小妖獸們頗具其主人風格,鍥而不舍地又黏糊過來。

甚至有兩只摁住了謝清霽的手腕,讓他翻不了書,其他幾只便在那蹦跶得越發歡快,邊蹦邊吱哇亂叫。

這場景似曾相識。

司暮這畫物成真的本事,從來就不喜歡用在正途上。

他在小東西們的阻撓下勉強合上書,轉頭看罪魁禍首,用靈力隨手畫了個圈,將這些小東西都圈在了一起:“有意思嗎?”

司暮眉梢一挑:“有意思啊,我就喜歡你——”

——看不慣我,又打不過我的樣子。

九層塔裏司暮說這句話時那欠打的模樣還歷歷在目,謝清霽深吸一口氣,一邊勸誡自己冷靜些,一邊將視線從司暮身上轉開到那群小東西身上,然後倏地一楞。

“——這是什麽?”

他聲線驟然繃緊,似乎看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微微蹙了眉,生硬地打斷了司暮後半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我今天那——————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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