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國色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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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向刑部告假,君瑤便不再以胥吏的身份示人。明長昱為她安排了輕松簡便的女裝,留在侯府中學宮中禮儀。與她同樣要從頭學習的人,竟還有明長霖。

因種種原因,明長霖進宮的次數屈指可數,且每一次都有長公主作陪,也不需記那麽多繁文縟節。可她也要入宮向太後謝恩,就不能馬虎了。

長公主特意從宮中請了嬤嬤來教導她與明長霖兩人,一大清早,君瑤就在長公主指定的水榭中候著。此時水榭中沒人,水榭外水光如星芒閃爍,水中的鯉魚近岸嬉戲,時而浮出水面,啄食岸邊的草花。君瑤盯著水面出神,思索著待會兒見到長霖該說些什麽。一晃眼,見一只肥碩的黃貓匍匐著靠近水邊,隱藏在草叢中,待一只肥嫩的錦鯉浮水而出時,揮起一爪子將魚勾上岸,又一口死死咬住,叼到一旁的小路上狼吞虎咽起來。

“大黃,不錯!”有人讚嘆著靠近,俯身摸了摸那只黃貓的頭,“幾年不見,你又長胖了。”

說罷,她抱起黃貓,昂首闊步地進了水榭。甫一見君瑤,將黃貓放下,拱手說道:“我叫長霖,想來我哥告訴過你了。”

她在軍營中直來直往慣了,說話做事很少拐彎抹角。君瑤自覺性情與她相投,點頭說道:“侯爺說過的。”

明長霖的目光直白地落在她身上,又說:“我哥的眼光不錯。”轉念又說:“父親定的婚約很不錯。”

君瑤語塞,只好說:“你也不錯。”

“一般般吧,”明長霖活動活動手腕腳腕,“我不喜歡學宮中的繁文縟節,有這趟功夫,還不如去打兩套拳。不過你不必擔心,我們簡單學學就好了,只把這次應付過去。誰會成天入宮呢?”她撓撓貓頭,自言自語問:“是吧,大黃?”

難怪君瑤覺得這只黃貓眼熟,原來是隋程的大黃。隋程不是愛貓如命嗎?怎麽舍得將大黃給明長霖養?

“聽說你小名叫小幺,”明長霖看向她。

君瑤點點頭。小幺是父母兄長給取的乳名,許久沒聽人叫過了。這乳名大約是明長昱告訴長霖的。

“小幺,”明長霖自來熟地拍拍她的肩膀,“其實這次入宮,兄長也交代我了,讓我好好照顧你。你放心,宮裏不管出現任何牛鬼蛇神,你只管告訴我,我來替你收拾。太後也沒什麽可怕的,她不過是一個寂寞的女人罷了。”

君瑤失笑,但長霖所言也有些道理。太後年紀輕輕嫁給先帝,剛被冊封為皇後,尚未為先帝誕下嫡子,先帝就去世了。皇帝沒有兒子,無子嗣可繼承皇位,於是從宗室中過繼了如今的皇帝。今上在位十幾年,與太後名為母子,其實感情並沒有那麽深厚。多年守寡,再加上母族勢力的掣肘,太後恐怕也過得並不輕松。所以說,她或許是一個寂寞的女人。

“你可知太後為何要在這時見你?”明長霖問。

這個問題,君瑤反覆思考過。如今趙家收斂勢力,太後卻在這時候見她,目的也不會單純。更何況,原本趙家與太後,就有意將永寧公主嫁入侯府,所以趙家和太後對君瑤的態度,恐怕是忌憚多餘親近。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明長霖忽而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說道:“其實永寧公主是嫁過人的,不過她的駙馬與她成婚沒幾日就死了。”

君瑤驚愕:“那……”

“本來女子再嫁也無妨,何況是公主?”明長霖淡淡地說,“不過趙家想用聯姻來向侯府示好,其實可以選擇趙氏中其他的女子。但太後只有永寧公主一個女兒,她也需為女兒打算吧。”

君瑤蹙眉。太後若固執將女兒嫁入侯府,到底是為女兒今後打算,還是為自己的今後打算?若太後是為她自己的今後打算,那她與趙家的關系,似乎沒有表面上那麽緊密,或許也可推測,太後是不太信任趙家的。趙家的其他女子嫁入侯府,那便與太後沒有多大關系,若是自己的女兒嫁入侯府……那侯府或可成為太後的另一後盾,趙家人只怕會更加仰仗太後的鼻息。

尋常人家的女兒再嫁恐怕困難,但永寧公主是嫡公主,地位非凡,若太後當真要撮合,明家也不能強行拒絕,故而侯府才為明長昱尋了未婚妻。

君瑤欣然笑了笑:“我知道了,多謝。”

“自己人謝什麽?”明長霖輕笑,似乎很不習慣繁縟的女裝,便將袖子綰到手肘,說道:“其實這其中的內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若想了解更多內情,你需得去問兄長。”

若明長昱想告訴她,只怕早就將一切向她說清楚了。君瑤也不甚在意,永寧公主如何,太後如何,在目前看來與她沒有多大關系。

說了大片刻,水榭外有侍女輕聲通傳,說是宮中的嬤嬤到了。君瑤與明長霖立即起身相迎。這位宮中的嬤嬤,面相看起來和藹端莊,但眼神卻淩厲嚴苛,往她們二人身上一掃,便露出苛責和挑剔來。君瑤可以想見自己接下來的兩日是如何受挫,卻也只能盯著嬤嬤的眼神壓力,一板一眼地學習宮中禮儀。

果然這兩日猶如生活在囚籠之中,兩日後,嬤嬤終於需回宮處理事情,君瑤與明長霖得了閑。明長昱再也待不住,思索著要帶君瑤出府逛一逛。順道去天香繡坊拿她預定的東西。

明長霖做事,向來有自己的主張,哪怕學了規矩,也不會向長公主報備,自己就帶著君瑤出了府。

到了天香繡坊,也未曾去前院大廳賣場,而是拐到了那日的桂香小院。可有些不巧,馮雪橋並不在院中,接待君瑤與明長霖的,是馮雪橋的徒弟小珂。

小徒弟小珂還記得明長霖,卻沒認出做女子裝扮的君瑤。她記得明長霖對她和師父的救命之恩,親自杵著拐杖,踮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出來接待。

這庭院與兩日前的光景大不相同。先前空曠的院中,樹下已多了一套桌椅。庭院屋內,錯落地陳放著繡架,一縷縷一團團繡線色彩繽紛,繡架上的繡品令人目不暇接,欣然稱讚。

小珂將兩盞桂花茶放置桌上,說道:“師父這兩日趕制繡品,繡到最後關頭發現少了些絲線,這會子去前面取了,請公子……”她不由盯了明長霖一眼,驚疑一瞬,又立即改口:“請姑娘稍候。”

先前被明長霖救下時,她颯爽英氣的模樣令她震撼動心,她本以為對方是個男人,今日對方換了衣著打扮,仔細一看便能認出是個女人。不過她隨師父走南闖北,師父是宮中最好的繡娘,見識不凡,她自然也學了幾分淺薄的從容淡定。於是硬生生將好奇之心壓下去。再說,女子出門在外做男人打扮也不是什麽稀罕事。

既然要等片刻,君瑤和明長霖也不急,喝著花茶,欣賞亭中離得近的幾幅繡品。這些繡品意境脫俗,取材闊大。繡星河,則華光星辰瀚海無垠。繡山川,則秀麗與遼闊兼有,蒼茫與婉約皆齊。花鳥魚蟲、草木人獸,靈動如生,更以巧妙繁覆的繡法添襯,件件不是俗品。

“我師父會十幾種繡法,上百種針法,若她有神功,只怕繡制之物會活過來。”小珂見君瑤與明長霖目露驚嘆,情不自禁地說著,“兩年前,師父繡了一位謫仙男子,無意間被一位官紳家的小姐看到,那小姐竟以為繡中的男子是真人,匆匆一瞥便對繡中男子一見鐘情。為了解相思之苦,那小姐屢次來找師父,懇求她引薦去見那繡中公子一面。師父不勝其煩,終究告訴她那繡中的公子只是她做夢時偶然夢到的,根本不是真人,那小姐這才勉強相信。只是也因此神傷,整日郁郁寡歡。”

君瑤捏著茶盞,興致而:“想來你師父的繡法,定然是出神入化了。”

“也還好吧,”小珂抿唇而笑,“我本很納悶,以師父的能耐,留在皇宮或京城,定然會有一番大作為,為何她偏偏要在最得意的時候回鄉。師父的故鄉只是一個縣城,哪裏比得上京城和皇宮?”

她口齒伶俐,聲音如玲,令人聽之動情。說著又哀嘆一聲,繼續道:“後來師父說,學無止境,繡法也沒有止境,若著眼於京城皇宮,即便繡法再好,也難以再有上升的空間。若能離開皇宮京城的桎梏,游走名川大山,看盡世間風情景色,繡法才會更上一層樓。於是她收我為徒,帶著我到各處拜訪,學習各地古老或新欣的針法繡法。我本以為,她至少還會游學幾年,沒曾想她決定入京了,還要入天香繡坊。”

“哦,為什麽你師父突然改了主意?”君瑤問。

小珂有些苦惱:“因為師父生活日漸困窘,即使要游學學習針法繡法,也需要錢嘛。不久前,師父與我剛好路過京城,師父遇見一個熟人,那人便引薦她到這天香繡坊來了。”

她眉眼間藏不住得意,又道:“好多繡坊擠破腦袋都想入天香繡坊,可最終繡坊的管事只看中我師父,還委以重任,望師父能繡出可進獻聖上的作品來。我師父這幾日又要繡護膝,又要準備給聖上進獻的繡品,忙得沒怎麽休息。”

明長霖輕笑:“你難道沒幫你師父?”

小珂頓時慌神尷尬,說:“我……我這不是腿傷了嗎?”

“你刺繡用腿?”明長霖反問。

小珂羞得臉色紅白交加,嘟囔道:“你這人怎麽這麽說話?難道你平日也用腿做事?”

“小珂,不得無禮!”馮雪橋的聲音在這時傳來。

君瑤與明長霖循聲看去,見馮雪橋手捧一團絲線疾步走來,身旁還有一位同樣容顏姣好差不多年紀的女人。那女人的目光放得有些遠,直接落到了君瑤與明長霖身上,面色稍稍一整,立即上前向明長霖行禮:“見過明翁主。”

明長霖端詳著她,此人衣著講究精美,卻沒富貴之氣,看著眼生,也不知對方身份。

對方拘著禮,輕笑著自薦道:“奴婢白清荷,是永寧公主府上的人,以前見過翁主一次。翁主是侯門千金,我只是公主府的婢女,翁主不記得我也是有的。”

明長霖淡淡地點點頭。

這天香繡坊背後的人是永寧公主,她府上的人出現在此處也不奇怪。只是,為何會與馮雪橋一同出現在這桂花後院中?

馮雪橋乍知明長霖的身份,頓時提起精神不敢怠慢,解釋道:“我與清荷是舊相識,方才在前院拿東西時與她遇著了,她見我東西拿得多,便順手幫我拿回來,這才耽擱了,請翁主不要怪罪。”

明長霖擺擺手,“我本就沒事先告知你我會何時到,你不知情耽擱一會兒也沒什麽。”

馮雪橋克制著笑了笑,轉而親自去取明長霖所需的護膝護肘與幾幅繡品。

護膝與護肘都是上好且現成的,馮雪橋以蜀繡針法,在上面繡了如意蝙蝠紋,繡開雙面,正反都可用。

明長霖十分滿意,又選了幾匹繡好的,準備帶回府給父母裁制衣裳。

白清荷也借機看了幾眼,輕聲讚嘆:“三年不見,你的繡藝竟到了如此境界了。”

馮雪橋吩咐小珂將東西包好,說:“不過是略懂些技巧而已,說不上境界。”

君瑤說:“馮師傅過謙了,我雖不懂刺繡,卻也知道你的繡品不是一般的凡品。”

馮雪橋安靜地整理著,一旁的白清荷欲言又止。

喝完幾盞桂花茶,君瑤與明長霖需得回侯府,馮雪橋與白清荷便一路送她們出院子。

後院臨著一條曲折寬闊的街道,雖有人來往,卻不嘈雜。方一出門,便聽見有人喊了聲:“小嬌。”

馮雪橋與白清荷同時轉身應了聲。

出聲喊小嬌的,是一位三十歲出頭的男子,身著草青色錦衣長衫,書生模樣,不急不緩地朝這邊走了過來。

白清荷急忙向明長霖欠身行禮,低聲道:“這是我的夫君柳澤逸。”

明長霖無心知曉那麽多,不過點點頭。

倒是君瑤有些詫異,這名喚柳澤逸的男人走近之後,馮雪橋面色有異,暗自盯了他一眼,而後僵著脖子垂下頭,死死地拽緊手中的物什。

見妻子向明長霖行了禮,柳澤逸也照做,免禮後,溫聲對白清荷說:“方才路過繡坊,想著你應該在這裏,便過來接你。”

白清荷羞澀地擡手拂了拂耳畔的發絲,無聲地向明長霖詢問。

明長霖喚了馬車過來,對馮雪橋、白清荷說道:“不必送了。”說罷,便帶著君瑤一同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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