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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自薦枕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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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瑤出言攔住趙松文,對方卻聰耳不聞,頭也不曾回。

隋程對兩名隨侍使了眼色,兩個隨侍立即沖上前,將趙松文攔住。

有的人不管有罪沒罪,都必須得死,而有的人當面奪人性命,卻有恃無恐,甚至想堂而皇之地離開。君瑤幾人,眼下暫且拿趙家人沒有辦法,但並不意味著縱容對方為所欲為。

隋程好歹是聖上欽派禦史,又是京城世家隋家嫡子,趙松文總算還有幾分忌憚。他停下來,看了身前的兩名隨侍,問道:“禦史大人,這是何意?”

隋程怒道:“你殺了人,就想這樣離開?”

趙松文回身,態度恭敬端正地說道:“禦史大人,那人本就是殺害我兒的兇手,我於法理不該殺他,但於情卻不能縱容他這樣的兇手!我自知理虧有罪,他日就自請辭去官職,向聖上認罪,任由聖上處置。”

隋程心頭發苦,又氣又恨。趙松文官職比他高,別說殺個兇犯,就算是襄州的其他官員,他也是有權處置的。更何況他官居從三品,就算有罪,也需聖上與三法司一同判定。

隋程氣得咬牙,發現自己就算把眼珠子瞪出來,也拿對方無可奈何。

“趙大人若想離開自然可以,但桃娘不行。”君瑤站出身,盯著一臉蒼白如鬼的桃娘說道。

桃娘不過一個丫鬟提起來的妾室,哪裏有這麽大膽量擊鼓揭發?且桃娘的為人,君瑤也帶著深深的質疑。初次詢問桃娘時,她淒楚憂憐的訴說自己的無可奈何,言語中帶著對蘇德順的愧疚,似對他還有幾分情誼。而今晚,她卻陡轉話鋒,對蘇德順不帶任何餘情,字字句句都要置蘇德順於死地,看似可憐,實則無情。

所以,是何原因讓桃娘有這樣的轉變?是誰借她的膽?

如果今日讓蘇德順帶走桃娘,他日還能再見到她嗎?若真相得以大白那日,需桃娘為證,桃娘卻不見了蹤影,該如何是好?

所以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趙松文帶走桃娘。

趙松文自然不會同意,厲聲道:“她是我兒子的妾室,生是我兒子的人,死是我兒子的鬼!我當然要帶走她。何況她揭發兇手有功,趙家又如何忍心讓她一個女子單獨在外?”

君瑤絲毫不退讓:“趙大人,她的確是趙公子的妾室,可她也是此案的證人。雖說蘇德順已死,但案情還有後續,審理時自然要與她核實一些關鍵細節,所以她暫且不能離開。否則,屆時禦史大人上呈陳述案情時,也不好交代呢。”她善意地微笑著,說:“何況案情牽涉也不算小,不僅需要過刑部,還要過都察院和大理寺呢。”

她這話其實說得沒多大底氣。趙松文能這樣有恃無恐,只怕也是早就打點好刑部了,刑部尚書趙柏文可是與他同出一族,有很近的親緣,京城趙家與河安趙家,兩相扶持關照,誰也不能少了誰,況且趙家背後還有太後,怎麽能容許趙家人出差錯呢?二來,都察院的人根本不在河安,大理寺的明長昱也未亮出身份。趙松文若是不肯將桃娘留下,難道君瑤還能硬搶?

君瑤還真想硬搶。可她還未繼續勸說,趙松文自顧自猶豫了片刻,竟同意將桃娘留下來。

這倒是讓人有些意外,不過趙松文既敢將桃娘留下,自然也不怕她會有所透露。

直至趙松文離去之後,君瑤才轉而看向面如死灰的桃娘。桃娘怯懦驚恐,不敢與君瑤相視,整個人瑟縮著,好如一只被擒住的木雞。

“桃娘,蘇德順死了,你也成了趙家的一枚棄子,如今這結果,可是你想要的?”君瑤冷冷地問。

桃娘木著臉,呆板無神,聞言渾身一顫,眼珠快速轉了轉,又飛快地木然下去,咬牙不語。

君瑤上前一步,繼續問:“你到底與蘇德順說了什麽?”

桃娘搖頭。

不過眼下她到底對蘇德順說了什麽,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趙松文為何要安排這一出?

夜風寂寂,星月慘淡,風吹入縣衙正堂,君瑤無聲打了個冷噤。

如晝燈光,將蘇德順也屍體照得僵硬陰森,滿地的血色汙臟不堪。顧恒子一邊吩咐人收拾殘局,收斂屍體,擦幹凈血跡,一邊又想與李青林、隋程商議後續之事。

李青林只道:“此事不可聲張。”

顧恒子識趣地沒再多言,只是去將事情安排妥當。

將桃娘交給隨侍看守好,君瑤與隋程、李青林離開縣衙。

“這事蹊蹺,得和侯爺商量商量。”隋程難得一臉嚴肅。

李青林說:“此事需立刻上稟,我這就回去寫奏折,讓人星夜兼程快馬加鞭送至京城。”他本想立即回去,又見隋程一行只有三匹馬,似乎沒有君瑤的位置,又道:“我先送你們回去。”

他出門一向有車有馬,馬車也極其舒適透氣,隋程正頹喪著,不想騎馬走路,便二話不說,上了李青林的馬車。

君瑤滿腦子思索著趙無非的案子,將前前後後的線索整理了一遍,甚至大致理清了兇手作案的情況。

若先前與明長昱一同整理的線索有效,那據此推斷,趙無非應被人下過安神粉,醉酒後回了休息室,兇手便是在此期間,趁他人在宴飲之時將趙無非殺害。

不對!

她的思維頓時一滯,蘇德順去擡走祭河花燈時,趙無非依舊活著,既然他還活著,那趙無非又已將花燈擡走,他的屍體如何會被藏進花燈裏?難道蘇德順真的是兇手?又或者她推斷的殺人時間是錯的?所有的線索裏,必然有什麽環節出了問題。

她不知不覺停下腳步,面對著一堵墻兀自思考著,連李青林重新返回輕聲叫著她,她也沒聽到。

河安之行,韓愫是源頭,他已經死了。死的原因很可能是因呈文揭露河安官吏之中的貪墨作假之事被滅口。

其後趙無非被害,至今他被害的原因尚且不明。再梳理一下,接風宴當晚,從頭到尾去過趙無非房間的人,有趙富與蘇德順,這兩人的說辭暫且辨不出有幾分真假,但兩人都十分肯定,入房之時趙無非還活著,甚至與他們十分清醒的說話,吩咐事情。

但君瑤心頭一直都有疑惑未曾解開,譬如趙無非是否真醉?為何要吩咐趙富去很遠的地方買粥?為何要讓蘇德順快速將花燈擡走,並且不讓他上畫舫?

她突然想到一個關節:趙富與蘇德順入房時,都隔著屏風與趙無非說話,兩人都沒有見到趙無非本人!

於是她心頭冒出兩個大膽的設想:其一,兇手控制住了趙無非,讓他在被脅迫的情況下與趙富、蘇德順說話。這種設想裏,趙無非可能沒醉,否則不會那麽口齒清楚,思維清晰。其二,為什麽要始終隔著屏風,連趙富送醒酒湯都不讓進去?而且房中還有濃郁的浴液香?難道那時趙無非已經死了,兇手怕暴露,所以不準任何人進入,且用浴液香掩蓋血腥味。既然趙無非這時已經死了,為何蘇德順還能聽到他的聲音呢?

耳旁突然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君瑤眉頭一蹙,有些不悅,下意識朝身旁乜了眼,見李青林站在身側,輕輕掩唇咳嗽著。

她思路暫停,腦子有些遲鈍,也不知該說什麽,只好問:“你沒事吧?”

“沒事,”李青林半扶著墻,“我打擾你了?”

君瑤搖頭:“沒有。”她往一旁一看,見隋程悄沒聲地坐在馬車裏,正掀起車簾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見她看了過來,隋程開始催促:“快上車吧,你要發呆到幾時?”

君瑤只好上車坐好。

馬車緩緩向前行駛,君瑤沈默著,向將方才被打斷的思路繼續理下去,總覺得還差一點點,就能想到被遺漏的地方。

可偏偏隋程十分聒噪,一邊咒罵著趙松文,一邊又感嘆趙無非死得好。甚至直言,為何接風宴之時,兇手不直接下毒藥死他?

君瑤無奈,又不能堵上隋程的嘴。

李青林也失笑:“那時一桌之人共用一壺酒,兇手如何能下毒?除非把藥下到趙無非的酒杯裏。”

可趙無非的酒杯從頭至尾沒被人碰過,這也是隋程從頭到尾都盯著才清楚的。

君瑤凝神,看向李青林,問道:“接風宴之時,你離趙無非也比較近,可曾註意到他和周邊之人的舉止?”

明長昱也曾懷疑過李青林,但就算李青林也是嫌疑人,也可以被問吧?屆時再將他的說法與明長昱的記憶做個比對,就能知道他所言是否屬實。

李青林細致地將接風宴之時的情況講述一遍。他記憶很好,話語緩慢溫和,讓人細聽覺得娓娓而道,詳盡無遺漏。他所述的細節,要比隋程生動謹慎,連燕綺娘撿起酒杯,放到趙無非身旁也敘述了清楚。

燕綺娘撿起酒杯,放到了趙無非身旁——君瑤咀嚼著這句話。

她靈機一動,輕聲問:“那這酒杯……”

“趙無非動過,”李青林眉心輕蹙,雖眼裏依舊含笑,卻隱約露出些嫌惡來。

君瑤心中掀起漣漪,雀躍又欣喜。積郁了許久的疑惑終於或可解開,她激越難說,依舊將喜色掩於眉眼之下。

其實從一開始,她就該換一種角度來想。起初推測有人給趙無非下藥時,她一直以為是有人將藥下到了趙無非的酒杯裏,但此方法明顯行不通。可若是那人熟知趙無非的德性,將藥下到別人的酒杯裏,而趙無非恰好又動用了別人的酒杯,自然就喝下了帶著安神粉的酒。

當真是山窮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本以為很難解開的謎團,此刻忽而開朗,突然覺得月色與清風都明凈起來,恨不得立即將這線索告訴明長昱。

這日發生的事紛繁覆雜,賈伯中死亡後,又與明長昱游船查案,還未盡興,就被叫去縣衙,讓趙松文在她眼前演了一出戲,最後還將蘇德順給殺死。

此時放松下來,君瑤的身體也蘇醒過來,腹中唱起空城計。恰巧馬車途徑一家烤餅攤子,李青林吩咐車夫停了車。

他掀起車簾,遞了一錠銀子出去,烤餅店的店家立刻雙手接過,快速而熟練地攤起餅來。君瑤也不客氣,直接跳下車,吩咐店家多往餅裏加個雞蛋,多加些魚肉。

店家連聲答應著,君瑤興致正濃地站在一旁看著她烤。

“還需要加什麽?”李青林不知何時下了車,站在她身旁輕聲問道。

君瑤搖頭,指著店家正在攤的餅,說:“你可以吃這些吧?我讓店家給你烤的。”

李青林幼時過得清苦,離家很遠的地方有買餅的,即便這普通的餅廉價易得,他卻不敢多花一分錢去買。僅此一次,他替一位公子寫了一篇文,得了幾個錢,渴盼地買了一個餅,帶回去與母親分食。那時母親看他的眼神,覆雜得他難以形容。

李青林看著母親吃餅,不過一張寡味的面皮,母親也吃得香甜有味。他自己忍不住嘗了一口,卻覺得幹澀寡淡,不過如此。而且吃過餅後,當晚就積了食,上吐下瀉小半個月,吃進去無數藥湯才漸漸好轉。

自此之後,他再沒碰過餅。誰知此刻君瑤竟讓店家給他攤了一張。

攤販旁亮著燈箱,將君瑤垂涎欲滴的模樣照得生動鮮活。這樣無邊的夜色裏,她的眉眼如此柔凈鮮明。

鬼使神差地,李青林頷首說:“可以。”

“我也可以啊!”隋程也忍不住跳下車,擠身上前開始讓店家烤餅,指著食材一個勁兒往裏加,最後攤出的餅,比普通的餅大了一倍。

店家將餅做好之後,用油紙分別裝好。

李青林握著手中冒著熱氣還燙手的餅,看了眼君瑤。她一手拿著一個,多向店家要了一份油紙,小心翼翼地將其中一份包好。

多出的一份,是幫別人帶的?

李青林握緊手中的餅,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青林兄,”君瑤走到車邊,見李青林還未上車,回頭喊了他一聲。

李青林重回車上,整個車廂裏彌漫著薄餅的香味,君瑤與隋程兩人已經開始大快朵頤。李青林低頭輕輕咬了一小口,眉頭稍稍一蹙。

這繁華競逐的河安城,連街邊的一塊餅也是滋味飽滿口感豐富的,與幼時吃的那塊幹澀的餅大不相同。李青林本沒什麽胃口,見君瑤吃得香甜,臉頰因含了食物而鼓起,他也有了些興致,到底把手裏的餅吃了大半。只是到底體弱,脾胃不好,何三叔並沒讓他吃太多。

坐落在城邊角落裏的關家院子很快到了,車馬停下時,李青林就發覺這裏看似稀疏,實則戒備嚴密,倒也不擔心會遭人暗算遇到危險。

君瑤與李青林道別,臨進門前,他叫住君瑤:“阿楚,若案情上有何疑問,可隨時找我。”

對方如此爽快,君瑤自然也點頭應下。

這光景,時辰也不早了,周遭院落也即將入定,偶爾傳來幾句說話聲,點點燈火也漸次亮了起來,在屋檐樹梢中搖曳生輝。目送李青林離開後,君瑤與隋程入了院子。隋程自然第一時間去找他的小貍貓,他煩悶了一整日,巡查水利,又看了賈伯中死亡現場,入了夜還要去問案,一肚子苦水沒處倒,正好把小貍貓抱在懷裏絮絮叨叨地說。

君瑤自然不比他輕松,拖著一身疲累,朝自己房門走。剛伸手推門,竟發現自家房門半掩著,頓時心頭一凜。她平日出門都會將門關好,院中的人也不會無禮不請自入,這裏守備嚴密,外人也不可能進的來。她心念幾轉,甚至懷疑是隋程的小貍貓把門拱開進入玩過。

不過就算門被打開了,也應是沒有危險的,否則這院中的隨侍,甚至章臺李楓等人難道沒有察覺嗎?猶豫一瞬之後,她就推門而入,借著點模糊的光摸到床邊,倒頭就躺在枕頭上。

這一趟,霎時感覺不對!為何床褥有些溫熱,被子也像是被人動過。她驚得就要挺坐而起,身後有人伸出手,輕輕搭在了她的腰上。

君瑤下意識往枕頭底下一摸,那裏藏著一把匕首,可手伸進去,匕首沒摸到,反而摸到一只手,這只手輕輕一探,將她的手握在手心。

她原本有些緊張驚恐,被這只手握住之後,高高懸起的心悄然平靜下來。這人的手她統共沒碰過幾次,但只要一碰到,他總會先抓住她的手指,再往她手心輕輕一勾,撓癢癢似的,別具一番風格。

她側身往身後一看,果然見明長昱長身側躺在床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我頭一回見著這麽心急的人,一上來就抓著我的手。”他傾側著身,唇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脖子。

君瑤一聲不吭,抽回手翻身下床,點亮桌上的燈盞。

明長昱沒事人一樣,風光霽月地笑了笑。他和衣而臥,躺在鋪好的外套上,其實並未沾到君瑤的床,連枕頭也未觸碰,而是曲肘為枕。他睡眼惺忪,長發微亂,露出平日難以見到的疲憊,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也自持著最後底線……

君瑤的心如清風掠水,泛起層層清瀾,最終只是輕嘆一聲,欲言又止。

作者有話要說:  明長昱:我可以上小幺的床了,是不是更近了一步?

今天只有一更,明天見!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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