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兩百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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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總是悄無聲息的溜走。

時空的錯亂,令四時不規則的運轉了一段時間,只是自然的法則終歸會慢慢回到它應有的軌跡。

那快速發芽的翠綠,盛開的繁華,以及清風、藍天,還有那重新流淌在大地的洪川,都在驚嘆中迅速恢覆了原貌,可以說是自然的饋贈,也可以說是補償。

過去,始終不可避免的會成為歷史。

再怎麽悲痛的殤,活著,就要學會暫時遺忘。

生長在這片大地的人們,重新建造起自己的家園,各門各派回到了自己的領地,籌備戰後的覆興,一切都在沈寂中頑強的進行。

青雲,小竹峰。

靜竹軒保有她特有的靜謐,在竹葉的婆娑裏,孕育山間的時光。

幽靜裏,屋舍有微語。

“災劫過去了,青雲山上的群豪也都相繼離開,所有勢力都在忙著重建,可這一次大難過後,各門各派想要興覆繁華,恐怕難了,那些人丁雕零的小門小派有的滅門了,有的少了精銳將沒落,有的沒了傳承。青雲這類、歷史悠久,底蘊雄厚,不至於沒落,可還是困難。值得在意玉清殿在一個月內就重新建好。哼,蕭逸才的領導力真的超出同輩太多,城府謀略都是個不可忽視的對手,現在他正忙著虹橋的重建、唉~我在自言自語些什麽,你又聽不見。”

床榻前坐著個自言自語的黑衣女子,她看著仍然昏迷不醒的水月收回了懸在她上方的朱雀印。

朱雀印有了裂縫,幽姬收功時也滿頭細汗,但並不影響她剛才的自說自話,揉了揉酸痛難忍的左臂,幽姬暗自感慨自己是否老了。

鬼王宗的人都去了河陽,只有她還留在青雲山上。大戰中,她為了幫陸雪琪破開天琊禁制,受了重傷,左臂雖然還有知覺,但已經使不出任何力氣,算是廢了。

她,拒絕了醫治。

守在水月的床榻前,這青雲山上每天的日常,就是為水月療傷。

這是承諾,她朱雀就算廢了半生修為也會兌現。

起身活動了下筋骨,幽姬走到窗邊,推開關上的窗,微風送來竹的清香,天氣很好,只是冷清。

那場激戰已經過去了三個月,還像在昨天,噩夢一樣。

她在通天峰一戰後,已經無力趕往修羅戰場,但修羅戰場發生的事,她已經聽說了。

“唉~”

河陽城

成了空地的城池,在人們勤勞又充滿希冀的重建下,初具模型,肯定沒有之前的輝煌繁盛,但只要城池建好,繁華輝煌也會回來,最難熬的都過去了,一切都會好的。

這河陽城裏老百姓零零散散,魔教的弟子倒成了主力,合歡、鬼王兩派聯手,倒效率奇快,派系爭鬥了百年,哪想過有這麽互相扶持生活的一天。在正道中原勢力範圍內,他們共同找著適合他們的家。

“飛燕姑娘,你看東郊小院都建好了,你和趙雪她們就先搬進去吧,你們有傷,我們這些糙老爺們兒,就著這支棱片瓦,只要有個遮雨的地方就能睡。”鬼王宗弟子叫住了指揮搬運的飛燕,燕回在不遠處向她點頭招呼。

飛燕琢磨了一下,也便應了,吩咐綠漪幾個先去收拾,回身見著現在最羸弱的趙雪抱著幾匹瓦呆呆的佇立著,看著誰。

飛燕順著她的視線望去,是一面木樁撐起的土墻,飛燕搖頭嘆了口氣,轉身沒叫她。

壘得不高的土墻上,坐著一個孤單的身影,土墻靠著木樁,他也靠著支出的木樁,一動不動地望著天邊,披散的黑發搭在他的黑衣上,一只猴子靠在他腿上,不吃不喝,偶爾應了兩聲燕回的詢問,就這樣能在那裏坐上一天。

並不至於失魂落魄,只是又滄桑了許多。

偶爾會有個青雲的男弟子,陪他一起坐一天,然後第二天駕著仙劍朝著遠方的幽谷飛去,又飛回青雲山,如此反覆。

天音。

遠離戰場的佛門境地,是最快恢覆生息的地方。

虔誠的信徒來這裏還願,感謝上蒼庇佑,焚香禮佛的百姓,踩過寺院的門檻,來了去,去了來,佛言皆有緣,阿彌陀佛。

大雄寶殿內,德高望重的高僧,輕輕敲著鐘,配著木魚聲,和小和尚們低低誦經的聲音,為信眾說著佛的故事。

寺廟的後院箱庭之外,浮圖塔林的中間,坐著一名傾聽梵音飄來的白衣和尚。

普泓走來,看著他的徒兒,嘆氣。

災劫過後,天音寺也沒逗留太久,便回到了須彌山,自打法相回來後,花了三日沐浴焚香,便獨自一人來到這浮圖塔林,潛心誦佛,一連三月不眠不休。

他披星戴月,要坐滿一年枯禪,晨鐘暮鼓,為了向佛祖請願。

祈求成全太多人的念。

非是他難舍凡世俗情,五蘊不空,是悲憫之心,在那著血衫的姑娘身上頓悟更深。

“南無阿彌陀佛……”法相聽著寺廟的鐘聲,閉目念經。

焚香。

這與消失在這個時空的修羅關聯最深的門派,在中原停留了三月之後,由李洵帶領著弟子回到了幽谷。

第一天,回谷、消息傳遍了焚香,哭喊的焚香弟子和早已經流幹了淚水的焚香弟子,最後都在茫然、傷心中變得沈默。

第二天,人們匯聚在龍息廣場,慣例的演練,卻沒有一人動作,都低著頭,誰和誰都不說話,五族也不敢多話,整個廣場死寂。

第三天,各自窩在房中,閉門不出,焚香成了死寂谷。

第四天……

第五天……

……

李洵將焚香弟子都叫到了山河殿前,他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沈氣高呼:“哭!都他/媽給我大聲的哭出來,喊出來!然後、哭過之後,做自己該做的事。”

李洵這樣吼著,怒不可遏,放聲大吼到哽咽,自己的眼眶濕潤著,紅得嚇人,不肯落淚。

然後那一天,幽谷嚎啕慟哭,如厲鬼的送葬。

之後,再也沒有人提及那天,焚香谷所有的一切恢覆了正常。

誰都不再說起那個人,靈堂裏也沒有那個人的牌位。

她,就如焚香的鮮紅,放在心裏。

神州大地恢覆了她該有的寧靜、和平。

曾經末日發生的地方,綠草依依,河川潺潺,與無垠草原比鄰的幽谷中,流光異彩,百鳥爭鳴,百獸嬉戲,仙山薄霧,人間仙境。

繚繞在山林的雲霧被彩虹撥開,一位白衣麗人,慢慢從谷中走了出來。

她很美,美到傾國傾城,無人不曉。她的軼事,人人樂道。她的義舉,流芳百世。她的所作所為,讓人敬佩。她的人,令人傾慕,念念不忘。她會被世人記住百年、千年,甚至更久。

她的故事會傳下去,但她的傷心,卻不知道會被別人記多久。

她是陸雪琪,有故事、有地位、有身份,現在,只是個傷心人。

她叫自己,癡人。

陸雪琪走到了草地上,那個人狠狠吻她的地方,佇立了一會兒,便取出天琊插在地上,然後席地坐下,並腿屈膝,背靠著天琊。

微風吹著她的墨發、微亂,她擡手勾在耳後,靜靜地看著遠方的天,一坐好久,有時是一天,有時是幾天。

她的表情很平靜,只是不再有那人在時才綻放的笑顏。

這裏是被時空錯亂影響最深的地方,四時變幻也最奇怪,起初三天便是一季,到後來五天一季、七天一季,交替了好幾個寒來暑往,但這裏的植被卻在這樣快的季節變化中恢覆得最快,還十分茁壯。

龍形谷,不過七日就恢覆了原貌,村裏人也都回到了家裏。

可只有那個給了他們家園的人,沒回來。

陸雪琪眸光閃了閃,忽然一片冰涼觸碰她的耳際,她仰起頭看見雪花,輕飄飄的落下。

現在這裏的季節應該是春天了,卻下起了雪,乍暖還寒。

這是她離開自己的第五月吧,季節都過了好多個寒暑了,冷的時候,她不會從後面抱上來了,雖然她們都不怕冷,只是樂意相依。

“咦?雪琪,我的酒呢?”

“小酌怡情,不可貪杯。從這頓起每天只能一壺了。”

“啊~不、”

“嗯?”

“哦。”

“你醒著!”

“呵,雪琪你要是想吻我,我隨時準備著,幹嘛從背後偷親我,還只親耳發。”

“……夜深了,睡覺。”

“誒?親都親了,反正夜深了,就別睡了。”

“你!唔、、”

雪琪、

雪琪、

雪琪……

俏皮的,無賴的,深情的……

她們平靜的時光真的太短,可情、

陸雪琪猛然回過神來,亂了呼吸、亂了心跳,就是不肯亂了眸光,不肯低下頭,讓眼淚再度流下。

仰頭望著白茫茫的天,她學著她的語氣,在心底對自己說:

不哭、不哭。

擡起手,她揮袖驅散了天上的積雲,沒有她在,她不想看雪。

微風徐徐。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不只一個人,但陸雪琪像沒有察覺到她們一樣,依舊靠著天琊坐在草地上。

小白牽著陸芷萱,走得最近,皺起了眉頭。

戰後,陸雪琪失魂地跌坐在黃土地上,一坐七日,所有人不敢拉、不敢勸,就在小白快要忍不住的時候,第八天她自己起來了,沈默地回到龍形谷,擦幹了淚痕,換了衣。

可是誰也不理,誰叫也聽不見,對所有的事充耳不聞,對所有人視而不見,包括陸芷萱,不吃不喝不說話,像是魔怔了,把自己封閉了起來。

小環有時會默默地陪著她,不勸不安慰,站得遠遠的,不打擾她。

燕虹、金瓶兒等許多人卻漸漸開始輪番勸她,結果都在她平靜的目光下默默退回來,也只能守在她身邊,生怕她做傻事,但她除了不說話外,一切正常。

每天都要跑到這個草原,呆坐。

草廟村的人同樣傷心,只是她這樣,誰也不敢在她面前表現,只敢偷偷傷心,孩子們也不敢在她面前多說話,連修的名字都不敢提,更不要說在祠堂立靈牌了,或許他們本來就不想立!

他們不願去相信修離開他們的事實,甚至陸雪琪的反常,久而久之,在他們眼中成了一個念想,只要陸雪琪不哭,就意味著修還活得好好的,只要活得好好的,就夠了。

小白不想管別人怎麽想,但陸雪琪這樣消沈下去終歸不是辦法,小白牽著陸芷萱走了過去。

“陸雪琪,你還要裝聾作啞多久?”

沒有理會。

小白眉頭擰得更深,也不想說那些勸導人想開的話,不想用孩子讓她振作,松開陸芷萱一把將陸雪琪從地上扯了起來。

“我知道,你傷心,你難過。但你這樣封閉自己算什麽?你心痛,你就說啊,你想她,你就哭啊。我也想她,我也傷心,我也難過,你說啊!”有些歇斯底裏,小白抓著陸雪琪胳膊,用力抓著,自己先顫了聲。

陸芷萱被嚇到了,嚎啕大哭起來,小白聽到陸芷萱哭,真的再也忍不住,她是一直忍著的,從看見陸雪琪手腕上的紅繩斷了那刻,就一直忍著的,她是千年狐妖,忍著,必須忍著。

小白,一下抱住了陸雪琪,將頭埋進了她頸窩裏,緊緊的。

“陸雪琪、陸雪琪、”

小白的聲音有些啞,悶悶的,陸雪琪感覺小白手臂勒得她後頸有些痛,小白的身軀也微顫著,在小白沈默之後,她便濕了脖頸。

小白哭了,沈悶、拼命忍著的哭了,陸雪琪眼眸再鎖不住淚,小白抱著她,她也想埋在小白的肩膀,放聲大哭出來。

只是她忍住了,任由小白將淚水宣洩在她頸窩,濕了衣衫。

遠遠地,燕虹、金瓶兒、小環難過地別開了頭。

等小白和陸芷萱的抽噎都小了下去,陸雪琪才有了動作,本來想把小白微微拉開,但最後卻輕輕摸了她的頭,任她繼續埋在肩上。

“小白,我不是不想哭喊出來。只是我哭過了,在最開始的七天。可直到現在,她都沒有回來,我便、便知道她可能真的不會回來了。我傷心、難過,但我不哭,沒有她為我擦掉眼淚。我也不想讓你們看到我以淚洗面的樣子,把你們的傷心帶得更深。不是所有思念,都會哭到撕心裂肺。”

“我會心痛,並且心痛直到死亡都不會消失。但眼淚終究會在越來越長的時光裏變淡,會在想起她的時候,不再哭泣。我會學會短暫忘記,把萱兒撫養長大,會領導好小竹峰,會去看她看過與沒看過的風景,會在想她的時候分心,我會活成更好的自己,或者活成她的樣子。”

“但只有現在,我能這樣肆無忌憚地想她,一個人安靜的想她。大戰過後,群豪四散,各派自安,青雲也在蕭師兄帶領下覆興,並不需要我做什麽。修食言了,第一次食言了。我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在我還可以任性的時期,讓我的每一點時間只有她。因為之後我要振作!”

“不論她會不會回來,我會振作,小白。”

陸雪琪沒有再說,今天說了太多的話,讓她有些累,她感覺到小白蹭著她衣服擦幹了眼淚,她也便擡手拍了拍小白的背。

小白緩緩擡起頭,松開了陸雪琪,小白微紅的眼睛一看就是哭過,卻自欺欺人,可陸雪琪沒有掩飾淚痕與悲傷,還對著她微微一笑。

“呵。”小白搖頭,自嘲一笑。枉她活了千年自詡堅強,卻始終堅強不過眼前的女人。

不,該是癡,癡人!

陸雪琪平覆了情緒,擡手抹去了淚痕,面無表情,看見一旁抽噎的陸芷萱,陸雪琪在戰後第一次抱起了小芷萱。

“娘。”女兒啞著聲。

陸雪琪用臉貼了貼陸芷萱的面頰,“萱兒,乖,我們回家。”陸雪琪抱著芷萱往谷中走去。

她,任性的時間結束。

今日之後,她還是那個堅強的、令人朝思暮想的陸雪琪。

但她,早已是一人的陸雪琪。

無論生、還是死,相守、或者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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