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兩百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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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帶著竹的香。

林驚羽默默站在一旁看著她們或輕聲細語、或突然低笑的嬉鬧,嘴角微微翹了一些,不忍上前打攪,她們三個是一家人,特殊卻又普通的一家人。

林驚羽微微嘆了一口氣,迎上小詩望過來的疑惑眼神,他對著這個小竹峰的小師妹輕輕一笑,英俊的臉上有著以往不多見的柔和,小詩微微紅了臉,都說林師兄是個冷冰冰又很沖的人,原來也會這樣笑啊。

林驚羽自然不知道小姑娘在想什麽,又看了一眼修她們三人,卻是要轉身離開了,真的不該打擾她們,誰都想要抓住一束光,想要有人能點亮黑暗,可成為光的那個人呢?

林驚羽沈思著,或許有些明白了王二的意思。

“驚羽。”修的聲音叫住了離開的人。

林驚羽不得不停了下來,“修姐姐。”

修領著陸雪琪、陸芷萱朝著林驚羽走去,一起走到了涼亭裏,這是兩人自狐岐山回來後第一次見面,幾日清修倒是讓林驚羽身上的銳氣收斂了不少,修打量著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思量著為何他來了卻又悄無聲息離開,想到了什麽,修的目光又柔了許多。“你已經回去過了?”

“恩。見過了二叔,也跪過了爹媽,修姐姐,謝謝。”

“哪用這麽客氣,反倒顯得生疏了。我擔你這聲姐姐,這些不過是我該做的罷了。”

林驚羽心領神會不再多說什麽,陸芷萱在陸雪琪懷裏好奇地打量著林驚羽,林驚羽察覺到陸芷萱的視線望過去,陸芷萱對他笑得瞇起了眼,上次見面她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奶娃娃,現在都這般大了,林驚羽感慨娃娃長的真快。

陸芷萱在陸雪琪懷裏扭動著身軀,像是要去林驚羽那裏,陸雪琪無法,嗔了一眼一旁看好戲的修一眼,開口道:“林師弟,萱兒要你抱。”

林驚羽一楞,被陸芷萱伸著小手的樣子暖化,走了過去,穩穩地把他小侄女抱在了懷裏,陸芷萱開心大笑,扯了扯這兒,拉了拉那兒,不消一會兒,就眼睛一合一合地不住點頭,看來是玩累了,打了個哈欠,靠著林驚羽的肩就睡了去。林驚羽擡手拍著她的背,很慢、很輕,倒是比張小凡第一次抱陸芷萱鎮定從容得多。

修和陸雪琪相視一笑,陸雪琪朝著小詩使了個眼色,小詩會過意,“林師兄,將萱兒給我吧。”

林驚羽手上一頓而後點頭,將陸芷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小詩懷裏,見她抱得熟練穩當,也便松開了手,陸芷萱胖胖軟軟的身子倒是讓林驚羽有些舍不得松開,睡臉可愛得緊。

小詩這些日子帶陸芷萱帶得妥帖,修行在身即使也是個孩子抱起陸小胖子也不含糊,得到陸雪琪點頭示意,小詩也便帶著陸芷萱走了。

林驚羽對此未曾說話。

飛鳥傳來幾聲啼叫,飛兒不知從何處飛來落在林驚羽肩上,叫了一聲算打招呼。

待亭子裏只剩下他們三人,陸雪琪這才又開了口,“林師弟,可是齊師兄讓你來這裏?”

“師兄?”林驚羽一臉疑惑,“我自去祖師祠堂清修,就沒見過師兄。我來這裏是、來找修姐姐的。”

陸雪琪原以為今早大事未曾商議出個什麽她便徑自回來,是齊昊讓他來探探情況,卻原來不是嗎,覆又見林驚羽臉上欲言又止,陸雪琪以為他有話要單獨和修說,便道:“林師弟,我該去看看師父了,你們慢慢聊吧。”

“陸師姐,你不用回避。其實我來這裏只是為了讓修姐姐去看看小凡的。”林驚羽訕笑,繼而又正了臉色,“修姐姐,你也知道狐岐山蕩然無存,那碧瑤、姑娘也不見了,小凡他已經太苦,我怕小凡他自此一蹶不振。我知道修姐姐要背負的也很多,可一直以來,在我和小凡心裏,你就像光一樣。我、”林驚羽說到後來抿了抿唇。

“你來找我去開導他。”修替他說了出來,“但是為什麽來了又走?”

林驚羽重重沈了一口氣,神情認真。“因為我發覺我們對這束光的依賴,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你。就像火照亮了黑暗,燃燒的卻是自己,所以我猶豫了,並在反省。”

陸雪琪不禁對之柔了目光,這個傲氣的師弟正好說到了她的心坎裏,修微微一楞,看著林驚羽硬朗的臉,啞然失笑。

“驚羽你長大了,真的長大了,我很高興。你能這樣想,我真的很幸運。。”

修輕輕拉住了陸雪琪的手,“我知道你們都是真的關心我。如果我真的是你們的光,真的是燃燒的火,那也是因為你們需要我。我們本就是互相依存,互相依賴著的,所以不管我來自哪裏,我都不孤單,正是因為有你們存在,我才會發光發亮。小凡那裏,不用你說我也會去的。”

陸雪琪看著修的側臉,握緊了手心,正因為知道她是這樣的人,才曉得藏不住她,陸雪琪嘆息又慶幸著。

“修姐姐。”林驚羽神情動容。

“傻小子。你能正視自己的內心,放下以往,主動關心小凡,好樣的。但小凡啊,他卻不僅僅是因為碧瑤才這樣,好不容易他才看開了一些,沒想到、”說起張小凡,修也在心底輕嘆,他的運氣真的太差。

聽到修這樣說,林驚羽一臉困惑,修拍了拍他的肩,“以後慢慢告訴,現在我就去看看他,你呢,就好好靜修,之後一定是場惡戰,到時本事不夠,我可真的幫不了你。”

林驚羽挺了挺身板,“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的失望的,更不會辜負了斬龍劍的名聲!”

“好!”修笑了笑,對陸雪琪點了點頭,陸雪琪會意,手指吹出一聲哨聲,停在林驚羽肩頭的飛兒聞聲化羽,竄入修的體內便帶著她往草廟村飛去了。

靈犀羽翼,須臾千裏,很快修就消失在他們視線裏。

林驚羽心頭一松,收回了視線,正好與陸雪琪視線撞到一起,桀驁的兒郎竟是在那清冷的目光下兀地羞澀。“陸師姐,既然這樣我就先告辭了。”這是因為小叔子見到‘嫂子’的窘迫感嗎?總之與陸雪琪獨處林驚羽有些怕怕的。

“林師弟留步,我有話對你說。”陸雪琪自然不知道林驚羽心裏的窘迫,叫住他卻是有重要的事情相商。

林驚羽雖然心裏別扭,卻也不再是無知少年,見陸雪琪神情嚴肅,也不由正色道:“陸師姐,你說吧。”

“恩。看你樣子似乎並不知曉今早玉清殿的事。道玄師伯的事早晚都瞞不住門人,且正魔不得不合作同禦即將到來的惡戰,我想蕭師兄思量過後,一定會選擇將這些事告訴眾人,掌門師伯墜魔,正魔合作又勢在必行,其間會有多少波折尚不得知,你我要做的就是站穩立場,穩住人心。你且聽我說,曾師兄、宋師兄、齊師兄、田師姐這些新一輩的門人……”

林驚羽但聽陸雪琪娓娓道來,不時點頭,二人商議認真,不覺日已偏西,林驚羽見陸雪琪決斷透徹果敢,一時為之氣魄所攝,心生感慨。

這陸師姐和修姐姐真是越來越像了。

斜陽將歿,晚霞黃昏。

龍形谷,草廟村。

寂靜安寧的村莊一片和諧,任由外界風起雲湧,這裏被龍形山谷好好護著,穿過幻陣結界,修落在了結實的土地上,飛兒又化作鳥形落在肩上,修將一個小竹筒綁在了飛兒腿上,點了點飛兒的頭,它便已飛了出去,修這才看向前方。

眼前是一間樸素的屋舍,籬笆墻圍著長出雜草的小院,小灰、小貍靠在一起歇在院內一角。

村人被王二告知了這裏不要打擾,所以這屋前也沒有人經過,黃昏時分,小村莊裏炊煙裊裊,四處都有人煙,只有這裏死寂沈沈,那麽孤單。

修還沒有進去,院子裏的兩個小家夥就已經察覺到她的存在,悄悄跑了出來,貼心地沒有驚動那一直坐在門檻上如同石像的人,其實哪怕它們發出什麽聲響,那丟了魂的人怕也沒有反應罷。

小貍跳進了修的懷裏,乖巧的窩著,小灰卻只能扒著修的褲腳,發出可憐兮兮的低嗚,垂著腦袋,透著一股哀傷,修像安慰孩子一樣,摸了摸小灰的頭,任由小灰牽著她的衣角,邁進了張家小院。

普普通通的屋舍,修在重建草廟村的時候就沒有改動過這裏的一草一木,她不怕歸來的人觸景生情,若不能走出陰影,重建的意義也便失去了。然而那個流浪了太久的孩子再度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卻已經被另一種悲哀深深包圍,失魂落魄來形容似乎輕了一些,然心如死灰好像又太重了,修慶幸重建了村子,不然他真的太孤單了。

鬼厲一雙眼睛一直呆滯地望著夕陽,就連修走進來都沒有任何反應,修也沒有說話,放下了小貍,一個人走到了鬼厲身邊,也坐到了門檻上。

一個門檻坐兩個人剛剛好,隔著半個身子的距離,鬼厲毫無所動,修也便默不作聲,小灰搞不清楚修的想法,小貍咬了咬它身後的毛,往一旁點了點頭,它也便聽話地隨著小貍再度窩到角落裏去了,它擔心鬼厲,卻安安靜靜的,三只眼睛看著那道紅色身影,小灰在喉嚨裏咕嚕了一聲,垂頭喪氣,小貍的長尾搭在了小灰頭上,像是在為它打氣。

小貍雖然時常欺負小灰,但兩個小家夥的感情不差。

修餘光瞄著它們,微微翹了下嘴角,朝前望去,橙黃的光輝已經快要消失在遠山,天上的霞彩也越來越暗,漸漸地,遠處出現了一顆星星,天,很快暗了下來。

小村燈火逐漸亮起,隨著越來越深的夜色,星星點點,燈火通明,然而張家小院,昏暗一片,黑黑的籬笆墻,黑壓壓的草地,黑漆漆的屋子,孤孤單單、冷冷清清、鬼厲一身黑衣靠在門框上,幾乎和黑暗融為了一體。

天上繁星璀璨,星河點點,沒有光亮的地方,星星就特別明亮。

鬼厲的眼依然空洞地看著天空,遠處有一盞燈籠靠近,王二習慣地提來了食盒,準備放在院子裏,很有可能明早來取時,依舊是原封不動冷掉的飯菜,這樣的情景,已是連續好些日子,鬼厲像石頭一樣,不吃不喝,臉色日漸蒼白。

然而今夜王二,也照常送來飯菜,只是在院子口看到鬼厲旁邊的人影時,王二扯了嘴角,嘆了一口氣,看了看手裏的食盒,王二提著燈籠又原路返回了,一如他之前日子裏那般,來無聲、去無話。

鬼厲依舊恍若未覺,修卻微微笑了,心裏有一股暖意,她側頭看了一眼鬼厲,唇線又拉平,將視線放到了天上璀璨的星河,修輕聲道:“在找哪一顆星星是碧瑤嗎?還是在找、小環?”

鬼厲的身子微微一顫,痛到麻木無覺的心房似乎又一陣一陣抽痛起來,鬼厲還是不說話,仿佛世界都再與他無關。

對於鬼厲的毫無反應,修意料之中地點了點頭,盤腿而坐,將雙手放於身前搓了搓,吐出了一口氣,她望著一顆閃得漂亮的星,平靜道:“怎麽樣,需不需要我給你兩拳?”

鬼厲的嘴唇動了動,在星星照耀下,眼裏有了水光,他的呼吸亂了,修知道。

“你還記得我曾經問過你,小環和碧瑤對於你而言誰更重要?你沒有回答,現在卻是已經不用回答了。碧瑤不在了,小環也不在了,你的心裏很痛對嗎。”

鬼厲的眼淚順著他的臉無聲垂落,修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又近似於無情。“痛吧,還痛就說明你還活著。如果不痛了,你便已經死了,但是你去不了她們世界,因為她們不會見你,你也不敢見她們。”

鬼厲的唇角滲出了血液,他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死死咬著牙,淚水依舊滑落,濕了衣襟,修輕輕嗤笑了一聲,不看鬼厲也曉得他的模樣,“真的,小凡,如果你需要,我不介意狠狠揍你,如果那是你想要的話。”

然而並沒有回應,小灰從一旁竄了出來,拉了拉修的袖子,想要修不要再說了,三只金色眸子裏都是眼淚,小貍在一旁也是兩眼汪汪,然而修摸了摸它,便又讓小貍將它帶走。“小灰、小貍尚且如此傷心,你一定痛極了吧。拋開碧瑤,小環是我們都不願失去的。你知道我有多疼這個妹妹嗎?然而我卻不能哭,在還沒有完成她心願的時候,我絕不能哭。她舍棄性命將修羅降臨推遲究竟是為了什麽啊?碧瑤兩次與你生死相離,又是為了什麽?”

“啊!!!”鬼厲大叫著向前沖去,幾步之後又霍然跪在了地上,一聲巨響,地上裂開了幾道很深的口,鮮血從他的膝蓋流到了地裏,鬼厲仰天大哭。

心如刀割。

“碧瑤走了、小環走了,碧瑤走了、小環走了、”鬼厲雙手狠狠抱住自己雙臂,太過用力而抓出了血痕,額上青筋凸起,以頭搶地,弓著身子,淒涼悲戚。他的聲音帶著莫大的痛苦:“修姐姐,你總是能在困境裏自拔,可你、告訴我、如果整個世界都是黑暗了,我要、怎麽辦?”

“呵。”修笑了,有些哀傷,望著星空和星空下的黑暗。

夜已經深了,村子也暗了,遠處傳來狗吠聲,悠長而遙遠,整個天地都顯得空曠。

“有些事,就像太陽要下山,你怎麽都拉不住,黑夜就會到來,然而再黑的天,到頭了也要亮。你不能選擇死亡,便應該好好活著,活著本身就是希望。不是我在困境裏能自拔,而是我知道死了就真的什麽都不存在了,再入輪回也不可能是現在的我。你的生命不該淺薄,他有命運賦予你的厚重,你便該承受,並戰勝它!”

修的心也在隱隱作痛,然而她終究是堅強的,因為有太多人讓她堅強,因為她還有最強的堡壘催動著心臟的跳動。

“小凡,別怕,站起來,你還有我們。”修把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抱進了懷裏。

“啊!”鬼厲在修的懷中嚎啕大哭,哭泣了整夜,哭過之後是突如其來的高燒。

陽光再度從遠山出來,修看著懷裏暈過去的人。

“沒事的,哭吧,哭過之後才會更堅強。醒來之後,你便知道,你能做的,還有很多。”

河陽城。

鬼王宗夜不能寐的弟子擡起低垂的頭,一同望著升起的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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