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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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深處。

誰在古老的森林留下抹不掉的傳說,誰又在荒野刻下永恒的夢魘,當南疆的熊熊烈火重新點燃的時候,人們才深刻的意識到力量的可怕。

南疆深處,一處名為臥龍潭的地方,聚集著魚人族和一大群水系獸妖,它們潛伏在這裏,吞噬著南疆的生靈壯大著它們的隊伍,等待有朝一日重新肆虐大地,可是今天一早,一個身著血色長衣,滿頭白發的女人忽然殺入了臥龍潭,一言不發便大開殺戒。

繡著火雲圖案的衣衫讓上百魚人急紅了眼,手持魚骨尖叉層層包圍了那個女人,其餘獸妖也見縫插針,暗中偷襲,原本野蠻不開化的獸群竟是不知何時學會了排兵布陣,雖然尚未成熟卻也有了幾分模樣,青雲一戰、獸神隕落中折損了大半的獸群,剩下的已然成為精英,為了生存只會更強。

修目光淩冽起來,獸群之間一直互不接觸,各自為王,除了獸神無一人可讓它們凝聚,可現在越來越多不同種類的獸妖居住到了一起,智慧也日漸開蒙,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只不過調查不是她今日來此的目的!

手中的火刃一下劈開跟前的幾只魚人,從頭至尾將之絞成了肉沫,下手之狠、之厲,前所未見,強悍霸道的修為一出手便是碾壓,不過片刻白發就已經染紅,妖冶鬼魅,似魔!

隨後趕來的中原人士見狀心驚膽戰,而焚香弟子和五族聯軍心無旁騖的加入了戰局,焚香道法和巫術聯合起來,瞬間讓臥龍潭突襲變成單方面的屠殺。原本是來幫忙的正道人士紛紛震懾在當場,那腥風血雨中燃起的熊熊烈火教人膽寒!

這些以幫助焚香為由冠冕堂皇留在焚香不願離開的正道人士此刻臉上的是震撼?還是畏懼?用手捏斷一只魚人脖子的修暗中勾起了一抹冷笑。

殺戮從來沒有停止。

很快,臥龍潭碧悠悠的湖水變成了深紅色。

這裏最後的兩只水族獸妖也死在了焚香弟子與黎族族長的利劍和狼牙棒下。

“稟赫達師姐,臥龍潭突襲,敵人全軍覆沒,我方三十人,三死七傷。”青蘿手持帶血的長劍雙手合拳稟道,這三十人當然不包括那些還處在驚懼中的中原人士,這裏的獸妖加上一些山精野怪又何止百只。

這樣的戰績,那些腆著臉說留下來幫忙的外來人士紛紛噤若寒蟬,連氣都不敢出一聲,一出聲害怕那濃郁的血腥味就竄入口鼻,會克制不住吐出來。

只有法相開口道了一聲:“阿彌陀佛。”於心不忍。

蕭逸才背著七星劍也沒有說話,只看著如同死神一般屹立的修,暗自嘆息。

這次突襲是新谷主燕虹繼位之後首下的第一個命令,青雲、天音都各只來了兩人,蕭逸才、曾書書,法相和法善,唯有那些前來觀禮的正道修真摩拳擦掌義憤填膺般全部跟了過來,卻被焚香和南疆五族強大的實力嚇得不輕。

法相和蕭逸才都知道這次突襲不過是焚香下的一道特殊的逐客令,卻不知也是這樣的威懾。

修冷冷地掃過外人的臉,走到黎族族長跟前,瞥了他一眼,平靜道:“我們走。”率眾離開了這屠戮之地。

黎族族長看著修的背影,目光深沈,扛起了狼牙棒跟了上去,蕭逸才和法相對視苦笑,隨著焚香谷的人也離開了臥龍潭,剩下的人們回過神來,再次看了一眼屍橫遍野的地方,渾身發冷,帶著壓抑離開了。

焚香谷,山河殿。

焚香新主繼位後的首次突襲便大獲全勝,此刻的山河殿來往的人進進出出,好生喧鬧,不時走過龍息廣場的巡邏小隊,井然有序,此刻的焚香絲毫不見災難之後的悲愴,無一處不體現出一個千年大派的素養,威嚴肅穆。

李洵帶領著小鐘正在山河殿內接待來往的客人,繼任大典過後,新谷主燕虹便鮮少看到人影,焚香的大小事務倒是李洵在打理,小鐘為其副手,可是人們知道焚香的每一個決定都是居住在天香居的人所下,燕虹對於焚香上下可以說是眾望所歸,焚香正在一點一點重新振作。

“如此,李師兄,我們雁蕩門告辭。”

“好。我們後會有期,恕李某不能遠送。”

“李師兄不必客氣。”

又是一群前來告辭的人,自從臥龍潭突襲過後,從中原來的人有不少已經離開,李洵送走了雁蕩門的人,看見走進山河殿的法相,立馬迎了上去。

“阿彌陀佛,李師兄,小僧今日是來告辭的。”法相帶著天音寺的人前來告別,看見焚香大局已定,也沒有留下的必要了。

李洵聽見法相要走,倒真是舍不得,那幾日裏還多虧他的開解。“這就走了?不多留幾日。”

法相笑了笑:“不了。既然這裏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你們也重整旗鼓,師父他老人家潛心修佛,寺中還有不少事需要我打理,我該回去了。”

“既然這樣,那我就不留你。待日後我必定去須彌山探望你。”

“無上歡迎。”

“路上小心。”

“好。”法相行了一禮,帶著天音寺的僧人離開,李洵不由跟上了幾步。

一直到了龍息廣場上,法相轉身道:“李師兄,你還有很多事務要忙,就不必遠送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李洵抱拳,側身吩咐小鐘將法相帶到黑洞,一直望著天音寺一行人走遠。

“唉~”看不到法相他們的身影,李洵卻是嘆了一口氣。

“法相師兄走了?”

李洵轉過身去,修慢慢走了過來,一同的還有陸雪琪,李洵點了點頭。“走了。”

“有這麽舍不得嗎?”修看見李洵臉上的悵然,輕輕一笑。

“要說焚香、青雲、天音三派弟子,這些年也算出生入死幾次,可關系上也只與法相師兄親近些。他,我由心敬重,日後必定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高僧。”李洵絲毫沒有掩飾對法相的好感,這點倒是頗得修的讚同。

修點了點頭,陸雪琪則深深看了李洵一眼,李洵卻是沒看見,修道:“怎麽樣,連天音寺都走了?還有哪些人還賴在焚香不走?”

“都走得七七八八了,倒是有一些死皮賴臉的還不肯走,其中——”李洵這才看了一眼陸雪琪,“就有青雲。”

“蕭逸才他們還沒有走,也不知他在想什麽,不過我想他也留不了多久,畢竟他和法相師兄一樣,身上還有責任。等青雲一走,剩下的人也便會離開。”李洵倒是一點也不避諱陸雪琪,這一點讓陸雪琪微蹙的眉頭稍緩。

“這樣也不枉費突襲一場。”修目光冰冷,忽又想起:“對了,死在魚人手裏的三名五族勇士?”

“他們的喪事已經辦了,遺體也已經火化,挨著焚香墓園立了碑,至於還有親人在世的,虹妹也已經安排妥當。”

修點頭,“這次突襲,算是成功。不過獸妖卻是只強不弱,連焚香弟子都傷了幾個,這群畜生越來越精明了,就連雪琪上次去引誘獸群,都下了不少功夫。還是沒有那只巫妖的下落嗎?”修沒註意到陸雪琪神情微變。

李洵搖頭,“派了人去打聽,但是那只巫妖像是消失了一樣,也不知是不是躲到了深處去。南疆現在太危險,我們的人也不能輕易再深入。”

“那師姐怎麽說?”

“虹妹那裏還沒有消息,現在怕是正在擬定五族戰盟編制,那個黎族族長,哼!看來這次的突襲還是有點效果的。好了,你也辛苦了,多休息。我去長老那裏了。”

李洵說完就走了,修站在原地沈思了片刻,牽住陸雪琪的手,轉身離開了龍息廣場。

陸雪琪:“去哪兒?”

修:“找師姐。”

陸雪琪一陣沈默。

※※※

天香居還是沒有什麽人,也許天下的門派都一樣,地位越尊貴的人,居住的地方就會越幽靜,也不知是怕被擾了清凈,還是什麽。

走在去天香居的路上,陸雪琪顯得有些心不在焉,自從去過黎族營地後,都沒有和修好好說過話,她知道是自己也有意避著修,有些心煩,此刻陸雪琪不免有些想小白,可是小白自從離開了玄火雪山就不見了人影,有些事情也就不知道問誰了。

陸雪琪一路想著自己的心事,突然察覺修停了下來,擡頭一看已經到了天香居,可修卻沒有再往前,而是停在了院子的角落裏,一動不動地看著燕虹房間緊閉的門。

“怎麽、、”陸雪琪話還沒有問完,燕虹房門便打開了,從房裏走出來一個人,讓陸雪琪也詫異了一下。“是她?”

修沒有說話,而是死死盯著那個走出來的人,在她離開的時候,慢慢走了出來,看著那個人離開的方向,站了許久,之後一言不發地跟了上去,連找燕虹的事也放在了一邊,陸雪琪嘴張了張,修的身影已經看不見,她一個人站在燕虹的院子裏,發呆。

冬季的風帶著一絲絲涼意吹著庭院裏觀賞的墨竹,焚香谷主的院落,典雅寧靜,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還保持著雲易嵐在世時的模樣,燕虹重建焚香谷,卻沒有改變這裏任何一點格局。

等陸雪琪回過神來,已經好一會兒了,她沒有去追修,而是看向了燕虹的房間,回頭的一瞬間,楞在原地,倚在門邊的燕虹已經不知道了站在那裏看了她多久,帶著微笑。

燕虹的眼睛總有種看透人心的感覺,讓人無所遁形,陸雪琪楞了好久才深深沈了一口氣,走了過去,目光堅毅,一如往常,有些事要問清楚。

燕虹微笑著看著陸雪琪走到了跟前,她早就察覺到了陸雪琪站在她院子裏,也不難猜出與陸雪琪形影不離的修不在此處的原因,只是她並不在意,有些事還是說開的好。

燕虹:“我們去走走?”

陸雪琪:“好。”

天香居的門關上了,並排的腳步帶起了幾片落葉。

天香居,後山。

陸雪琪和燕虹的相處很隨和,即使見識過燕虹繼任谷主時的氣勢,此刻陸雪琪也沒有感覺到任何壓迫感,因為這時的燕虹還像以前一樣,舉手投足優雅、溫柔,踩在鵝暖石路上的腳步也是那麽輕盈,是一種令冬風化暖,萬物親近的感覺,平和而溫暖。

說是後山,其實倒像是依山而建的一個庭院,用天然的山澗修葺了假山瀑布,栽種著歲寒三友,還有玉石砌成的池塘,餵養著斑斕的魚,池塘邊便是一方石桌、石凳,桌面刻著棋盤,有九個黑色的天元。

燕虹先走到了桌邊坐下,“來,雪琪,過來坐。”

陸雪琪隨即坐下,燕虹擡袖在桌面晃了一下,一壺清茗和兩杯茶出現在桌面,茶還冒著熱氣,清香四溢。“這是我以前種的百花香露,可惜那花圃已經被毀,只剩這麽一點茶葉了。”

陸雪琪擡起飲了一口,沁人心脾,口齒留香。“好喝。”

“呵呵。”燕虹笑出了聲,而後看著陸雪琪,掃過她清冷的眉眼,這個姑娘外冷內熱。“雪琪,有什麽話,就問吧,我知無不言。”

“燕師姐、、”陸雪琪怎麽也不能把眼前的燕虹和下令引獸妖去黎寨以及命修突襲臥龍潭的人想成同一個。

“你和修還沒談過?”倒是燕虹反問她。

陸雪琪點了點頭,當把獸妖引到修所提的地點時,陸雪琪才明白她們師姐妹要做什麽,可是當時她沒有阻止,甚至發覺了之後還是將白骨妖蛇扔下了懸崖,也讓蛇群得以沖下去。

“她不是故意瞞你,只是擔心你過不去這坎。畢竟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但要引來獸群,又要神不知鬼不覺,除了修,就只有你能做到,修是一定要在我身邊的,所以這種事,就不得不由你來做了。”

道理陸雪琪都懂,只是想到黎族那些差點命喪獸妖的老人孩子,就於心不忍,況且用這種手段逼迫黎族,真的不是正道所為。

燕虹一眼便看出陸雪琪心思,也為陸雪琪絲毫沒有在自己面前掩飾而開心,燕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時目光變得尖利起來。“只有經歷過絕望,才會知道希望的可貴。在時間那麽緊迫的情況下,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否則以黎族的倔強根本不會向焚香低頭,這樣遲早也會葬送在獸妖口裏。”

用茶蓋輕輕滑過杯沿,燕虹的目光說不出的平靜。“黎族族長是一個野心很大的人,這樣的人情願死得轟轟烈烈也不願俯首稱臣,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他有了忍辱負重的理由。黎族自從七百年前便衰敗了下去,經歷過輝煌又怎麽會甘心一直屈居他人之下。如果其他五族還是壓他一頭,他一定寧死也不願加入。而聖女的出現便是他肯聽命於焚香的理由。他想有朝一日重新站在五族之霸的位置,甚至想取代焚香。我用計將獸群引入黎族營地,一是讓他認清楚現狀,二也是有機會讓他有個臺階,借坡下驢,不得不加入戰盟以謀取未來。”

“你既然知道黎族族長野心勃勃為何又要大費周章讓他加入?甚至不惜教授黎族聖女焚香玉冊,這不是養虎為患?”陸雪琪不解。

“獸神已死,焚香最大的敵人不是那些魯莽的獸群,而是對其知之甚少的巫妖異族。知己知彼方能克敵制勝,可惜我們對敵人知道得太少,敵人卻很熟悉焚香。只有摸清楚巫妖的來歷,勝利的機會才更大。五族祖先就是線索。而且焚香也需要這樣來重振聲威。你也看到了效果拔群,不是嗎?”

陸雪琪不置可否,只是眉頭還是蹙著,總覺得還是有什麽地方不對。“不對,你的計劃應該不止這樣。黎族聖女、那個黎族聖女,如果不是黎族有個聖女,你所有計劃都不可能成功,因為黎族沒有希望黎族族長因為修與黎族的血仇就會誓死不從焚香,你讓五族重聚的計劃就會落空。而且黎族聖女的出現太蹊蹺。”

“因為她本來就是我的人。”燕虹放下了茶蓋,盯住了陸雪琪眼睛。

陸雪琪心底大駭,如果黎族聖女本來就是燕虹安排過去,那燕虹的心思就太可怕了,不僅設下陷阱讓人一步步跳進去,甚至讓人心甘情願跳進去。“你在利用修!”這樣與雲易嵐何異?甚至燕虹的心機比雲易嵐或許還高上幾籌。

看見陸雪琪臉上的惱怒,燕虹只是微微一笑。“傻姑娘,我利用的不是修,是你。修本來就是我焚香谷的人,只要是為了焚香谷,她什麽都會做,只有你骨子裏還是青雲的弟子。這是你應該驕傲的事。可雖然同為正道,焚香與青雲行事作風還是不同。告訴你一個細節,其實在修羅鳥攻擊黎族的時候,修本來是可以出手的,我卻制止了她,因為我知道你一定會忍不住出手,由你在暗中出手比修出手效果才更逼真。”

陸雪琪一臉驚愕,不知道燕虹是怎麽笑著講出來的,如果當時她沒有出手,那麽豈不是傷及無辜。

“很卑鄙,是不是?當我坐到谷主之位的時候,我才有點明白,師父為什麽會萬劫不覆。因為你身上扛著的責任比你想象還要大。稍有不慎就萬劫不覆。任何事都可能會有犧牲,而這一次我犧牲的是我的良知。”燕虹閉上了眼,一滴淚順著她的頰滑下,然後了無痕跡,她再度睜開了眼。“我在用你的善良來進行一場豪賭,賭的是黎族無辜百姓的生命和焚香的未來。我賭贏了,卻也失去了一些寶貴的東西。比如那顆充滿正義感的心。”

“自私也好,卑鄙也罷。在現如今的焚香如果真的需要一個人狠起來,那個人一定得是我,我這個焚香谷谷主。至於對與錯,是與非,我想等千百年後,讓後人來評說吧。”

陸雪琪的胸口莫名痛了起來。“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心事。也順便告訴你,不用再糾結,覺得心裏過意不去。因為世上本來就並不只有白與黑。像你這樣是非分得清楚,心地善良的姑娘,是最可貴的。我只是希望當你有一天真的遇見你不想做卻又不得不去的事情的時候,請相信你身邊的人一定會支持你的決定。就像修相信我的決定,而你也相信修的決定一樣。你雖然過意不去,卻還是義無反顧按照修的吩咐去做了,她有你,是修的幸運。”

叮咚、叮咚。

假山瀑布的水滴在了池塘裏,茶已經涼了。

良久,陸雪琪才吐出一口濁氣,笑了笑:“我有她,又何嘗是不是幸運。只是虹姐姐,什麽又是我不想做又不得不去做的事呢?”

燕虹忽然拿出了一封信讓陸雪琪看,陸雪琪拆開一看,瞪大了眼:“這是?”

“這是有人從青雲給我送來的密信。我想你的蕭師兄也很快會找你說起這件事。我只是提前讓你有個心理準備,你和修總歸是要回中原的。”

“修不會同意的,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她怎麽可以離開。”

“焚香的事情已經定了,也不需要她寸步不離,何況你和修在中原都有牽掛,難道能和修一輩子待在焚香?我知道女子之戀公開之後要相守有多難,也知道能與愛人一同有一個家有多幸福。我希望你們幸福。”

“那你呢?虹姐姐。”

“我?我的幸福已經在身邊了。所以我做著我該做的事,你們也要做你們該做的事。這樣我所計劃的一切才有了價值。”

燕虹拉住了陸雪琪的手,兩個人都一齊望向了天香居外頭,那片晴朗的天。

焚香,紅楓嶺。

此刻的紅楓嶺沒有一個人,修覆好的樹林恢覆了它以往的生氣,只是入冬的時節剛剛重獲生機的楓樹還沒有長滿楓葉,地上只鋪了一地泛黃的枯葉,這樣的楓林,不會有人來。

沙沙、沙沙。

落葉的聲音,像是風在吹,又像是被誰的腳步碾碎。

一個人影疾步穿梭在紅楓嶺裏,避開了所有守衛,不想有人看見她,十七八歲,模樣普通,勉強算個清秀,放在人堆裏也不會引人註意,卻是黎族身份尊貴的聖女巫師。

各族巫師都有自己一處單獨的居所,黎族巫女道法僅次於苗族大巫師,黎族族長向燕虹請求讓這名神秘的少女閉關修煉,並要求燕虹及早傳授焚香道法,燕虹應允,教授了焚香玉冊心法口訣,這名少女就閉關修煉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黎族族長更是命數名黎族戰士看守她閉關之處,不讓人打擾,其餘各族都是族長與大巫師一同參與戰略部署,唯有黎族所有事務都是族長一人在處理。

此刻本應該在閉關的少女卻出現在紅楓嶺,著實奇怪。

紅楓嶺深處,人跡罕至,少女倏爾停下了腳步,一雙眼眸朝著四周掃了掃,純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違和的厲芒。“出來!”

安靜的楓林只有風吹著落葉沙沙作響。

少女以為是自己多心了,又邁開了腳步,走了幾步,霍然朝著身後轟去一道黑火,砰的一聲,激起巨大的塵土,幾株楓樹成了犧牲品,一個巨坑出現在地上,少女走了過去,揮了揮空氣中的塵埃,坑裏空無一物,少女眼中疑惑,猛然變了臉色。

一道黑影從身後抓向了她,少女一下消失在原地,用縮地成寸之法,逃了過去,她離開大坑再度出現在地面,本以為已經逃過了黑影的攻擊,沒想到那黑影如跗骨之蛆,如影隨形,好幾次差點抓住她的喉嚨,可是她連黑影的樣子都看不清。

少女臉色凝重起來,想不到暗處的人修為如此之高,不由喝道:“到底是誰暗箭傷人!”

話音一落,少女的臉色驟變,一只手忽然出現在她面前,成爪型帶著強烈的殺氣,眼看就要扼住她的喉嚨,少女心中不由默念了一道法訣,身形化作五彩花瓣躲過了這一擊,不願戀戰,可惜一個法陣已經將所有花瓣包圍,不讓她逃走,少女無奈褪去化形,站在原地,四處張望,面上雖驚卻不懼。

“你又是誰?”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在少女背後響起。

黎族少女猛地轉過身去,十步開外,一雙紅瞳正充滿殺氣地盯著她,少女心裏咯噔一下。

赫達修。

“你雖然刻意隱藏實力,但就剛才而言你的道法遠遠超過了苗族大巫師,而且你會的不止黎族巫術!你到底是誰?為什麽會從師姐的房裏出來!”修捏住了一片花瓣,將之化為灰燼。

少女心底一顫,好強的殺氣,不過她驚駭過後,笑道:“你這麽厲害,怎麽不自己猜猜?”藏在衣袖內的手暗自升起了一道紫芒。

修冷冷一笑,唇角勾起了一道嘲諷的弧度,剎那消失,瞬息之間就出現在少女面前,少女一驚一道紫芒刺向修,修被紫芒穿過,消失不見,這竟然是一個幻影!

等少女反應過來的時候,喉嚨已經被人扼住,紅瞳近在咫尺。

修低喃:“紫芒刃?”

脖子上的力道又緊了幾分,少女不慌反笑:“好眼力!”不再偽裝聲音。

修手上真氣一震,直接破了少女的易容幻術,嫵媚的容顏,攝魂一般的眉眼,足以傾城的容貌,勾魂奪魄。“果然是你,金瓶兒。”

話音一落,金瓶兒直覺呼吸一滯,赫達修手上又重了幾分,金瓶兒呼吸困難,雙手抓住修的手腕,艱難道:“是、我,你就要、殺我嗎?”

“不然呢?我留你個妖女何用?”

金瓶兒目光一冷,冷笑道:“是嗎?明明你還有疑惑等我幫你解答,不是嗎!”

突然地,一道紫芒逼向了修的後心,修一驚,不得不松開了金瓶兒,可是手背上還是被擦出了一條血痕,還好設下了結界,金瓶兒才沒有逃,只是她似乎也不想逃而是站在原地,把玩著紫芒刃,修一臉冰霜地看著她。

“別用那麽可怕的眼神看著我,我知道你的道法很高,可是如果真要逃,你不一定困得住我。”金瓶兒冷冷一笑,而後收起了紫芒刃,忽而正色道:“我們好好談談。”

“我們有什麽好談的?”修也冷笑:“如果我要殺你,你跑不了。”

“你!”金瓶兒一噎,又將火壓了下去,“你並不笨,應該知道我會和你談什麽?還是真的毫無興趣?”

修:“說!”

金瓶兒笑了,帶著一絲得意,笑過之後,用一種令修心顫的目光看著她,堅定,甚至決絕,繼而開口:“我要燕虹!”

我要燕虹!

單就這四個字就足以掀起千層浪。

偏偏這個魔教妖女渾身上下都透著勢在必得。

“你做夢!我不管當時在南疆你們發生過什麽,你又是為何當上黎族聖女的,但是焚香谷主豈容你肖想!”

金瓶兒也不在意修的冷漠。“我們發生了什麽?呵,過程不重要,可結果你不是猜到嗎?我們相愛!那我當上黎族聖女的原因,自然也就是為了燕虹!”

修一震,一時無言,繼而漠然道:“那又怎麽樣?我不信你。”

金瓶兒臉上有一閃而過的異樣,然後她勾起了唇,一步一步走向了修,每一步都伴著樹葉的沙沙聲,直到與修還有一步的距離,方才開口,帶著她特有的嫵媚,特有的柔,以及特有的狠厲:“我——不需要你的相信。我只是告訴你,我要燕虹,我要和她在一起,粉身碎骨,勢在必得!”

溫柔軟語,又似寒□□刃,偏偏說著最堅決、最深情的話,這就是金瓶兒,一個不懼世人的妖女!

“義無反顧的不只你和陸雪琪。誰要是阻止我和虹兒,哪怕是神——”金瓶兒留下一抹微笑,輕輕的湊近修的耳邊低語:“我也殺。”

修只覺一股寒意湧上來,在金瓶兒靠近的時候絲毫動彈不得,一股清雅的香氣卻是最危險的□□,那香味像極了雪琪身上的味道,修一時松懈著了道,用真氣護住心脈,震散了□□,金瓶兒的聲音卻又在耳邊響起:“我不會殺你的,因為她會傷心。同樣,你殺了我,她也會傷心。我連死都不怕,你又怎麽阻止我愛她。”

金瓶兒離開了修的耳邊,冷面直視修的雙眼,“我不指望你們焚香谷的人接受我,我要的從來也不是什麽焚香谷主,只是燕虹罷了,所做的一切也只是不想她難過,想和她在一起。你不信我,不要緊,子母蠱蟲咒希望能打消你一點憂慮,我這妖女,和她結的是同生共死的毒咒,最毒也是最心甘情願的咒。”

“我什麽都不怕,只怕愛一個人不能愛到最後,我說的活著愛到最後。生死同寢。”

說完金瓶兒直接越過了修,又變作了黎族少女的模樣。“信不信由你,但是希望你不要蠢到揭穿我的身份,雖然我不怕,甚至巴不得告訴所有人燕虹是我的,可如果她難受了,我告訴所有人也沒有意義。總之以後我會對你們客氣一點,虹兒已經太累,我只想怎麽才能讓她輕松一些。”

說完金瓶兒頭也不回地走了,也沒有看修,只有拳頭還握得緊緊的,修轉身看著她離開,一直到她不見。

地面的黃葉上滴落的鮮血,是金瓶兒刺破的掌心,因為太用力,蜿蜒了一路。被風吹過後,飄到了四方。

修倏爾一笑:“哈,這毒雖然不足以致命,但還是我神體第一次吃了虧啊,咳咳。”

好一個金瓶兒!

該相信她嗎?相信她能給師姐幸福?

就在修這樣想的時候,一個人影出現在了她面前。

白色的衣,淡淡的微笑。

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終於不再閃躲。

“雪琪。”修快步走了過去,陸雪琪擡手拂下了修肩上的灰塵,微笑。

修:“什麽事那麽高興?”從她的眼裏就能看出她的心情。

雪琪:“因為和虹姐姐聊了天。修,我們回家吧。”

修的笑容有一瞬間的僵硬,要她在這時候離開焚香?可話到了嘴邊,卻是:“好,回家。不過得、”

“不用不過了,我以谷主的身份告訴你,你可以回家了,這裏有我們。”燕虹笑著站在了遠處,身邊是李洵、小鐘、青蘿。

李洵:“沒事,有我和燕虹,你放心。”

小鐘:“赫達師姐,我們已經能夠堅強面對困難。”

青蘿:“小萱兒會想你們的。”

修:“你們——”

燕虹:“我們是一家人,不管人在哪裏都是一家人,你何必介懷,如果是家人的話,果斷點。再見並不難。”

“我們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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