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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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兒姐姐,小環對不起你。”

義莊的深夜無聲,天無星月,破敗的前院裏只有一株腐朽的老樹,被冷風吹著枯枝,搖搖欲墜,就像小環此刻忐忑的心,無措、愧疚、害怕和一種道不明的決絕,覆雜地交織在一起,無法言說地糾纏在心裏。

小環深深呼吸,讓無聲裏起伏的心跳安定了下來,小環擡起頭,黑色的雙眸清澈明亮,愛笑的姑娘表情是那麽認真,往常彎在嘴角的美麗弧度平整成一條緊抿的線,嚴肅而堅定,血玉依舊躺在那手心,晶瑩剔透,熠熠生輝。

“小環?”

眼前的小環有些陌生,在修疑惑的一聲呼喚裏,曾悅耳的聲音字句鏗鏘:“修兒姐姐,玉兒我還不了,再也還不了。”輕輕合上眼片刻又睜開,清澈的眼裏有了與青澀年紀不相符的成熟,堅定道:“小環所修道法,不慎與玉兒同修,日漸融合,小環成了奪姐姐法寶的小人。不過、小環不後悔。”

修聞言怔忪,不是為血玉,而是為眼前的小環,昔日的小妹妹似乎變了,黑亮的眸色也變得更深,眼前仿佛是一顆青澀的果實正在慢慢、慢慢的變紅,一個必然而又令人畏懼的過程,紅瞳微瞇。“哦?”

上揚的語調戲謔又有一絲危險,野狗心頭直跳,想要說什麽,被周一仙拉住了手腕,周一仙搖了搖頭,手撚胡須,看著小環。

小環秀麗的臉上沒有一絲畏懼,徐徐道:“無意習得南疆巫術,與鬼道道法相融,本是借助血玉輔助施展道法,時至今日在師父的質問下,小環才真切感受到玉兒除了我已無他人能催使。個中因緣小環無法深究,可煉化血玉是不爭的事實,雖然本無意奪寶,可對如今的小環而言,就算早知道修習巫術、鬼道會占有玉兒,小環依舊會修煉下去,做這強奪法寶的小人!”

“對不起,修兒姐姐。”

一直堅定平緩的聲音在說出‘對不起’之時才有了顫抖,而後的默然無聲裏,黑亮的眸心微光閃爍,修背在身後的手輕輕摩挲束著酒壇的繩結,須臾,勾了嘴角,絲絲邪魅:“原來如此。”

夜色中,修空著的手泛起幽藍火焰摸向了血玉,觸之即焚的幽火靠近,小環也紋絲不動地舉著手裏的血玉,當修燃火的手就要觸碰到小環細嫩的手掌時,血玉紅光大亮,阻隔了修的靠近,在小環的驚訝中,自行飛起,圍繞著修盤旋,軌跡奇特,如雷紋似閃電,破風聲尖嘯。

血玉好像失控一般,小環花容失色,急切驚呼:“修兒姐姐!”

修眼一瞇,擡手一抓,血玉的紅光被掌心淹沒,四周暗了下來,只有小環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修攤開了手掌,飛旋的血玉安分地躺在掌心,一下一下閃著柔和的光,隨即飛向了小環,盤旋在小環身邊,以柔光照著四周的黑暗。

小環心有餘悸,手腳冰涼,看著修的模樣似乎要哭出來一般,又極力忍著,修卻是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將小環拉進了懷裏,低語:“你呀,就是小人,可愛的小人兒。”

輕撫小環的發,讓那顫抖的冰涼身軀靠在懷裏,紅瞳欣慰地看著圍繞著兩人的血玉。“所有神器皆有靈,若不是血玉自願與你合一,你以為煉化一件神器與之心神合一會那麽容易?我當初將玉兒給你,雖未明言,其實就是贈玉之意,也多虧你和血玉合一,鬼醫才不能以古卷上記載的法門催動血玉,不然可就糟了。本就是被血玉選中的人,又怎麽會有存心奪寶一說呢?小傻瓜。”

修的低語換來血玉回應似地一亮,想要拉開距離,卻被懷裏的人緊緊抱住了腰,衣襟漸濕,兀自顫抖的肩,讓修一陣心疼,哄道:“好了,小環乖,姐姐都這樣說了,你怎的反倒哭了出來,好了,好了,不哭。”

懷裏抽噎了兩聲,片刻悶聲道:“因為一句‘對不起’真的太蒼白,因為姐姐你對我太好,縱使玉兒自身有靈,當初若不是姐姐贈玉,小環和玉兒之間不會有如此因緣。還有,小環才沒有哭。”

在那溫暖的懷裏用力蹭了蹭,小環退了開來,聲音幾近不聞:“又不是小孩子了。”

修點了點小環鼻尖,捏著那粉嫩的臉,無奈而笑,狠狠捏了幾下,忽又嚴肅起來,“小環以後不要再說什麽強搶法寶之言了,只不過我很好奇,讓小環不惜明知故犯,甘做小人的原因,到底是什麽?”

小環一楞,隨即低聲道:“為了救人,一定要救的人。”

“誰?”修止不住好奇,一個能讓小環如此堅決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小環真的在變,也許謂之‘成長’更貼切,小環或許正踏著一條由青澀到成熟的必經之路,欣慰又有些莫名的嘆息之感油然而生。

小環抿了抿唇,輕念:“碧瑤姐姐。”

“碧瑤!”紅瞳一睜,足見驚訝,修看了眼神情悲傷的小環,又看向搖頭嘆息的周一仙和野狗,冷靜了下來,詢問道:“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冷風吹得身上有些冷,直覺這是亢長的故事,修祭出了紫青葫蘆,帶著三人返家。

“這事說來話長了。唉~”坐在紫青葫蘆上,周一仙嘆氣,緩緩講起了他們被抓到狐岐山的經歷,在鬼王宗待的時日不長、也不短,小環對碧瑤的同情日益漸深,對她和鬼厲感到惋惜,曾經為了救一面之緣的金瓶兒也甘願冒險的小環,面對碧瑤和鬼厲又怎麽會不全力相幫。

是緣?是孽?因果相生。

“這傻丫頭,為了救碧瑤,沒日沒夜修習鬼道和巫術,好幾次靈虛出淵,神游靈海,嚇得老夫半死,要不是玉兒護著她的靈魄、主魂,老夫非得讓她斷了修行念頭不可,我養個孫女容易嗎?花季少女好好活著不好,偏執得很,就知道讓老夫著急,混不混賬!”周一仙忍不住杵了杵靠在肩上的卦帆,氣得吹胡子。

“小環姑娘心地善良,老頭你幹嘛罵她!”野狗看不過,又與周一仙爭吵起來。

小環不曾言語,在周一仙的敘述聲中一直握著胸前血玉發呆,修將周一仙所述理清也是輕聲一嘆,瞥見爭吵得正起勁的野狗和周一仙搖了搖頭,擡手擁住了坐在身旁的小環,單薄的肩在夜風裏發涼,比之以前膈人,發呆的人回神,仰頭一笑,笑顏明媚,似春光暖陽。

修嘆息:“世上從沒有白吃的午餐,凡事總有代價,還魂之術,逆天兇猛,要麽滿手鮮血以殺戮招魂,要麽損傷自身以命換命,你自是不肯做那屠戮兇人,不過縱使你之後道法大成,有血玉相護,要救一個七魄盡散,三魂不齊的人,依舊冒著喪命的風險,你不怕死嗎?”

修運起焚香玉冊隔開了夜風,小環靠著修的肩沈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怕,死怎麽會不怕,我還想和爺爺走遍大江南北,走遍神舟浩土的每一個地方,不過,見死不救,身為醫者做不到,力所能及,卻眼見有情人飽受折磨,也做不到。我又不傻,不會做那白白犧牲的事,所以我拼盡全力練功,力求將風險降到最小,救人活命。小環喜歡開心的事。”

爭吵的周一仙和野狗停止了爭吵,只是沒有人打擾那前頭依偎的兩姐妹,坐到了葫蘆後面,靜靜聽著姊妹之間的敘話。

“不傻?濟世救人是一條荊棘之路,其中艱辛和取舍他人又怎能感同身受。好比你先前壓在心頭的大石,若玉兒當真是因為你的道法,被強行煉化,我因此和你反目,救人和姐妹之情,孰重孰輕?縱使你以不悔作出了選擇,可答案依舊沒有吧。以你的性子,若我不曾告訴你玉兒靈識選主,你豈不是要一直背負自責和愧疚。‘卑鄙小人’幾字扣在身上並不輕松。你的出發點就註定你當不了真的小人,卻可能擔著小人之名,一生負累。心緒的磨礪還只是滄海一粟,就為了幾面之緣搭上性命,你還不傻嗎?”

小環聽罷,擰起了眉頭,思考了一會兒,咯咯笑了起來。“這樣說來,確實有些傻。不過世上聰明人多了,做傻瓜也挺好。是非總會有他人評判,而初衷本心卻只有自己知曉,其實很多事小環都無法去下一個對錯的判定,可我不想自己後悔。是非由他人,無悔憑自身,小環想要救她,不盡全力一定會後悔!”

巧言善辯,修有些體會到周一仙一次次與小環爭辯是怎樣的處境,關心而又無法阻止的矛盾心情,哪怕氣悶在心,也會在小環的笑靨中淡去,修沈默地看著小環。

野狗見小環那麽堅決要救碧瑤,可連赫達修都說了還魂異術危險,野狗沈不住氣了:“世上苦命的、可憐的不止一個,可小環姑娘只有一個。醫者仁心,也要分人,善良百姓也就罷了,碧瑤和鬼厲不是普通人,縱然真情可憐,小環姑娘何苦為了他們讓自己冒險!”

“他們就那麽重要嗎?”野狗的聲音忽地小了下去,神情晦暗,到了後頭,聲音已經聽不見,“也不知是碧瑤重要,還是鬼厲重要。”

“你嘀咕什麽!”周一仙坐在野狗邊上也沒聽清,順手一竹竿打在野狗身上。

野狗正值心頭煩悶之際,可面對小環的眼睛又不敢表現出心意,不由大喊:“我是說救人難道不用深思熟慮?救了之後若是造成更大的傷害怎麽辦?善舉不就變作了惡事?你們不都是正道之後,碧瑤可是魔教中人。”

修看了一眼貌美的小環,又盯著暴躁的野狗,古怪的眼神讓野狗心頭一凜,安靜縮在葫蘆上,小環卻是坐直了身子,微微皺眉,嚴肅道:“道長,若是小環認為該救,怎麽都會救,是碧瑤姐姐救,不是碧瑤姐姐也救,並非她重不重要一說。而且,小環的道,天地惟仁,無關善惡、正魔。仁者仁心,命運總是無常,歲月本就無情,若有能力為何不給生命個機會?也許浪子回頭,也許恨怨泯然。單純也好,愚蠢也罷,世人皆道神佛慈悲,慈悲可能就是一個機會罷了。”

小環笑了,靈動俏皮,對著野狗眨了眨眼。“小環要做個好人,不過若真是十惡不赦,心狠手辣的人小環也不會救。爺爺和修兒姐姐總罵我傻,有些是非我卻還能辨。懸壺濟世,救心方為上,心黑腐朽之人,小環自問沒那個能力。”

野狗無言反駁,只得悶聲不語,周一仙搖頭失笑,無奈又欣慰,修坐在小環身側,看著小環彎彎的眉眼,目光越過野狗和周一仙,看向了那座已經很小的河陽城,低喃:“慈悲。”

“嗯?修兒姐姐,你怎麽了?”小環回過頭,發現修的失神,疑惑。

修回神,坐正了身子,指尖點在酒壇之上,勾著嘴角,淡淡道:“我在想修羅談不上善良,滿手血腥,有人的七情六欲,有神魔的通天本領,那麽佛的慈悲呢?曾經的修羅界與諸天抗衡,與佛的關系始終微妙,一場浩大的神妖魔與修羅的戰役後,戰勝的修羅界也是因為佛界從中幹預而選擇了和平妥協。”

呵,難怪從以前就對和尚無好感。修側身摸了摸小環的頭,認真聆聽的小環嘟嘴攔下了修的手,修笑容漸深:“好久之前就在想,佛總說的慈悲究竟是什麽?機會?哈、你這丫頭呀!”修將手搭在小環肩上,漫不經心問道:“小環,你認為修羅是什麽?”

想起之前鬼醫的話,修懷念起了曾經的修羅十二將,懷念起了緋葉,雖不知鬼醫怎麽誤會了自己是緋葉,卻不得不說鬼醫也不算妄言猜度,修羅的強大終被天道清洗,什麽所謂涅槃,修羅界的蠻子們才不會承認、不會甘心,若是修羅劄記記載了修羅界的沒落,那麽無法安息的靈魂就是那些不忿。

修羅是什麽?是象征著種族血脈,還是不滅戰魂?修不曾想過。

小環將修的手挪開,抱在懷裏靠著,小臉認真,顯然仔細思考了一番,卻是嘟著嘴:“以我看來,修羅是力量,神魔是力量,佛也是力量,力量就是力量,所以修羅就是修羅。”

小環輕聲的話語讓修微笑點頭,修羅就是修羅,在乎:心。

“那你喜歡力量嗎?”

小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不討厭,可要說喜歡也談不上,力量又沒有善惡。現在我倒希望正道的力量能阻止這場妖禍,我喜歡這個世界,哪怕不斷輪回上演著悲歡離合,生離死別,我也喜歡。”

鬼醫的出現帶著一本連修都不曾見過的修羅劄記,鬼王宗還暗藏著一個記載四靈血陣的伏龍鼎,還有如今聲勢浩大的妖禍,人命多舛,世間多災!

小環嘆息:“要是正魔兩道能聯合起來就好了,萬物依存共生,一亡俱亡,早晚而已。”

一亡俱亡,早晚而已!

小環的話點在修的心頭,修目光如炬,前頭已經漸漸看得到龍形谷,側目看小環,小環已有些困倦,血玉安靜地系在她的頸上。

小環在成長,成長可能有些陌生,只是目光清澈的小環還是當初那個善良的小姑娘,愛笑,也愛哭,樂天知命。

“前頭的山谷裏有我的家,一個很美的地方。”龍形谷已經在前頭,那個溫暖的小山村就在那裏,修馭使著紫青葫蘆越飛越低。

今夜,比之鬼醫知曉修羅事,修更在意與小環的交談、感悟,碧瑤竟會牽扯上小環,該是造化,還是孽緣?修看了一眼血玉:“我很欣慰,玉兒選了個好主人,我認了個好妹妹。”

小環坐直了身,握著血玉發笑。“我也很高興你是我的姐姐。修兒姐姐,小環答應你,會和玉兒一起,幫助更多的人,和玉兒都會快樂。”血玉閃爍回應。

“恩,我相信你。”

修點了點頭,想到此前小環的堅決,忽而調笑:“想起你先前那般決絕固執的模樣,要不是你性子純善,我還猜測是不是你有了心上人。嘖,說起來,你那視死如歸的模樣,倒還真有幾分像為了救心上人不顧一切。”

已經到了山谷之外的平原,紫青葫蘆停了,修翻身而起,瀟灑落地,小環楞然,片刻反應過來修的作弄,臉上莫名發熱,撇開修的手,哼了一聲:“哼,修兒姐姐就喜愛戲弄人。明明都知道前因後果了,還取笑我,我一定要救碧瑤姐姐。可碧瑤姐姐是女子,怎麽會是心上人呢?真是的~”

嘴裏嗔怪,小環搭著修的手,跳下了葫蘆,立馬轉身不看修的小環,沒有看到那彎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女子?這可說不定。”

意味不明的話語,讓小環回頭,卻只看到修溫柔的眼神直視前方,前方昏暗的山谷有一盞火光,緩緩而來。

“三位,請吧。”修收好葫蘆,率先邁開了步子。

跟在後面的小環三人臉上都有疑惑,燈籠越來越近,須臾到了跟前,明亮的燭火有些晃眼,待適應了光亮,看清楚修的舉動和來人的三人驚訝地瞪大了眼。

提著燈籠的白衣人,懷裏抱著個小娃娃,冷清的臉上有著一絲久候不見的焦急,凝在微蹙的眉間,手中的胖娃娃在燈籠的搖晃中到了修的懷裏,接下了修手裏的酒,理所當然般自然。

小環失聲驚呼:“陸姐姐!”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小環,你喜歡你兩個姐姐不?

小環:喜歡,小環想像兩個姐姐一樣厲害。

作者君:嘿嘿,那感情好。來,修兒、瓶兒告訴你們的小環妹子,你們最厲害的地方是哪裏?

金瓶兒:得到了虹兒的心!與虹兒兩情相悅!

修:和雪琪有了自己的家!

作者君:咳咳,小環,你明白了不?有沒有感覺新世界的大門正向你敞開?

小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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