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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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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滴落在洪川之上,叮咚作響,龍形谷外青草濯露,雨露滴香,本有林鳥婉轉,卻時時飄蕩著獸類不安的低嗚,打碎了平野的和諧,站在谷口的四人神情嚴肅。

“你打算怎麽做?”一身黃色道袍,周一仙摸著胡子,深邃的目光詢問著那冷漠如霜的紅衣。身旁小環也是秀眉緊蹙,低頭安撫懷裏哀鳴不已的小貍,不停扭動的獸軀傳達著濃濃不安。

紅色連帽開襟長衫被風雨吹亂,手拿白墨油傘,紅瞳冷凝,修擡手摸了摸小環懷裏的小貍,動作輕柔,聲如寒冰:“前輩認為我會怎麽做?”

周一仙擰眉,看了一眼端站在修身邊的陸雪琪,陸雪琪神色淡淡,懷裏的小娃娃咧著嘴咿呀而語,周一仙搖頭一嘆:“鬼醫有意潛上青雲,如今,你、怕是不願再上那青雲山,可飛兒、、”

小貍又是一聲低吼,周一仙止了話,也伸手輕撫小貍。小貍一雙獸瞳緊緊看著自家主子,焦躁不已,修看向青雲山方向,遠方的山脈連綿,山峰在低沈的黑雲下顯得幾分猙獰,修喃喃自語:“以飛兒的速度當夜便可返回,這過去一天一夜了,送信未歸,恐怕出了岔子。青雲山上的人,不至於會為難飛兒。飛兒乃緋葉‘靈犀羽翼’所化,能留住它的,怕是只有擁有修羅劄記的鬼醫。”

“吼!”小貍跳脫了小環的懷抱,慌亂的四肢踐踏起落地的風雨,引頸長嗚,前夜裏飛兒離去一炷香之後,小貍就一直焦躁不已,聽到主人下了定論,如何還按捺得住!

紅瞳溫柔,修輕聲道:“你別慌,飛兒實體非鳥獸,並非血肉之軀,就算被抓也不會有事,你與它朝夕相處,飛兒已有自己靈識,鬼醫就算能抓到它,想要控制飛兒除非有緋葉精血。連矖騰都化作了山脈,這世上哪裏還有緋葉精血。我們慌張,不正是中了鬼醫下懷。鬼醫修為到了何種地步,修羅劄記裏又記載了些什麽,我們都不清楚,以靜制動為好,飛兒暫不會有事。”

小貍安靜了下來,小環蹲下身也不管小貍濕透的毛發,將之抱起,周一仙嘆息:“飛兒送去的提示定是沒有到正道手中,鬼醫心思縝密,小修兒你不宜貿然上青雲,罷了,一切都是造化,且看正道青雲天命歸何處吧。”

一直不曾作聲的陸雪琪微微一顫,秋眸剪水,黑瞳如墨,眨眼間的漣漪,在陸芷萱的咿呀聲裏,隨風雨沈浮、隱去。

“其實,信、還有個地方可去。”雨小了,修將傘遞給了陸雪琪,四目相對,無需多言,在周一仙疑惑的目光中,修平靜道:“河陽城。”

周一仙了然。紅瞳妖異,修將帽子拉起,長衫遮蔽玉顏嬌軀,風雨不欺,修轉身沒入了細雨中,朝著河陽城而去。

陸雪琪靜默無聲,陸芷萱乖巧可愛,雨水順著紙傘滴落,紅色的影子已經走遠了,陸雪琪看了一眼女兒的笑容,擡頭,遠方的山脈,怪峰凸起,巍峨屹立在風雨中。

“陸姐姐。”

小環一聲輕喚,陸雪琪回神,手中的傘已經被小環接過撐住,周一仙看著那傘下的陸雪琪,撚須而語:“回吧,風大,娃娃不宜久吹風。”

雨勢漸收,遠處籠起了薄雲白霧,青雲仙山若隱若現。

百草廬

小貍有氣無力地趴在門口,擦拭過後的毛發蓬松淩亂,小貍也沒有舔舐的心情,長長的大尾被一雙小手抓住、揉搓,小貍低嗚一聲,小環將被陸芷萱蹂、躪的尾巴拉出來,抱著不滿的陸芷萱輕輕拍哄。

天還下著濛濛細雨,屋檐滑落的雨珠,落地無聲,坐在檐下的野狗揮袖抹掉滴在臉上的雨水,起身尋了個幹爽的地兒,看著逗弄孩子的小環,舍不得移開視線,只是看著那懷裏的小娃娃,野狗一張臉略顯抽搐。

一個不滿周歲的女娃,只有兩個母親,陸雪琪和赫達修。

野狗暗自嘀咕:時隔多年,赫達修還是這般出人意料,不入聖教都可惜了這般肆意妄為,沒想到這青雲陸雪琪也如此氣魄,與一女子毅然離開師門,小村成家。

從屋裏走出來一襲白衣,越過門檻,站在門口,擡起了手,潔白的衣袖滑落,露出了纖手玉臂,屋檐滴落的雨珠在那掌心濺開,一滴一滴沾濕了手掌,絕色出塵的女子絲毫不在意,素手捏如蘭花,輕撚雨珠,細雨綿綿,女子如仙。

野狗看呆了,小環也看呆了,原本扯著小環頸上血玉的陸芷萱,看見自家娘親,拍起了手,驚醒的兩人急急收回了目光,野狗低著頭自我唾棄,小環小臉發燙,嫣紅帶羞,抱好不安分的陸芷萱,感嘆於心:莫怪修兒姐姐情根深種!

陸雪琪渾然不知無意中蠱惑了他人,雨水微涼沁人心脾,可天空的厚雲卻顯得壓抑,比之雷雨怒吼,更讓人煩悶,將歇未歇,欲散未散。

‘錚!’

清脆的鳳鳴突地破開了細雨,陸雪琪的身上泛起了藍光,只見一道道秋水藍光直入天際,絲絲縷縷,在九天之上漸漸匯聚成了那把聞名於世的神劍:天琊。

天琊鳴於九天,清音悅耳,忽而長嘯一聲,旋動於天,藍光流瀉,天琊旋轉如圓盤,藍中帶橙,太極初現,天空之上厚厚的白雲被大風吹著,一點一點散開,太極圖案明晃晃之際,草廟村上空,雲散了,雨停了。

陽光透過天琊劍身,灑在了草廟村,太極圖案消失,天琊如流星,飛墜而下,在不大的院子裏盤旋呼嘯,忽上忽下亂竄,像個調皮的孩子,陸雪琪眼中無奈一閃而過,纖指一彎,捏訣一引,呼嘯的天琊便飛回陸雪琪身邊,安靜圍繞。

陸雪琪攤開手掌,天琊又轉了一圈,落於掌心,劍身嗡鳴,隨著玉指輕撫寧靜無聲,陸雪琪並未召喚天琊,哪知神劍隨意動,自行現身驅雲散霧,止了不肯歇的雨,陸雪琪撫劍而立,白衣長發,如潑墨畫卷。

陸芷萱咯咯直笑,娘親的無意之舉顯然取悅了她,興奮得很,陸雪琪垂手,反握天琊,無奈又寵溺地看著眼睛彎如細縫的女兒,步入庭院之中,松開了手,天琊自行懸空豎立,陸芷萱伸出手朝著陸雪琪所在抓著,小環會意走過去,陸芷萱一到陸雪琪懷裏便安分了下來,吸允著自己手指,似瞑非瞑,有了困意。

天琊的柔光和著太陽,照在母女兩身上,陸雪琪對著女兒輕輕一笑,擡頭看著天琊,目光柔和,面上恢覆了平淡,不言不語,如霜玉顏在想著什麽,旁人無法得知。

“好一把天琊,好一個陸雪琪。”周一仙從屋內走出來,撚須負手,目光睿智。

“劍靈歸心,人劍如一,你對天琊的掌控,超過了水月,超過了真雩,甚至超過了枯心上人,而你的修為已初窺太清,青雲千百年,怕只會出一個陸雪琪!”周一仙驚讚之餘,覆又搖頭嘆息,似為了什麽感到惋惜,又似感慨什麽。

陸雪琪心念一動。“前輩閱歷豐富,雪琪佩服。前輩天資比雪琪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為何修為?”

周一仙嘿嘿一笑:“嘿,雪琪你莫謙虛了。要那麽高的道行幹嘛?修為低又怎麽樣,我比現在青雲山上的那些人快活得多。逍遙長生吾之所願也。”

陸雪琪聞言一笑,忽又斂下笑容,靜靜看著天琊不說話,周一仙見狀終是嘆道:“逍遙、逍遙,身之自由,行百岳河川,走錦繡山河;心之自由,隨心所欲,達無為逍遙之境,老夫自詡逍遙人,這些年歲,還是空有逍遙身罷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陸雪琪身子一震,目光驚疑,看見周一仙凝目遠方的模樣,又慢慢恢覆平靜,雙眸淡然。

周一仙側目點了點頭:“老夫方才還暗自感慨,所謂眾生平等,細末之處,從未平等過!觀你釋然。你心志堅定,至情至性,有天資超群,也不忘自強苦修,有如今突破誠是必然!你明如初雪,可達心無雜念,偏又專情重義,責任極強。你無悔與修兒避世隱居,卻又記掛青雲恩情。唉~雪琪,你與老夫一樣,做不到以百姓為芻狗,我們是人、非神,處在輪回中。”

陸雪琪眸心一凝,天琊依舊清冽,只是鋒利的刀鋒已經不知飲過了多少鮮血,黑眸明鏡如水,堅定明亮,陸雪琪輕聲道:“我已無心殺戮,卻不知下一次天琊會沾上誰的血?前輩,此何解?”

周一仙聞言笑道:“雪琪啊雪琪,你已有了決斷,心明志清,偏還來問老夫。老夫一介相士,無力斬殺獸妖,保百姓安危,你卻是青雲名門,身具大神通,有大法力,能斬妖除魔,還天下安寧。老夫為天下蒼生,游戲人間,你為天下蒼生,劍染鮮血。”

“為人指點迷津,安慰顛沛流離的百姓和盡一份神通,消滅禍亂天下的獸妖,其實是一樣的、一樣的。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陸雪琪聽罷,彎起了唇角,嫣然一笑,長袖一揮,天琊化氣,消失不見,藍色微光卻久久不滅。

看著正氣凜然的陸雪琪,周一仙眼底的惋惜也漸漸淡去,心念一轉,問道:

“小修兒,又會怎樣?”

“我心,她心。”

周一仙仰天大笑起來,陸芷萱被笑聲吵醒,大哭,周一仙抱過陸芷萱,又求又哄,再不見半分高深,使勁渾身解數,讓陸芷萱展顏,周一仙高高舉起小娃娃,任陽光傾灑,周一仙臉上的笑容,質樸而欣慰。

※※※

河陽城

天色將黑未黑,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終於停歇,天上還是壓著厚厚的黑雲,一層壓著一層,讓人透不過起來,原本人滿為患的河陽城,北門大開,零星幾個人影在街道穿梭奔著北門而去,前夜裏遭遇了獸妖突襲的河陽城,數不清的百姓已經浩浩蕩蕩離開,河陽已是空城。

站在被突襲獸妖破壞的城頭上,蕭逸才和林驚羽等一眾青雲弟子個個神情滄桑,十分疲憊,不過一天一夜,像是瘦了一大圈,每個人說話,嗓子都是啞的,只因為組織百姓避難,聲嘶力竭,好歹大部分人已經離開。

眺望遠處漸漸消失的百姓長龍,蕭逸才不免苦笑,啞著聲音:“總算送走了,只待城外那些零星匯聚而來的人也安全離開,便可回山覆命。”

林驚羽等眾弟子紛紛點頭,這差事比與獸妖大戰一場更加苦不堪言,眼見百姓都入了城,往北門去,城外沒了人影,蕭逸才等人長籲一口氣。

突然!

一聲巨吼響徹整個河陽城,蕭逸才等人只覺城墻抖動不已,隨之便是一聲聲大喊著‘獸妖!獸妖!’的驚叫。

青雲弟子紛紛禦劍而起,另一面的城墻轟然倒塌,灰塵散盡,城西一只巨大無比的怪獸出現在眾人眼中,其狀如牛,只有一只眼睛,慘白而無瞳仁,一條長長的蛇形巨尾,眾人見所未見,卻知道這是獸妖,兇狠無比的獸妖!

只見那怪牛速度奇快地沖入了河陽城,所過之處,石壁房屋頃刻坍塌,古怪的黑氣吞噬著石塊瓦礫,將之一點一點腐蝕殆盡,有百姓傳來慘叫。

“妖孽!”林驚羽怒不可遏,已是咬牙切齒,斬龍劍長鳴,林驚羽手握斬龍劍,聚起十丈碧芒向著牛怪劈去。

怪牛名曰‘蜚’,乃是獸妖大軍裏十三妖獸之一,一身蠻力,身帶劇毒,行水則竭,行草則死,它一靠近,黑氣團聚,沾之即亡觸之即死。

只見蜚牛角一頂,蛇尾一甩,斬龍劍劍芒頃刻震散,蜚‘哞’地一叫,口吐黑霧,朝著空中的眾青雲弟子而去,七星劍出鞘,蕭逸才身化白光,與之戰到一起,林驚羽等人緊隨其後。

蠻牛兇猛,單目射出黑光,被射中的青雲弟子即刻化作枯骨,血肉不留,蜚身形巨大,長尾靈活,擺動間刮起大風,蕭逸才、林驚羽等人面色慘白,心下大駭!

一來蜚法力驚人,二來眾人都是疲憊不堪,幾個回合下來,已有數個青雲弟子喪生,蕭逸才大叫:“走!”

眾人紛紛返身離開,林驚羽飛到半空,忽聽見那些來不及逃走的百姓呼救,心頭一凜,覆又回身,直直沖向了蜚獸,蕭逸才阻攔不及,緊隨而下。

蜚笨重的身軀竟是高高躍起,巨大的陰影覆蓋了整條長街,也將蕭逸才、林驚羽和來不及逃走的人籠罩,一時只聽見絕望的慘叫,淒厲、嘶啞!

林驚羽、蕭逸才將仙劍擋於身前,精疲力竭,逃不能,放手一搏,還能有一線生機,七星、斬龍雙劍凝起兩道太極光輝,急速流轉。

蜚轟然墜下,還未觸碰到太極屏障,蕭逸才二人已經白了臉,只怕是非死即傷!

“喝!”

一聲驚叱,地上亮起一個巨大的法陣,焚香法陣‘霸邪障’!蕭逸才二人只覺一股灼熱真氣氣貫周身,如同精神回覆飽滿一般,兩道太極圖案徒增數倍,踏下的蜚獸被生生頂開,重重摔在地上,一道幽藍烈火瞬間貫穿了它的一只腿,只聽得蜚獸大吼,連連滾地也滅不掉腿上越燒越兇的火,起身潰逃而去。

蕭逸才二人和眾青雲弟子長長松一口氣之際,一個青色大葫蘆已經馱著被困在河陽城的那群百姓,往北面去了。

林驚羽眼露精光,望向了殘破的街角,只見罩在紅帽長衫裏的人影走了出來,拉下了帽子,紅瞳如昔,容貌艷絕。

“驚羽。”

林驚羽興奮迎了上去,蕭逸才站在原地沒有上前,眾青雲弟子落在他周圍,看著出現在這裏的紅衣女子神色都有些難明,不知該怎麽對待她。

修沒有廢話,更沒有解釋,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的蕭逸才等人,只對林驚羽輕輕說了四字:“後院起火。”

林驚羽一楞,還在默念這四字之時,眼見修已轉了身,忙道:“修兒姐,這是、”

“赫達姑娘!既然已經出手相助,何不隨我們青雲山上的一眾正道修真同禦妖禍!蒼生需要姑娘!”蕭逸才領著眾弟子過來,一番打鬥,單就一頭怪牛足見獸妖大軍實力強悍,蕭逸才不由出言相邀。

林驚羽想要詢問的念頭也由此被引去,一同勸說修參戰,修默然,良久冷漠道:“蒼生關我何事?”

蕭逸才等人一噎,剩下的青雲弟子想要說什麽,在紅瞳一瞥下噤若寒蟬,心情覆雜不已。

修終還是收起了一身寒意,拍了拍林驚羽的肩,出言告誡:“前夜的修羅鳥,今日的蜚獸,能控制它們,獸妖不簡單,你們最好快撤回青雲,萬事小心。”

言罷,修不再停留,林驚羽眉頭緊鎖,蕭逸才臉色凝重,剩下的青雲弟子皆是面面相覷,縱使冷如冰霜,紅瞳坦然而真摯。

“赫達姑娘!”這下不止蕭逸才,還有青雲弟子都忍不住喊了一聲。

修腳下一頓,“快走吧。”

淡淡的話語剛落,眾人只見紅影一閃,追著紫青葫蘆離開的北面而去,淡漠的姑娘走了,殘破的街道之上卻留下一雙深深的腳印。

蕭逸才上前看了一眼那還燃著烈火的痕跡,搖頭嘆息。

沈默之時,忽然獸吼撕天,震得人心驚膽顫,蕭逸才愕然擡頭,南面的天空,黑雲之中雷聲隆隆,閃電刺破蒼穹,眾人飛身而起,向遠處望去,只見遠處沙塵漫天,千軍萬馬般奔騰而來,大地在顫抖,天地肅殺,逼迫人心的煞氣即使相隔老遠,已經撲面而來,直達靈魂深處,滲入骨髓,九幽冰寒。

“快、快走!”沈穩如蕭逸才都不免驚駭。

所有人不敢再怠慢,祭起仙劍朝著青雲山返回,烈風呼嘯,林驚羽回頭一看,河陽城頭已經站上了不少異獸,無窮無盡的獸群瘋狂湧來,大地之上仿佛已是惡獸海洋,沒有一絲絲人氣。

獸妖占領了河陽,浩劫終是到了!

作者有話要說:

《山海經》:“又東二百裏,曰太山,上多金玉、楨木。有獸焉,其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則竭,行草則死,見則天下大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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