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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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陽城

這座方圓百裏的中心城鎮,已經被逃難的人群占滿,人群喧鬧,越繁華的城池越是混亂,城裏的客棧早就住滿了人,更多逃難而來的難民只能露天而宿。

人擠人的街道上,一襲艷紅的衣裳周圍無人敢靠近,鬥笠罩紗遮住了容貌,玲瓏修長的身形卻能看出是個女子,在焦慮的人群裏,鎮定得如同局外之人一般,今早出現在河陽城裏的怪人,四處采購著些什麽,河陽城裏魚龍混雜,只要不是鬧事的人,人們的好奇心也早被恐懼淹沒,無心再去管其他,這般醒目的人也就瞥了一眼罷了,普通百姓裏不時看到青雲裝束的弟子在維持著秩序。

鬥笠之下,妖冶的紅瞳被薄紗遮擋住了,淡漠地掃視著周圍,忽地停下腳步,拐進了街角一間略顯蕭條的小店,出來之時手裏提拎著酒壇,而後在擁擠的街道如影穿行,身形如風,掠過路人身邊,仿佛幻覺,偏偏那步履緩慢如同散步一般,有關註到奇怪女子的青雲弟子,暗自跟蹤觀察,眨眼便不見了那紮眼的紅色,站在原地兀自撓頭。

又是一條擁擠的街,修暗自清點了一下儲物戒裏的東西,搖了搖頭,本是為了村人來這裏購買一些日用之物,但即便是高價采購在如今的河陽城很多普通物什也買不到了,人滿為患的河陽城,食物供應都變得緊張,物資短缺,相對而言,有些東西反倒成了眾人不屑一顧之物,例如酒,誰人還會醉生夢死,因為不知道死亡會在什麽時候降臨?譬如植物的種子,生死之境,沒有人會費心去等下一季的開花結果。

修從一間雜貨店出來,將一些手藝工具一一收好,在系上最後一個小布袋的時候,莫名一頓,布袋裏全是黑乎乎的顆粒,是店家聽聞自己詢問哪裏有賣五谷雜糧的種子時所贈送,滿滿的一袋,這些只要春種秋收便能收獲的種子已經沒有地方賣,專賣的店鋪早就關門囤積起了可以食用的糧食,這些種子就像人心裏被惶惶無措淹沒的希望,遺棄在角落裏。

修將布袋系好收進了儲物戒裏,繼續著她的采購,冷漠地穿梭在喧鬧裏,直到日暮西沈。

城鎮已經黃昏,修手中提著酒,儲物戒裏裝滿了東西,費了不少的力氣,村人需要的物什基本已經買齊,除了儲備糧。糧食什麽的,還有其他解決的辦法,無謂於這座城市采集。

修這般想著,看了一眼被夕陽照耀的河陽城,夕陽越過城門,拉長了城墻的影子,陰影投在了人們身上,陰沈沈的,街道還是那般擁擠。

坐在城樓的屋檐上,修靜靜地看著太陽落山,是在參悟,還是在思考?修羅界沒有太陽,曾經的紅蓮,最愛一個人,聆聽從宇宙邊緣吹來的風聲。

天,黑了。

不知不覺,夜色已經降臨,喧鬧了一天的河陽城,終於安靜了下來,籠罩在獸妖浩劫恐懼中的人們又挺過去一天,困倦地睡在這個城池的每一個角落,蜷縮的身子,惶恐而茫然,高高立在城池之巔的身影,擡頭看向了天空。

“今夜無月、無星啊。”

冷風吹過,修又望了一眼蜷縮在街道邊上的人們,便準備回去,神佛慈悲,不知被世人信仰的諸天神佛可曾慰藉了今夜的塵夢?

正欲離開之際,修猛地轉身,淩厲的雙眸緊緊盯著這座沈睡的城池,深夜的河陽城黑燈瞎火,偶爾的細微燈火是稱職的打更人手裏的燈籠,明滅不定,似鬼魂幽怨的眼,在這城池裏游蕩。

紅瞳鮮紅如血,明亮無懼,正銳利地看著城鎮的西邊,那是黑夜中一條幽靜的小巷,幽幽深深,很長,不知通往什麽地方,在河陽城喧鬧的街道裏來回采買的修不曾踏入過那條僻靜的小巷。

那幽暗的盡頭仿佛升起了詭異的綠火,瞬息之間消失不見,森冷的鬼氣隔得很遠也傳遞到了修的眼裏,擡手看著手臂,汗毛倒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身體的感應作不得假,那異樣的城西散發著危險,修提拎著酒壇,眉頭緊鎖,猶豫著要不要去一探究竟。

負手而立靜靜地觀察著,森冷詭異的綠火忽地裹上了一層紅光,隱隱約約並不真切,城西仿佛被什麽人設了結界,而結界裏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打鬥,打鬥被黑暗的結界籠罩住了,憑借超凡的目力,間或能捕捉到幾絲異光,金、青,慘白和幽綠,互相交織著,低悶的轟隆聲以一種尋常人無法聽見的頻率不時作響,忽而外洩的紅光讓修身子一震,好熟悉的感覺!

‘紅蓮’‘紅蓮大人’

一瞬間湧起的是好久好久以前,在紅蓮盛開遍野的修羅界裏那段漫長的時光,負在身後的手握成了拳,修默然站立了半晌,忽地勾起了嘴角,腳下一點,朝著城西而去。

※※※

僻靜的小巷彎彎曲曲延伸開去,修甫一落地,一道紅光真切閃過修的眼睛,霹靂一般的雷霆之聲乍響,眼前仿佛迷蒙著一層看不真切的薄霧,以小巷地上裂開的一條細縫為界,在前頭盤旋著,紅瞳向後一看河陽城依舊沈睡著,修冷冷一笑,擡腿邁過了那道裂縫。

‘砰!’

墻壁倒塌的聲響,隨即便是前頭不絕於耳的鬥法聲,一座破敗的義莊漸漸露出面目來,無數白色枯骨在天空連成了一條骷髏龍朝著義莊方向嘶吼著,鬼哭陣陣,修凝眸細看,眼中突然精光一閃,一道半圓的紅色光壁擴散開來,將那骷髏白骨龍淹沒,須臾光滅,白骨碎成一片一片散落。

“你們當真要與我為敵?”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把它交給你。”

“我不會讓你傷她毫發。”

先後傳來的對話,屬於三道不同的聲音,蒼老喑啞的男聲,嬌俏的女聲和年輕男子低沈堅定的聲音,同時而起還有熟悉的青金色和紅芒,光芒清澈耀目。

一絲欣慰還來不及在修心底發酵,天空之上亮起了一個幽綠色的骷髏,仔細一看,骷髏乃是幽冥鬼火,瑩瑩而成,骷髏黑洞的雙眼、嘴巴三處亮起了橙金色的詭異紋章圖案,修心頭一驚,火焰紋章,竟然是焚香四重火焰紋章!

整個鬼火骷髏巨大無比,呼嘯著鬼嚎,向義莊壓去,修身形如電,沖了過去。

義莊裏一片殘破,傾倒的棺材,破碎的墻壁土地,長著枯樹的庭院裏,有四個狼狽的人影,仔細一看周一仙一行三人和鬼厲面色慘白,神情嚴肅。

野狗和周一仙還好,除了衣衫破爛一點,毫發無傷,野狗手握灰色獠牙擋在身前,周一仙躲在野狗身後,一雙眼睛微瞇,手放在衣襟內,帶著緊張,暗自咬牙逼迫自己鎮靜下來。兩人身前,半跪在地的鬼厲和攙扶著他的小環便沒有那麽輕松,臉上毫無血色,鬼厲肩上更是被劃了一條長長的口子,正冒著鮮血,兩人絲毫不敢放松,凝氣以待。

四人一同望著那半空之中與天幕一色的黑影,忽然亮起的綠火骷髏,讓四人止不住心底發寒,骷髏眨眼便壓了下來,猶在喘息的四人面色大變,小環松開鬼厲,正欲擋在三人之前,卻是鬼厲一下將她抱進懷裏護住,鬼厲無意之舉打斷了小環再一次發動血玉屏障,噬魂棒高高飛起,忽而左肩一陣寒意入心,鬼厲站起的身子一歪,噬魂棒一陣動蕩,被半空中的黑影彈開,眼見巨大骷髏壓頂而至,四人情況危急!

生死一線之間,綠色骷髏映照下,突然出現了紅色一點,熟悉的紅色身影,讓相鬥的五人皆是一震,紅衣周身泛起藍色的光芒,藍火妖魅。

火焰生蓮,凝於掌心一點,藍色幽光回旋,巨大的綠骷髏一點一點被吸進了那纖纖素手上的小小藍蓮中,片刻消弭。

修慢慢落在了地上,手中依舊提著酒,紅瞳掃了一眼四人,目光落在緊緊護著小環的鬼厲身上,隨即便柔和地看著他懷裏的小環。

鬼厲看見修神色覆雜,卻忘了自己將小環抱在懷裏,直到小環帶著驚喜的一聲‘修兒姐姐’,鬼厲心神一震,松開了小環,抱過小環的手背在了身後,兀自顫抖著,仿佛觸電般,疼痛驚心,比肩上的傷口更加噬心。

看著小環背影,鬼厲臉色青紫不定,與一旁看著他的野狗神情,有一絲莫名的相似,覆雜得相似。

“小環。”

單手擁住撲進懷裏的小環,修輕輕撫摸著她的發,小環高興地拉開了距離,隨即臉色大變,慌張不已,還未及說話,便被修拉住了手,溫熱的掌心輕易便安撫了小環的慌亂。

修擡頭看向了空中慢慢落下的黑影,將小環護在了身後。

“師父。”小環還是輕輕喚了一聲黑影,喉頭幹澀。

如幽魂一般的黑影,也就是鬼先生恍如未覺,布滿血絲的雙眼緊緊地盯著那紅色的衣衫,深心洶湧著炙熱,正瘋狂。“赫達修。”

低啞刺耳的聲音讓修幾不可見皺了眉,細細打量鬼先生,竟有一種寒意湧上了心頭,這神秘的人物,比上次相見更加莫測起來。“晚輩見過鬼先生。”

“晚輩?”鬼先生一頓,忽而桀桀怪笑起來,“晚輩啊,嘿嘿。”

“前輩怎的和小環動起手來?教訓徒弟也不必這般嚴苛。”鬼醫的異樣讓修不安,察覺小環無意握緊的手,更是猜測起來。

鬼醫聞言輕輕一哼,看著小環半晌,搖了搖頭,嘆息道:“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徒兒天資甚好,百年難遇,若不是我私心未了,倒也舍不得傷她。”

修更加疑惑起來,鬼醫對小環的看重不似作假,怎的方才那綠火骷髏不見留情,還有那火焰紋章、、

修忽地凝決,橙金火焰以雷霆之紋形狀打向了鬼醫。

鬼醫黑袖一揮擋下,可火焰滅而又生,燒著了鬼醫衣袖,鬼醫一驚,即刻斬斷了衣袖,陰沈的眸子,緊緊盯著鎮定自若的修,繼而又笑了起來,笑不及眼底。“玉陽初期,果然種族不同,天賦異稟。”

鬼厲一驚,看了看修,又看著鬼醫,捂著的肩已經止了血,心中的疑惑卻不斷擴大。

修暗自凝決,聲音冷了下來:“前輩這是何意?”

鬼醫並未回話,古怪的眼神讓修極度不舒服,比之知曉鬼王擁有伏龍鼎更深的厭惡湧起,修冷聲問道:“前輩果然習得我焚香道法,修為高深,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什麽人不重要,你可還記得你是什麽人嗎?好好的種族天賦怎可無聞於世,七殺破軍星緋葉大人!”

低啞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興奮,可從鬼醫口中說出的名字讓修止不住的震驚,只是他似乎誤會了什麽。

“你到底知道些什麽!”

眼見修松開了小環,紅瞳血色漸深,鬼醫心頭一凜,看了看在場的人,暗自運起了鬼道身法:‘幻身’,同時手裏那古樸的卷軸現了出來。“我有幸得窺異界事。天道不公,你要尋求明白的不是我知道了些什麽,而是在這古卷裏沈睡的英魂,是這裏面未泯滅的戰魄,是你血脈裏身負的使命!”

古卷之上銘金怪字映入修的眼底,修心神大慟,耳畔回想起一道溫潤的男聲‘以後你的麻煩還多著呢,修。’修低笑起來,口中喃喃:“原來如此,你不僅留了一口破鼎,還裝模作樣舞文弄墨,你是什麽打算?”

絕!

修惡狠狠地在心底默念一個名字,看著鬼醫的眼中已有了殺意,只是猛然驚覺鬼醫的身形開始模糊起來,竟是以修羅劄記擾亂心神。“該死!”

修的咒罵換來鬼醫的笑聲,模糊起來的陰冷雙眼越過修忽然看向了一旁的鬼厲,“副宗主,你我同為鬼王宗人,青雲和獸妖一戰,不選個佳位觀之嗎?赫達修,你與青雲獸妖,我很期待。妖禍之後,世間若還完好,我們再見吧!”

刺耳的尾音還盤旋在義莊裏,鬼醫的氣息已經完全消失不見,那層朦朧的薄霧也消弭,修臉色難看。

“這鬼先生的話怎麽怪怪的?”沈默中野狗憋不住氣低語。周一仙瞪了他一眼,看向了鬼厲和修,眉頭緊皺。

鬼厲神色已經恢覆了冷漠,看了一眼修,目光游移了片刻還是落在那粉色的身影上,一頓離開,默然無聲地朝著義莊外而去。

小環看見帶著小灰準備離開的鬼厲,張了張嘴,握著胸前血玉什麽也沒說,任由鬼厲離去,周一仙撚須沈思,今日發生的事猶歷歷在目。

本是拜祭已故親人,突然遇見鬼醫,莫名考驗小環道法,中途將三人迷暈,等夜晚醒來,鬼醫竟然拿著修羅血玉不斷催動,小環醒來立即奪下了血玉,不知從何得知血玉來歷的鬼醫當即質問小環為何修羅之法催動不了血玉,還要動手奪玉,小環自是不肯,一來二去不免動起手來,鬼醫道法莫測,小環不敵之際,鬼厲突然出現,毫無緣由地力保小環安危,那肩上的傷鮮紅刺目。

野狗死死看著鬼厲背影半晌,低下了頭,默默嘆息。安靜中,淡淡的一聲詢問讓離開的鬼厲駐足。

“小凡,你要去找鬼醫?”

不會忘記的聲音叫了那個無法舍棄的名字,鬼厲停步,卻不曾回身,也不言語。

“罷了,凡事小心。鬼醫心思難測,神秘古怪,你與他來往,切記三思後行。”

修一樣不曾阻止鬼厲的離去,見鬼厲點頭便不再言語,看著他慢慢沒入夜色之中,有些心結,只能靠自己去解。

修掂了掂手中的酒,面色平靜,周一仙移步到修的旁邊,看著修的側顏點了點頭,忽而道:“小修兒,鬼醫臨走留下的話,心思叵測,別你們正道在前頭除魔衛道,後院卻起了火。”

鬼醫會去青雲無疑,修沈思了片刻,淡淡一笑:“前輩顧慮我會想法通知青雲山上的人。”

“咦?”周一仙心思玲瓏,聽出了別樣意味,“你們焚香不也在青雲山上,還需想什麽辦法?”

“前輩不知,我已是山野之人,個中緣由,隨我回家之後,我再細說,我們走吧。”縱使在意鬼醫,修還是打算將三人帶回草廟村中再細想。

牽住小環正欲走,低著頭的小環並沒有動,修疑惑回身,只見她神色低迷,慢慢攤開了掌心,光澤的血玉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修兒姐姐,小環對不起你。”

作者有話要說:

鬼醫:果然!就算點了多項技能,刷了上等道具,還是比不上親媽掛!

作者君:你說什麽?掛?呵呵,我就明確告訴你了,技能點滿怎麽比得上種族天賦,我的閨女,我任性!

修:你的無恥,我喜歡。

鬼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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