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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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而茂密的原始森林中,隨風傳來一陣陣可怕而焦臭的味道,原本青綠的樹林中到處都是被獸妖肆虐過的痕跡,巨大的樹木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無數的鳥獸屍骨到處都是,一道道暗色的溝壑,就像是難看的傷疤,深深地劃在地表之上。

也如同實質般劃在了燕虹眸心,一條條的,難看而猙獰。

正道一行人在找到那個魔教弟子的第二天,順著越來越明顯的獸妖痕跡,漸漸接近了那個藏在深山之中的山谷,一路上都是破敗的森林,沒有一絲絲生氣。

日已當空,正午時分,一行人找到了通往毒蛇谷的古道,蒼涼的古道,殘破又腐敗,被獸妖破壞而生生拓寬了幾倍的道路,不用花什麽功夫就找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蛇類的腥臭,更讓人忍受不了的是一種在日光下漸漸擴散的惡臭,心思通透的一行人心知肚明那是什麽發出的臭味,因為知曉更加難受。

修的周身籠罩著一層若隱若現的紅色薄霧,隔絕了那些難聞的氣味,身前的繈褓裏,陸芷萱小小的睡顏,祥和而安寧,在大人們越發壓抑的心裏,也只有這淺淺的呼吸,還帶著一絲安撫人心的生機,脆弱、珍貴。

前方便是毒蛇谷的入口,不約而同駐足的一行人陷入了一片尷尬的沈默,許久,蕭逸才咳嗽了一聲,說話之時,喉嚨幹啞發疼:“諸位,看來那名魔教弟子沒有說謊,應該就是在這裏,魔教和獸妖發生了一場大戰。我們、進去看看?”

燕虹頭腦一片空白,一路上預想過各種各樣的場景,以為已經習慣了重重壓在心口無法呼吸的感覺,可當站在這裏,燕虹才發覺自己顫抖得厲害,失去了五感般,由心底深處湧起了一種感覺,蔓延到四肢百骸,那是一種無端的害怕,可害怕什麽?腦海中一片茫然空白,已經無法思考,亦不敢思考!

那條蜿蜒扭曲的古道,帶著傷痕累累沒入了山谷中,不知另一頭又是怎樣的景象?

沒有人說話,法相環顧了四周,低聲宣了一句佛號:“既然到了這裏,我們便無謂再放棄,進去罷。”

無謂再放棄,這個道理眾人都明白,只是那個山谷中仿佛有什麽詭異的東西,悄悄影響著每一個人的情緒,擔憂又壓抑。

“走吧。”林驚羽握緊了斬龍劍,面色肅然,當先朝著谷中走去,微微顫抖的劍尖在說著他握緊的雙手是多麽用力。

斬龍劍出鞘無悔,盡斬妖邪,由少年到青年,這把劍陪著林驚羽走過了十數載的時光,也斬在了他無法釋懷的回憶裏,看著林驚羽挺拔的背影,修跟了上去,其餘人先後跟上。

燕虹邁開腳步,僵硬得厲害,陸雪琪保持與燕虹幾步的距離,無聲無息地關註著燕虹的一舉一動,別人無法發現的異常,陸雪琪看得分明,但她卻沒有詢問,只是悄無聲息地陪著燕虹。

偌大的山谷,一望無際的森林,走在毒蛇谷中,周圍一片死寂,連細微的鳥叫蟲鳴都不曾有過一聲,這個山谷已經變作了死氣沈沈的鬼蜮,在青天白日下,都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森然。

山路曲折,彎彎曲曲,沈寂讓眾人更加全神貫註警戒著周圍,緩慢前進著,空氣中散不去的濃重腥臭味,刺激著所有人的神經,隨著山風越發明顯的另一種腐臭,令人聞之欲吐,仿佛一種無形的詛咒,散發著可怕。

燕虹發覺原來走路是那麽困難,每多走一步,身體就冰冷一分,仿佛是漸漸沈入寒徹骨髓的深潭,每一步都帶著顫抖,每一步都好沈,前面是一個拐角,一道山坳擋住了視線,可這一步步就仿佛是要步入一個令人無法承受的世界,可一道鵝黃的身影卻越發清晰起來。

好害怕、好害怕!

走到山坳處,空氣中的味道已經惡心到了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就連修護在懷裏的陸芷萱也似是難受得扭動著。

“燕師姐!”

陸雪琪忽地一聲驚呼,所有人回頭便看到燕虹從陸雪琪的攙扶下沖到了路邊,還不及他人詢問,就在路旁雜草叢中,拼命幹嘔起來。

一陣頭暈目眩,拼命地嘔吐著,卻什麽都吐不出來,難受的氣味隨著幹嘔似乎淡去了,視線卻模糊了起來,發絲狼狽地沾在嘴角,顫動著滴落的淚水,像是在嘲笑著誰。

可誰也沒有嘲笑嘔吐的燕虹,因為誰也不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中,自己能堅持多久,卻又像是另一種諷刺。

燕虹從不覺得自己矯情如斯,會因為惡臭堅持不下去,可已經壓制不住的膽怯,仿佛只有借著這樣的環境,這般作嘔,才能發洩出來,隨著滴落的淚水,隱藏淡去,才有勇氣支撐著去面對山坳之後的場景。

陸雪琪輕輕拍著燕虹的背,燕虹蒼白著臉,喘息著停了下來,走回眾人身旁,輕聲道:“對不起,我、”

法相勉強一笑,出言安慰,蕭逸才也勸道:“這個氣味誰都受不了,不行的話,要不先去山谷外面等我們罷。”

燕虹搖了搖頭,慘白無血色的臉,卻有一種異常的堅定。“我們走吧。”

修與李洵都鐵青著臉,相互看了一眼,眼中是同樣的疑惑和擔憂,以修的敏銳其實已經預想得到山坳之後是什麽場景,只是燕虹卻太過反常。

燕虹輕輕拂開陸雪琪攙扶的手,示意自己無事,陸雪琪站在燕虹身邊,對著擔憂的修輕輕搖頭示意,修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壓下了想將燕虹帶出山谷仔細詢問的想法。

李洵走到燕虹身邊,點了點頭,低聲道:“不要硬撐著。”

蕭逸才見燕虹點頭,出聲讓大家繼續前進,林驚羽繼續走在前頭,修卻退到了陸雪琪和燕虹身邊,看了一眼目視前方的燕虹,輕聲道:“前方恐怕是一片慘烈,腐臭都壓不下的血腥味還殘留在空氣裏,你們最好有心裏準備。”

燕虹身子一抖,依舊目不斜視,修眉頭深深皺起,可燕虹若不主動吐露心事,旁人根本無法看透她的心思,煩躁中,手被陸雪琪微涼的手掌牽住,修深深呼出一口氣,凝決在陸芷萱身上追加了一道防禦禁制,隨著眾人走向了山坳。

越來越接近山坳拐角,走在最前頭的林驚羽握著斬龍劍的手心,開始溢出了冷汗,惡臭已經令人難以呼吸,林驚羽臉色微微發白,一咬牙,一個箭步跨了過去,看到了山谷之中的景象。

他整個人都僵硬了,隨著他的異常而紛紛跨過山坳的眾人,看清毒蛇谷裏的景象,也如同林驚羽般呆住。

如同傳說中悲慘的修羅地獄,在青天白日下赫然出現在眾人眼中,無數屍骨散落在毒蛇谷那片屋舍內外,有人,也有妖獸怪物,白骨和腐爛的屍體交錯堆積,密密麻麻鋪在地上的盡是殘肢斷骸,四分五裂的沾著泥土,分不清是人是獸,土地幾乎沒有空隙。

就算有,露出的土地也被鮮血染成了深黑色,視線越往山谷深處,情況越是慘烈,慘不忍睹,一幹定力十足的少俠英才皆是駭在原地,唯有並肩站立的修與陸雪琪還算鎮定,修早就見慣了修羅戰場,沈默只是對於生命的祭奠,陸雪琪眼中有著悲憫,相牽的手給予著她無懼的力量。

只是當陸雪琪看見前面又似搖搖欲墜的人,不由得松開了修,一個箭步跨了上去,站在了燕虹身邊,想要攙扶,卻是頓住。

燕虹晃動著站穩了身形,根本沒有發覺上前的陸雪琪,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幕,顫抖得厲害,一張臉麻木著,可放在衣襟內緊緊貼著胸膛的那個荷包,凝成勇氣還支撐著她,支撐著一絲絲、一絲絲的僥幸。

可笑而卑微,卻是讓燕虹咬牙,越眾向前而去,帶著一顆緊縮得厲害的心,一顆無法訴說的心,獨自承受著。

踏著沾血的泥土,跨過無數的屍骨,一路走到了一處靈堂之前,一副棺木讓這還能看出是靈堂,這裏是搏鬥得最厲害的地方,燕虹率先跨了進去,搜索起來,眾人也紛紛動作,修與陸雪琪帶著孩子,守在門口。

一具具屍體,許多魔教熟悉的人物皆在其間:百毒子、吸血老妖、端木老祖……

曾經叱咤風雲,呼風喚雨的魔教兇人,此刻卻是死不瞑目,成了一具沒有生氣的屍體,躺在這個破敗的靈堂。

隨著探查深入,許多魔教成名的人物,萬毒門毒神的三大弟子,還有一個個合歡派的重要人物皆葬身於此。

燕虹停住了,不敢再前進,她未曾自詡堅強,卻也從不軟弱,怎麽還是模糊了視線,越走,力氣仿佛也在一點點的流失,衣襟內發熱的荷包也漸漸冰涼,凍得胸口,好痛、好痛。

就那麽僵直得站在靈堂中央,眼睛清晰了,卻還是邁不動步子,四處搜尋的眾人紛紛聚集到了靈堂前,燕虹不遠處。

“這裏死了很多人,魔教重要的人物都在這裏,萬毒門好像全死了。”

誰在說話對於僵站的燕虹已經不重要,法善與燕虹擦肩而過,走到了聚在一起的人中,甕聲甕氣道:“屋後空地也是一樣,合歡派也死了不少,連三妙夫人都、都在那裏……”

哐當!

金屬發出的聲響,在死寂的靈堂分外刺耳,圍在一起的人不禁看向了發出聲響的地方,一身青衣的燕虹背對著所有人,腳邊是一把沾滿血的鋼刀,似乎是她不小心踢到鋼刀,發出了聲音。

“我再去前面看看。”

喑啞的聲音,從背對著眾人的身影發出,只是交代了去向,燕虹便慢慢走向了法善過來的方向,被目前的情況震驚著的眾人,無暇顧及燕虹,誰都沒看到燕虹擡手,輕輕擦去了嘴角流出的鮮紅,血色在那垂著的白皙手背上、刺目!

修想要跟過去,被陸雪琪制止,不得已只好去到眾人身旁,聽他們說著發現的線索,忍不住皺眉問道:“有沒有看到鬼王宗的人?”

眾人一起搖頭,隨即怔忪,林驚羽看著修欲言又止,雙手死死握緊,顯然也是在壓抑著什麽,李洵聞言卻是面如冰霜,修倒是坦然,又問了一遍,蕭逸才方才道:“鬼王宗的普通弟子死了不少,但好像沒看到、、成名人物的屍體。”

林驚羽面色一緩,禁不住走到了修的旁邊,修依舊面容嚴肅,周圍枯朽的屍體,讓沈默變得緊張,鬼王、會是那麽容易對付的人?

環顧四周,修一臉的煞氣。

“赫達姑娘,可有什麽不妥?”卻是法相問了一句。

陸芷萱醒了,在修的懷裏蹬著四肢,陸雪琪走上前,輕聲喚道:“修。”

沈思的修回過神來,看著懷裏的孩子,又看著陸雪琪良久,對著眾人淡淡道:“也沒什麽,只是覺得這裏葬身的鬼王宗弟子有些奇怪罷了,不知有沒有蹊蹺,不過也只是我的猜測,我已是個山村野人,此行為義,其餘的還是各位師兄多多註意罷。”

李洵欲言又止,看著站在一起的修和陸雪琪,還有那個繈褓中的孩子,握緊了拳又松開,終是垂著手臂,移開了目光,林驚羽微微一動,修卻已經拍了拍他的肩,一如從前。

蕭逸才、法相對視一眼,法相雙手合十點頭,蕭逸才低聲道:“獸妖食人,這裏情況慘烈,不過赫達姑娘所言,我們會多加註意。”

一行人又四散開來,再次搜查,修站在原地,四下掃視,又盯著某個方向,似是在踟躕,陸雪琪微微嘆息,輕聲道:“走吧,我們去尋燕師姐。”

陸雪琪牽著修,走在前頭,去處,自是那堆砌著合歡派屍身的地方。

合歡派,魔教中風姿最為出眾的門派,此刻已經成了這一堆堆的屍骨。三妙,這個魔教內數一數二的美人,修為高強的女子,也已成了冰冷的屍體,容貌即使因為恐懼有些許扭曲,卻還是美麗的,相對那些殘破不堪又惡心的屍骨,這具屍體卻是破碎的美麗,只是隨著時間的塵埃,終會化作森森白骨骷髏。

三妙就好像代表了合歡一脈最後的歸宿般,紅顏白骨。

燕虹佇立在合歡一脈的屍骨前,目光落在三妙手中的一縷黃襟上,靜靜地看著,心,好像沒有了感覺,或者只是已經痛得麻木。

燕虹緩緩彎下了腰,骨骼好似枯朽了百年般,僵硬遲鈍,終還是彎了下去,擡手闔上了三妙死不瞑目的眼,伸向了那一縷殘破的黃布,沒有顫抖,卻好像不是自己的手,靈魂和身體分開了一般,好似看著別人掰開屍體的手掌,取出那縷破布。

直到將那長長的黃色布條握在手中,那布條上斑駁的血跡,在眼前漸漸暈開,燕虹才發覺自己其實早已、淚流滿面。

落淚、無聲。

燕虹好想笑,仰頭看著天空,張開嘴,想要大喊什麽一般,終究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只怕真的出聲,從喉嚨裏破碎的只會是、

金瓶兒、金瓶兒!

果然,我還是討厭你,討厭你的不辭而別,討厭你的自以為是,你留下荷包就那麽走了,可是不願聽到我的怒罵,不願聽到我說出不再相見的話。

你可知道,你這一走,當真、就是後會無期了!

你信誓旦旦說的那些話,都不作數了嗎,你不是想要得到我的心,就這麽放棄了嗎?留下一個荷包,一縷斷發,留下一個笑話?

金瓶兒、金瓶兒!

當初我們都該狠一點,狠一點你殺了我,或者我殺了你!

再不然一起埋骨南疆,或者葬身那片毒瘴也好過你、屍骨無存。

只可惜,你是金瓶兒、我是燕虹。

我生在焚香,長在焚香,我的一生早就已經烙下焚香的印記,我可以淡然,卻做不到不顧一切。

你是不服輸又肆意的妙公子,明明不管不顧偏偏又要作深情,可以擄走我的,你卻顧及起我的立場來了。

一切就好像是一場作弄般,我們截然不同的兩人,就這麽糾纏不休。

呵,不休!

是不是很可笑?

可笑在你走了之後,我才不得不承認,你這妖女、料事如神,當真就奪走了我的心,可你,卻消失了。

金瓶兒,我沒有想象得那麽堅強,沒有,沒有!

忽地就是一片大火燃起,點燃了合歡派所有的屍骨,熊熊火光隨風呼嘯,映在青色的布帛上,燕虹站在火海前,風再大一點,火再大一點,就能將燕虹一起吞噬,可始終就在離那青衣毫厘之間的距離,吐著火舌,縮卷了回去。

燒吧,一切燒作塵土,燒吧。

手中的那條染血的黃布,也被風卷進了火海,燕虹衣發翻飛著,單薄又筆直地站在那片火光之中,仰頭看向天空。

晴空萬裏,陽光燦爛,好刺眼的光,好明亮。

呵,金瓶兒你這可惡的妖女,一定還活著吧,活在某個角落,也許名叫‘黃泉’的角落,依舊那般肆意活著,在嘲笑我的笨,還是在數落我的傻?

你等著,等我魂歸黃泉那天,我要去找你,要回你從我這裏帶走的東西。

已經不再那裏了?不要緊,我、習慣了追蹤你。

忘了?不要緊,我、是燕虹。

青色的衣,轉過了身,不知從何時佇立在那裏的修與陸雪琪,看見燕虹笑了,寧靜、淡泊,一如那淡青色的衣衫,煙雨般的清渺。

“走吧,到了回去覆命的時候了。”

看著步履穩健的青衣遠去,纖弱的背影又是那般強大,強大得讓人有種落淚的沖動。

“雪琪,師姐、是不是哭過?”

“哭過。”

哭過,已經哭、過。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君:嗚~虹姐姐!嗚哇!

某個人影悄無聲息出現,默不作聲。

紫芒一現,作者君倒下了,下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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