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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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火重地,弟子止步

一塊石碑孤單的立在道路一旁,修瞥了一眼那塊被歲月風蝕的石碑,才越過了它往深處去了。

一條小徑,彎彎曲曲,與幽谷其他風情雅致的阡陌不同,這條路樹木稀少,唯有的幾棵樹木也枝葉枯黃,幾點零星地掛著,土地越走越荒蕪,地面幹枯龜裂,看過無數次的景象,早已習慣,走過無數次的路,卻感覺不那麽好走了。

熱浪陣陣迎風鋪面,離玄火壇越來越近,修卻無端停頓了下來,一直堅決的腳步莫名踟躕,跳動有力的心臟劇烈,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又邁開了步子,紅色的眼眸直視著前方。

巖漿滾滾,在山體的血脈裏流淌,曾經巍峨雄壯的火山祭壇只剩下一片廢墟,階梯粉碎,一片火山灰中還隱約看得到祭壇屋檐,巧奪天工的十三玉柱,截截斷裂,飛揚起來的灰土黃沙中偶爾夾雜著一些碎玉細屑,火山沈寂,冒著黑色濃煙。

一個老人,灰衣白發,站在火山口邊,濃煙從他身邊冒過,他就站在廢墟中,面對著殘垣斷瓦,曾經與恢弘大殿匹配的氣勢,仿佛也隨著祭壇的坍塌,蕭索不已,隨著歲月的流逝,玄火壇也埋葬了上官策的青春年少,成就一個寂寞的背影。

上官策看著山口裏依舊炙熱的巖漿,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並沒有影響到他,兩日裏,巖漿的火焰映照在那深陷的眼眶裏,忽明忽滅。

修慢慢停下了腳步,在上官策身後幾步距離站定,默默看著那恍若未覺的老者,堅定的紅眸觸及那些許佝僂的背影閃爍,斂回目光,四下一片破敗。

就是在這裏,修與上官策相遇,行為恣意的少女和嚴謹威嚴的老者因為酒相識相惜,修在家園毀滅之後再一次從這不茍言笑的老人身上感受到了長輩的關愛,在這焚香谷,上官策是她的師長,更是她的親人。

在修的心裏上官策是英雄,一個勇於承擔錯誤,耐得住孤寂的英雄,他性格孤僻,性情古怪,脾氣暴躁,是個固執又強硬的老頭子,卻也是修最尊敬的人,孺慕之情,對爺爺還沒來得及表達,在上官策身上有了寄托。

想到即將要提出的事情,修忽然的喉嚨幹澀,就那麽站在上官策的身後不說話,除卻向雪琪告白,只有此刻面對著上官策,心裏才又有了緊張。

烈陽高升,照著本就熾熱的土地,熱風吹動砂礫滾動,兩人的衣發都在風中舞動,天邊飄著白雲。

漸漸地,烈日躲在了白雲之後,在大地上投下一片蔭涼。

許久,上官策察覺到修沈默無聲,收回了落在熔巖裏的視線,眺目遠方。“修兒,你來了。”

“恩,師叔。”從喉嚨裏發出的聲音微微低啞。

上官策微微側目,卻沒有回頭,感慨道:“這裏除了你和虹兒,也不敢有人來了。”

見修沒有接話,上官策回頭瞥了一眼,眸心一凝,又收回了視線。“修兒,你有心事。說吧。”

頗有威嚴的聲音,不乏淡淡的關心,只一眼就看出了修的不對,是什麽讓向來對自己有話直言的修兒踟躕了起來,上官策不免猜測。

卻是這時,上官策猛然察覺身後的人跪了下來,不重,很輕的聲響清晰的傳到上官策耳中,上官策這才轉了身,看著跪得筆挺的修,微微驚訝,目光銳利了起來。

修羅跪天跪地,滿地山灰,修跪得坦然,沒有上官策,也就不會有今天的修,修看著老人嚴肅的神情,微微動容,出口的話堅定,卻也不免喉嚨發緊。

“師叔,我要、離開焚香谷。”

簡單的一句話,不是詢問,不是要求,只是清楚地說了她的決定,上官策瞇眼皺眉,眼前的一雙紅瞳毫不避視,堅定、認真,上官策無端心頭一凜,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什麽,沒有說話。

落在修身上的視線,仿佛要將她看穿一般,上官策沒有厲聲質問,只靜靜地看著修。

修再一次重覆道:“師叔,我要離開焚香谷,在師姐回來之後。”

不再踟躕,修一動不動,挺著脊梁,只有緊咬的牙,鼓起的兩腮,說著覆雜。

風大了,吹動天上的流雲,吹起山灰。

上官策看著跪在眼前的孩子,雲的影子,一下一下落在她的身上,纖瘦的身軀在陽光雲影中忽明忽暗,山灰擾亂純色的紅衣,落在那不寬闊的肩上,也就是這個孩子,曾跪在這裏,跪在自己面前,堅定地繼承了自己的意志。

十年前,還完好的玄火大殿裏,自己的榻前跪著的孩子,如今又和眼前的身影重合,成熟了的面容,同樣的堅決。

上官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擡頭看著四周不覆存在的玄火壇,神情莫測地說道:“修兒,可是焚香洶湧起來的洪流和那些個心懷叵測的小人,讓你累了,要舍棄你熱愛的土地,要丟棄這方幽谷?”

“不,師叔,人心叵測不足以撼動我,我依舊愛著這片土地,依然想要守護這絕世的幽谷,不管我去了哪裏,我仍然是焚香谷的赫達修,只是——”

修急切的聲音突然頓了下來,上官策看著修意切情真的紅眸,淡然地接過了修的話:“只是你的心中有了不一樣的牽掛,對嗎?”

修微微驚訝,詢問的語氣,但那雙深邃的眼卻仿佛洞悉一切,修點了點頭,認真地說道:“是,我的生命中多了一個人,我想要用生命呵護的人。師叔,你知道我志不在名利,我孑然一人,可以為了焚香灑盡熱血,但有了她,我只想與她攜手,任憑世間落盡繁華。”

上官策聞言渾身一抖,閉目又睜眼,目光緊緊盯著修的雙眼,沈聲道:“修兒,悟道修仙,也不妨有人結為仙侶,你卻作了這個決定,意味著不被認同,為了你的心上人,你要離開焚香來成全,不能光明正大,只能避居一個無人的地方,不被祝福,沒有名分,這就是你想要的?”

修瞳孔一縮,上官策沈澱了歲月的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覆雜,讓修心上發緊,膝蓋疼了,修卻不想退縮,目光灼灼。

“不,師叔,這不是我想要的,如果可以我想要給她名分,想要牽著她的手光明正大的接受祝福,不懼世人的眼光,卻不想被俗塵紛擾,淡漠了溫暖的心境。”修一字一句清楚而嚴肅,頓了一頓,開誠布公地說道:“師叔,我的愛人,是一名女子。我無謂得到世上所有人的認同,我卻想要告訴你,我視為至親的人。”

直白的話,讓上官策的身子克制不住地退了兩步,穩住了身形,厲聲道:“修兒啊修兒,你說我是你的親人,你就那麽坦然地讓我承受這場荒唐?你是我最看重的人,我寄予厚望的人,盡心盡力培養你,為了一個女子,你要放棄多少?你要如何說服我?為了她,你便要讓我傷心?”

上官策閉上了眼,皺紋滿布的臉,道道溝壑因為緊鎖的眉頭而越發深刻,花白幹枯的須在顫抖,發在飄動。

“師叔,我敬你重你,可我也愛她,我知道你一直疼愛我,只是在達成師叔的志願和她之間,我選擇了她,我從沒覺得愛上她,我就放棄了什麽,也從未想要傷師叔的心,只是我終究不能完成對師叔的諾言了,師叔,修兒很任性妄為,你眼中的荒唐,修兒已經做得堅決,絕不後悔,我無法騙你,也無法騙自己,我不懼小人,卻不願讓她日夜擔心,也不願被任何人利用,從不知欲望的我,只想離她近一點。”

修很坦然,看到上官策閉目皺眉的模樣,卻咬緊了牙關,紅蓮不曾有過的心境,一點一滴,慢慢匯聚成了人性,修看著上官策蒼老的模樣,忍不住的心酸。

上官策沈默了許久,剛毅的老人,緩慢地睜開了眼,看著那紅色的眼中不知何時噙滿的水光,也是心頭一緊,輕輕地問了一句:“陸雪琪,就那麽重要?”

“師叔,你!”修的心一震,一直覺得脾氣暴躁的上官策沒有直接給自己一掌很奇怪,聽到此處,修才驚覺老人早已經知道自己的愛人是誰!

上官策面無表情,平靜道:“我說了你是我盡心盡力培養的人,你的一舉一動我又怎麽會不關心,你的變化我又豈會看不出,你視我為至親,我又何嘗不是把你當作自己的孩子,師叔嗜酒,人醉了,心沒醉,要看出你對陸雪琪感情,不難,在你違抗我的逐客令時,我就肯定,就如你了解我一樣,我也了解你,修兒,陸雪琪,是不是真的那麽重要?”

答案已經不那麽重要,上官策眼中的平靜已經告訴了修,修的心事他都了然,驚覺修戀上陸雪琪,上官策也震怒,只是當時心事被巫妖引去,這兩日裏看著化為焦土的玄火壇,上官策想了很多,反而看開了許多。

“丫頭,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你與陸雪琪女子相戀,要承擔的,要忍受的比想象的更難,更何況你們兩個都不是普通人,作為執法長老,我不會容許有人敗壞焚香名聲,作為師長我不希望你誤入歧途,受到世人的指責,我不會認同你們的荒唐,但、你決意要走,我也攔不住。你好自為之。”

上官策依舊不茍言笑,目光中的銳利卻稍稍收斂了些,也許真的是時間淡化了脾性,否則按照早年間的脾氣一定一掌劈在修的身上,上官策負手站在廢墟中,花白的發在陽光下刺目。

修聽了上官策的話,忍不住閉上了眼,眼淚就那麽順著臉頰流下,修深深伏地一拜,只為老者的關心,無聲無息,卻註視著每一個細微,僅僅是一句‘不攔’就夠了!

好自為之,誰的妥協,無可奈何,又飽含牽掛。

開口澀然,作為他關切著的孩子。

“師叔,謝謝你,修兒,讓你失望了。”

流雲飄散,上官策的影子落在了修的身上。

上官策伸出一手扶起了修,負在身後的右手,還看得到凍傷,看著修臉上的淚痕,上官策眸光閃了一閃,一直堅強的孩子,哭了。

“不,混賬丫頭你錯了。”上官策居然淡淡笑了,看著修朗聲道:“焚香的威名,隨著你的游歷越發響亮,你修行的速度,焚香無人能出其二,對得起師門,愛護著同門,重情重義。”

“修兒,你,從來不曾讓我失望。”

“上官老頭。”哽咽著只能叫出四個字,修咬住了唇。

眼淚一滴滴落在土地上被蒸發,上官策看著哭得越發厲害的修,胡子抖了一抖,不再說什麽,而是伸出雙手,將固執垂淚卻不動作的孩子抱進了懷裏,輕輕地。

流淌的淚水就那麽擦在了樸素的灰衣上,包圍著的溫暖如這熾熱的山,如山高大,如山穩重,上官策又拍了拍修的背,便松開了手,看著修抽了兩下氣,止住了淚。

修平覆了心情,上官策已經踱步走到了火山口,修看到了上官策身後的右手,臉色刷地難看起來,那整只手掌都是青紫的,還不曾醫治,修忍不住問道:“師叔,你在這玄火壇究竟想了什麽,連傷口都不醫治。”

說著走上前,就要去抓那皺巴巴的手,上官策卻避開了,攤開手掌,對著修說道:“這兩日,我都待在這裏,浮生如夢,一把焦土,有些事不能拘泥,有些事卻無可奈何,就好像手上還不曾好的凍傷,人要學會看開。”

焚香谷一直的獸妖隱患,終於在巫妖取走了骨玉黑杖後將要來臨,那個驚天動地的人物若是覆生,人間浩劫將至,傾盡焚香谷全力都不足以抵擋,土地終究是死的,人沒了,什麽都沒了。

上官策轉了轉手腕,手一翻,手掌發紅如同燃火,那凍傷頃刻之間好了,上官策看著修松了一口氣的模樣,說道:“你和虹兒都是好孩子,我鉆了三百年的牛角尖,一直將固執理解為了堅守,不斷地自我安慰,名利威嚴都有過,真正的快活卻是這短短十幾年你們的陪伴、關懷,為了彌補自己犯下的錯,用情義綁住了你,一直抵觸師兄的我,其實也和他一樣,將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了別人。修兒,你有自己的意志,不是我的附庸!”

修聞言默然不做聲,上官策看了修一眼,凝眸遠方,深處天香居的方向。

“道,終歸要自己去完成。”

上官策話音落下最後一句,化作光芒,飛向了天香居,找雲易嵐商量對策去了。

修站在原地四下一掃,又看向上官策離開的方向,師叔的心境發生了變化,修為好像也恢覆了不少,回想方才與上官策交談的種種,修知道自己何其有幸,七情六欲萌生,身邊從不缺少溫暖。

天空忽然傳來飛鳥撲騰聲,修瞇眼,黑白色的鳥兒從南疆深山飛來,落在了修的肩上,修望向青雲山方向,呢喃一個名字。

“雪琪。”

伸出了手,飛兒躍上了手指,呆呆地歪著頭,修的紅瞳閃過疑惑,看了看南疆方向,修轉身離開了玄火壇。

飛兒回來了,卻沒帶回師姐的信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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