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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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政殿外,艷陽高照,一片清平世界。

許敏已經止了淚,她的手一直緊緊的被沈牧牽著。她仰了頭看著身旁的沈牧,他的臉色比平日裏蒼白,微微蹙著眉,半垂著眼睛,仿佛不敢看許敏。

許敏的淚水剎那間便如泉湧,幾乎無法抑制。

沈牧終於側過身,輕輕抱住她,伸手拂去她的淚,聲音顫抖地道,“我對不住你……”

”你,你還好麽?”許敏泣不成聲地問道。

沈牧深深的吸氣,用力的點頭。

“你又救了我,還說什麽對不住的話。”

沈牧眼裏的水氣越來越重,他努力的抑制自己,睫毛卻都在顫抖,“我,事出,因為我,”他再度深吸氣,略帶哽咽道,“如果是我有事,你,也會救我的,對麽?”

許敏擦了淚,“一直都是你在護著我,我那麽沒用,總是要你救我。”

沈牧輕輕的笑了,低聲道,“誰說你沒用的,你也會護著我的,我,很需要你。”

內監將二人送至宮門口,沈家的車孤零零的停在那裏。

許敏此時覺得有太多的話想對沈牧說,她只想快點回家去。沈牧輕輕的推了推她,讓她先上車去。許敏並沒多想地照做了,臨上車的一瞬,她瞥到沈牧朝四下裏看了看。

她坐在車裏,忽聽一個聲音就在車外頭問道,“請問閣下可是僉都禦史沈大人?”

沈牧沈聲道是。

許敏頓覺得不對,心中忽然一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她連忙撩開車上的簾子,只見沈牧對面站著一個全身黑衣的人,她登時覺得不好,剛要下車,卻見白光一閃,那黑衣人拔出劍,瞬時刺入了沈牧的胸膛。

一柄長劍,力透胸背,洞穿了沈牧的身體。

許敏瘋了一樣的跳下車,那黑衣人已和宮門前的侍衛混戰在一起,她顧不上看一眼,一把摟住了已經搖搖欲墜的沈牧。他身上的血汩汩的流出,朝服瞬間便已被浸透了。他極力的睜開眼,用極低極輕的聲音對許敏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對不起,這麽快,就要你救我了。”之後便倒在了她懷中。

許敏被那鮮紅的血刺的眼前一片模糊,但幾乎剎那間她就冷靜了下來,她是個醫生,她不能眼睜睜的看著沈牧死去而無能為力。

她快速的確定了沈牧傷口的位置,雖然刺在左胸但離心臟和肺部還有稍許距離,她迅速扯下一條衣服先給他止血,並一邊觀察沈牧的情況。沈牧已經完全昏倒在她懷裏,面白如紙,唇色慘淡,眉頭緊緊皺著,雙目緊閉,呼出的氣比進的氣要多。

臨安此時已經手腳癱軟如泥,嚇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許敏知道必須靠自己才能救沈牧,她快速指揮臨安一起把沈牧擡上車盡量讓他平躺下來,繼而告訴臨安一定要把車駕的平穩的同時用最快的速度回府。

許敏和臨安擡著沈牧進門的時候,所有人都嚇呆了。不是因為沈牧白的沒有一絲氣色的臉,也不是他朝服上的血,而是因為許敏身上沾滿的鮮血,在石青色的衫子上顯得觸目驚心。

許敏顧不上眾人的震驚,鎮定的指揮著她們去準備開水,幹凈的布,烈酒等物。她此時真憤恨這裏的條件如此之差,如果萬一傷口感染了…..她簡直不敢多想,只能按照腦海裏的步驟一步步的做著。

待她把傷口都處理完畢,沈牧早已經昏過去好久了。許敏屏退眾人,關好了房門,在他床前獨自守著。

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會醒過來,她清晰的看了傷口,雖然避開了要害處,但依然傷的極重,流了太多的血,偏偏這裏又不能輸血。她只能安靜的看著他,什麽都做不了。

她從沒有如此長時間的凝視過沈牧的臉---此時這張臉那麽寧靜,卻也那麽孤獨。這讓她想起他第一次發病的時候,她陪在他身邊,一直拉著他的手,那時候他的樣子那麽無助那麽辛苦,讓她心裏充滿了憐惜之情,也許她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產生了要保護他,要照顧他的願望,而那更多是基於她天性中母愛的成分吧。可他後來慢慢的變得堅強獨立,而每當她有麻煩的時候,他都好像不顧念自己一樣的先來護住她。原來從很早以前,沈牧就已經愛上了她吧----他說過的,是從第一次被她照顧那時起。也許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對他真正關懷過吧,他以為人人都會對他的病避之不及,卻沒想到她不僅不怕還肯陪伴他。所以他投桃報李,把她當做了自己一生都要守護的人。

許敏默默的在想,如果沈牧死了,她該怎麽辦呢?她穿過時間和空間來到這裏,最初不過是想隨遇而安茍且偷生般的過完一輩子,卻沒有想到遇上他,他何嘗不是自己在這個世界裏唯一的親人,唯一肯對自己好的那個人。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她會一直在心裏守著他,然後在這個世界如同死灰槁木一般度過餘下的歲月。然後再去尋找他,可是他說過他不願意輪回,也不知道他的靈魂會在哪裏飄蕩,還是也會一直守護在她身邊。他說他不願忘記那些美好的部分,可是他活到現在,真正快樂的日子又有幾天呢?

許敏不眠不休的守在沈牧身邊,這期間有無數人想要來探視沈大人,她不知道那些人裏有多少曾經惡毒的攻擊過他,甚至想置他於死地。許敏一一謝絕了他們的探視,並吩咐了其他人緊閉大門謝客。

可她唯獨不能阻擋沈老爺,他來的時候,許敏覺得他蒼老了仿佛十年都不止---他的日子也不好過。沈老爺的頭發已經白了一多半,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看到沈牧的一剎那,老淚縱橫。他撲到床前,拉著沈牧的手,絮絮地說著,“你是何苦如此,你活得太辛苦了,可你不能死啊,我要如何見你母親啊……”

沈老爺哭的累了,叮囑了許敏很多話才慢慢離去。許敏又坐在了床邊,靜靜的看著沈牧。她輕輕的握了他的手在掌心,也學著沈老爺那般慢慢的說著,“還記得那次騎馬的時候,我說我們要是能在山川日月間相依為命該多好,你記得麽我知道你當時還是在猶豫。我會等著的,等到你做完自己想做的事,等到你覺得一個合適的時間…..我們相約過的呀,你要記得啊,你答應我的事情從來沒有做不到的,我現在相信你了,其實我早就信你了,你可一定不能食言啊……”

她感覺到沈牧的手指微微的動了,他的睫毛顫抖了一下,跟著從眼角滑落了一滴淚。

兩天過去了,許敏看著沈牧的臉色一點點的轉好,不再白得毫無血色。傍晚時分,他的眼睛開始動了動,過了一會,他終於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沈牧醒來就看到了床前凝望著他的許敏,她雙手握著自己的手,怔怔地在流淚。

沈牧緩慢的舉起手想擦去她的淚,卻還是一點力氣都提不起來,他只能抱歉的看著許敏,非常艱難的開口道,“不哭了,我都好了。”

許敏覺得這是她有生以來聽過最好聽的話,她努力的點頭,擦幹自己的眼淚,“還疼麽?”

“不疼了,放心。”他輕輕的動了一下,立刻牽動傷口,他皺了下眉,氣息有點喘。

“你差一點就傷了心臟和肺,你知道有多危險麽?”

他聲音沙啞,緩慢地說,“我知道,不會的,我現在,都沒事了。”

許敏聽著他這樣安慰自己,忍不住又流下淚來。他昏迷的這些天,她也無數次的想過那天的情形,那電光火石間她沖出車去的一瞬,清楚的聽到沈牧壓低了聲音極輕極快速的說了句“快走”,這句話分明不是對她說的,她也猜得到是對誰說的。“你怎麽能,膽子如此之大?”她忍不住哭著問。

沈牧楞了有一瞬,繼而釋然又抱歉的道,“你,都知道了,對不住,但我知道,你會救我的,你說過你是醫生的……”

過了一會,他又緩緩地閉上眼睛,沈沈地睡去了,只留許敏一個人心裏百味陳雜的想著,他把命都交給了她,原來竟是這般的信任她。

沈牧漸漸醒來的時間越來越長,雖然還是不能大動,甚至輕微的動一下都會疼的冒汗。許敏每天都給他的傷口換藥,自然每天也都能看到他曾經諱莫如深的那些傷痕。沈牧一開始還是神情痛苦,身體會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傷口疼還是想到了這些,後來慢慢的好了,不再發抖,卻在換藥的過程裏始終沈默不語。

許敏忍不住嘆氣,“你還在介意麽?你就這麽不相信我?”她用他曾經的話來反問他。

沈牧張了張嘴,卻只艱難的說了一個“我“字,便停了下來。

“這些事情早都過去了,你都能不恨太太,難道就不能釋懷麽?何況我都看見了,你以後避無可避,就不要再介意了好麽?”

他輕輕的點頭,“我知道,我做好準備了,只是還有點,不敢…..”

許敏嘗試著問道,“我給你打水,替你擦身子好不好?”他是個愛幹凈的人,一定很想把自己弄得幹凈些。

沈牧沈默了很久,終於閉著眼睛點了頭。

許敏小心的撥開了他的衣服,極輕的一點點的替他擦著,那些大大小小遍及身體的疤痕那麽清晰又那麽近距離的映入她的眼睛,她終究還是沒有自己想象的堅強,眼淚奪眶而出。

沈牧略微擡起手,抓住了她的手,一字一頓的道,“都過去了,我會好起來,真的,好起來…..”

又過了兩天,沈牧慢慢地可以吃進些東西了,但是吃的很少,偶爾嗆到咳嗽時會疼的他冷汗漣漣。許敏因此很少給他吃幹的東西,並且每次都會親自一點點的餵他。

“這是你第二次餵我,餵飯之德,我無以為報了。”沈牧微笑的看著她,他現在能說比較多的話且不吃力了。

許敏想起上一次餵飯時,他略帶撒嬌的語氣和神情,笑道,“你這輩子都是我的了,我還怕沒有回報麽?”

他眼睛亮了起來,” 是,因為我,你受了那麽多委屈,從今往後我的命都是你的。”

許敏心裏酸酸脹脹的,“那你就快點好起來,還記得那次騎馬我對你說過的麽?你當時沒有答應,我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會答應…..”

他定睛看著許敏,“我現在答應你。”

許敏含著一絲苦笑道,“你所以這麽做,不就是為了答應我麽,可是你,你對自己未免太狠了。”

他淡淡的笑了下,“我對別人狠不下心,所以就只能對自己狠點,我並不那麽適合朝堂。”

“可是你這苦肉計也太過冒險了,”許敏心裏猶有餘悸,“萬一你找的人真的想殺你呢?”

他臉上又現出抱歉的神色,“我是,托的李大哥,是他的師兄,他最信得過的人,所以才能掌握好分寸,既然是我自己選的,我就要信到底,我相信他是終事之人。”

許敏點頭道,“可是,你肯定這樣就能全身而退麽?”

他遲疑了片刻,輕輕點頭,“我是在宮門口被刺,身受重傷,有那麽多宮人親眼看見,足以證明想除掉我的人,心情是多麽迫切,且目前又找不到兇手,我的身體經此之後大約也不會恢覆從前了,我借此機會跟聖上請辭,他大概不至於為難我。”

許敏沈吟了一會,問道,“那些真正想除掉你的人呢?他們會放過你麽?”

這次他沒太遲疑,“會,我會勸聖上不再追查,對於他們來說,一旦我絕了仕途之路,也便等同於我這個人死了,要不要我性命已經不重要了。”

“可是聖上,”許敏直覺那是個極度聰明之人,“他會不會猜出這是你的苦肉計?”

“也許會,聖上是睿智之人,但我會求他,他要做的事靠我一個人是不行的,我不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已為他挑選了些適合的人,希望他看在我過往盡忠的份上,放過我。”

許敏聽他這麽說略微松了口氣,笑道,“你什麽都算到了,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救不活你怎麽辦?”

他亦笑道,”從來沒想過,你不是總誇口自己醫術好麽,竟然都是吹牛麽?”

許敏佯裝生氣,不留神輕輕推了他一下,剛好推在他肩頭,他一動又扯到了傷口,疼的皺眉,汗瞬間又流下來。

“對不起,”許敏心疼的急道,“可是我到現在也沒醫好你的病。”

沈牧忍著疼,蹙眉道,“你早就醫好我了,你每次在我耳邊說那些話時,我很快就會好起來,我現在連……都敢了……也是因為你,我才能面對,自己。”

他雖然這麽說,許敏還是覺得慚愧,她並沒想明白,其實沈牧說的是實情,她已經用她的愛幫沈牧治愈了他心裏的癥結。

許敏想不出如何回答,只好轉換話題,告訴他昏迷期間,沈老爺曾經來看過他。

沈牧果然嘆氣,又垂下眼睛,良久才說道,“我對不起父親。”

這個話題許敏卻是有想法的,“也不能這麽說,你為了他才這麽多年都不說出太太的行為對不對這樣他不會妻離子散更不會家破人亡,不會因此而讓整個家族蒙羞,更重要的是,這些禍事,雖然為惡的是太太,可是真正的始作俑者其實是他,如果他沒有招惹你母親,如果他能夠處理好跟太太的關系,保護好你的母親,也許那些事根本就不會發生。”

沈牧靜靜的聽著,眼睛低垂,半晌,他輕輕地嘆氣,點了點頭,低聲道,“我累了,陪我睡會好麽?”

許敏心中軟軟的,依言躺在他旁邊,依舊握著他的手。他閉著眼睛,看似確實有點疲憊,隔了一會,他小聲說道,“抱著我好不好,拉著我的手,別松開好麽,我想醒來的時候能看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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