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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湖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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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已經能坐起來,自己端著碗喝粥了,但他好像享受慣了許敏餵飯,剛拿起勺子就低頭皺眉一副傷口痛的表情,接著便可憐兮兮的望著許敏。她面上嘆氣,心裏還是又疼又憐,接過勺子一口一口的吹了餵他。

聽聞他略好了些,又有許多人登門想要探望他。許敏依舊讓臨安他們把人攔在了外頭,連那些人帶來說是給沈大人補身子的東西一概都不收。沈牧從不說話,只含笑看著她這樣做。

這日午後,臨安匆忙的跑進來,遞了個東西交給臨芷,看樣子像是被嚇著了似的,臨芷不敢大意進了屋子來,把東西交給許敏看。許敏看時,卻是一塊九龍佩,登時明白,普天下能擁有九龍佩的只有那一個人,而這個人是她攔不住的,今天沈牧勢必是要見他了。她心裏緊張,沈牧亦很明白,對她從容點頭示意,但眼裏明顯也有一絲憂慮。

皇帝讓隨侍在院中侯著,獨自進了屋。許敏剛想行禮,他揮了揮手道,“免禮,許氏出去等候,朕想單獨和沈卿聊聊。”語氣倒也客氣,卻不容置喙。許敏瞄了一眼沈牧,他微微點頭,臉上的笑意並不輕松。

許敏退了出去,關好房門,在桂花樹下的椅子上慢慢地坐了。房間裏的聲音一絲都傳不出來,她當下真切體會到了忐忑兩字的真諦,那一顆心在腔子裏忽上忽下的,直跳的讓人坐立不安。

沈牧半靠著墊子倚在床上,向皇帝告了罪。皇帝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見他確實消瘦蒼白,有氣無力,平日裏熠熠生光的眼睛此刻盡是黯然,心裏不免一陣惋惜,卻冷冷開口道,“你的傷口再錯上幾分就沒命了。”

沈牧的心驀地一陣狂跳,他盡力的平覆,額上不免已冒出了細細的汗,他低著頭回道,“是,臣是撿回一條命。”

皇帝輕哼了一聲,眼中皆是冷然之色,“在宮門口遇刺,讓朕的宮人和侍衛們都看見,行刺者武藝之高竟然無一人能將其拿下,眼睜睜的看著他脫身而去,你的算盤真打的萬無一失。”

沈牧垂著頭掩飾眼裏的驚懼,聽皇帝如此說,登時掙紮著翻身下床,雙膝跪地,叩首道,“臣死罪……”卻只說的這一句已是氣血翻湧,再不能言。

“你的確是死罪,”皇帝居高臨下的看著俯身跪倒的沈牧,“只不過你確是想求生。置之死地而後生!你確實好膽識,不枉朕對你如此器重。”

沈牧適才動作大了,此時已是冷汗如雨下,他一手按住傷處,一手撐在地上,垂頭不語。

皇帝沈吟片刻,平靜地道,“你的膽識朕很佩服,只是你的理想,你不想實現了麽朕與你君臣合力,開拓一個盛世。這些莫非已不是你心之所願了麽?”

沈牧氣喘不已,垂頭誠懇道,“聖上是明主,當明白臣並非適合之人。臣顧忌太多,始終心有所系,終究有負聖恩……”他竭力說了這許多話,已是氣喘不已聲音暗啞。

皇帝心中有氣,凜然道,“你竟想半途而廢,枉費朕如此信任你,當你是個守信終事之人。”

沈牧再拜,” 未能終君之事,是臣的過錯。臣,願盡力彌補。懇請聖上給臣一個機會。



他盡力擡頭看皇帝,皇帝凝視他許久,終於點點頭。沈牧心中稍微放松些,沈聲道,“臣蒙聖上信賴,巡視海防,與朝中諸人廣泛接觸,知舉凡更張法治,必有支持者,反對者,中立者,聖上與其全力對抗反對者,不若籠絡中立者,重用支持者。而聖上所思,亦非僅靠幾個孤臣便可推進實現。故,臣已為聖上挑選出一眾支持者,可從各個領域去推進改革。臣將從速擬好名單,盡述所薦之人之擅長優劣,陳於聖上。臣忝居要職,卻未能助聖上大有所為,臣深知己罪,但臣今日已是身心傷殘,恐不能侍上久矣,懇請聖上準臣以此贖罪,彌補己過,臣不勝感激聖恩。”

皇帝看著再度深深頓首的沈牧,心中亦知他心意已決,也知道他這般心性終究還是太過仁善,並不是他理想的改革人選,他默默嘆息,半晌才沈吟道,”你算的倒好,可怎知你所求之事,朕一定會允?”

沈牧緩緩擡起頭,咬咬牙,決意賭一把,“臣所求僅為遠離朝堂,日後定會攜家眷遠離京都,隱於他鄉。臣知聖上是仁主,求聖上恩準,放臣一條生路。”

皇帝沒有說話,屋子裏陷入一陣尷尬的安靜氣氛裏,沈牧只聽的見自己的汗落在地上的聲音。過了許久,皇帝站起身來,搖頭緩緩道,“你為了一個女人如此,值得麽”

沈牧聽他提及許敏,心中一動,擡起頭道,“臣已負她良多,她卻始終不離不棄,臣只能用餘生報答她的恩情。她已是臣,此生認定的唯一伴侶。”

皇帝看著沈牧眼中驟然閃爍的光芒,知道他再難回轉心意,輕輕嘆了口氣道,“今後沒有朕再護著你了,你好自為之。”說罷,再不看沈牧一眼,轉身離去。

許敏進屋時,沈牧手撐在床沿上,跪坐於地,一身的冷汗。她連忙扶起他慢慢坐在床上,一碰觸到他的手才驚覺指尖濕冷如冰。

“他肯放過你麽?”她焦急地問道。

沈牧呼氣起伏急促,只能點頭,過了一會才斷斷續續地道,“我剛才很怕,怕,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從來,沒這樣怕過。”

許敏鼻子一酸,淚水險些湧出,“都過去了,對麽?從今以後,你就自由了……”她輕輕的抱著沈牧,淚水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幾日後,皇帝下旨,準沈牧“罹患痼疾,懇請辭去官職”的奏請,革除其都察院右僉都禦史一職。令下一道旨意則是準予沈黛之侄沈程承繼定國公世襲爵位。

沈牧的傷勢已無大礙,但經此一事後,他的身體很難恢覆到從前,已是氣血兩虧,天氣暖和時也會常常覺得寒侵入體,穿的都比旁人更多些。

每天午後陽光好的時候,許敏會扶了他坐在桂花樹下曬太陽。自那日皇帝下了聖旨之後,他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臉上時常浮現出從前那般清和溫潤之色,帶著淡淡的笑意,寧靜從容。

許敏有次問他,“你為了我,放棄了自己的理想,以後會不會後悔?”

沈牧閑閑的看著樹枝間透下來的陽光,伸了手想去抓一縷,聽她這樣問,瞇了眼睛輕聲道,“你又不信我了,我以為我昏迷的時候聽到的都是你的真心話呢。”

”是真話,“許敏知道他那時候都聽見了,有些不好意思,”可我也怕,怕你有天終會後悔。我記得你曾經對老爺說過,你選擇入仕之路,無論將來結果如何,你都不悔。那麽多人為難你時,你確實也未曾後悔過。你應該是個守信有誠之人,可為了我,你卻食言了。”

沈牧轉過頭來看她,目光溫柔,”當日說這話的時候,我只想的是自己。後來漸漸的,他們把你也牽扯了進來,我便開始害怕了。終於到了那一日,在聖上面前…..我心裏更是難過,要你承受那麽多……我更怕他們一計不成,再生一計來害你。我沒辦法,眼睜睜的看著你……”

“你是從什麽時候起,開始下定決心策劃辭去官職的?”

“從,那日我在門前聽到那些流言,我便知道,以我一人之力,只能自保,不能護你周全。”

許敏沈默,原來竟是從那個時候他便暗暗開始籌劃了,確實都是因為她,她心裏一陣感動。

沈牧看她不語,以為她還在介意自己將來是否後悔,於是握了她的手柔聲道,“做都已然做了,再也回不了頭了。我從前就說過,此生定不負你,你卻總是不信我。你曾經說過想要和一起到處走走,去山川日月間,相依為伴,我現在就陪你,你說我們先去哪裏好?”

許敏不由得笑了,想告訴他,她早就在心裏完完全全的相信了他,嘴上卻只說,”你想去哪裏,我反正都陪著你。你看你給那些小廝起的名字,都是江南一帶的,你一定很想去那裏,我們就先從江南開始好不好。以後你可以帶我游遍名江大川,親見美好河山,你還可以邊走邊寫些風物見聞的游記,對,不能浪費了你的才華。我記得以前那個世界,有個叫徐霞客的人就是這樣,後來他的游記流傳了好幾百年,你也這樣做吧,以後就叫,沈宇清游記好不好?”

沈牧極為開心地笑起來,“不如叫做,許如是游江南記好了,你高興的話,看這些天天兒好,便收拾東西啟程吧,”他笑著看著她,過了一會,慢慢收了笑意,略微正色道,”只是在此之前,我還是要去辭了父親才行。”

許敏心裏一緊,臉上又有擔心之色,“老爺,會不會還是很生氣?他會為難你麽?”

沈牧緊扣了她的手,沈默片刻,眼裏有一抹傷感,終是擡頭堅定的看著她道,“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接下來再不會有什麽能阻擋了,你放心。”

許敏在沈府的外書房門口等著沈牧。沈老爺經過兒子重傷辭官二事之後,對沈牧已沒有從前的火氣,聲音都柔和了許多。許敏沒有太認真的去聽,只隱約聽到沈老爺似乎也在問他會不會後悔,她聽見沈牧平靜的回答“不會”,之後淡淡的說道,“兒子終究是像母親多些,情之一事,雖死猶不悔。”

她沒有再聽下去,起身去看天邊落日的餘暉,心裏念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一句,也算是道盡了天下間的愛情,只是她懂得,沈牧所說的情,已不僅僅是愛情,那是超越了男女歡愛之情,願意為鐘情之人奉獻自己全部的靈魂甚至生命的,如同那太陽一般,亙古不變存在於這天地間的人世真情。

許敏讓林嬤嬤作為管家帶著眾人在家裏等他們回來,她本來不想帶任何人,堅持說自己能服侍沈牧,奈何沈牧說他現在身子不好,路上總得有人照顧,就只帶了臨安和臨芷兩個。

他們去了很多地方,遠不止江南,他們在月夜裏泛舟太湖,在春柳嫵媚時遍游姑蘇,在竹繁葉茂時參峨眉秀色,在富春江畔遙想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在秋日裏登上洞庭君山聽漁舟唱晚,在白帝城前望大江東去…….

沈牧的病確是好了,但身體也比從前弱了許多,許敏時時格外的留意他,生怕他受了一點涼,哪裏有一點不舒服。

這一日,他們到了黃山,沈牧立在迎客松下看雲海,許敏則在他身後看他。忽然一陣雲霧飄來,遮住了許敏的視線,眼前茫茫一片。她忽然看不見沈牧了,伸出手去卻除了一團團的雲什麽也抓不到,她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害怕起來,她叫著沈牧的名字,也叫著宇清,低低的一遍遍的叫著。

忽然雲散了,露出了一片清晰的世界,她眼前陡然亮了起來,沈牧就站在她面前,微笑的看著她,他眼裏柔和的光像是要把她融化掉,他伸出手來,對她輕輕地說,“我在這裏,我一直都會在這裏,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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