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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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塊茶杯大小的傷疤!

過了這麽多年,早已經結了痂。許敏是個外科醫生,以前在手術臺上的時候無論病人腦袋裏長了什麽樣的腫瘤,又或者那個頭蓋骨是多麽地堅硬,她都可以無動於衷,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綠布下蓋著的已經不僅僅只是一個人!對她來說躺在那裏的人是一件藝術品,而她就是那個雕琢描畫藝術品的藝術家。她的心應該很堅硬的,但此刻她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觸目驚心這四個字的力量!

沈牧的手臂線條流暢,堅實有力,大臂修長,小臂的骨骼略有點纖細,但分明有著緊實的肌肉,隱隱有些青筋透出來,臨安曾說過他騎射皆精,還學過武藝,看來這話不虛。這樣一條可謂性感的手臂,許敏卻沒有過多的欣賞,因為那個傷疤堪稱精妙的破壞了整個美感。許敏在心底發出嘆息,情不自禁的想去撫摸它,手擡起來卻又放下了。

“它是怎麽來的?“許敏強迫自己問出這個問題,雖然聲音很輕,但還是足以讓沈牧輕輕的顫了一下。如果要治愈他,不是讓他忘記---這樣的事又怎麽可能忘記呢,只有讓他能坦誠淡然的面對!

他又閉起了眼睛,雙眼還是微微顫動著,”是烙鐵。”看來他閉著眼睛都能知道自己身上每一塊疤痕的來歷。

許敏側過身子凝視了一陣它,發現沒有最初那麽難以接受了,繼續問道,“還疼麽?”

沈牧平靜地搖頭道,”早就不疼了,其實,當時也未見得多疼。“

“那是因為那個時候你覺得是自己應該受的,那時候你的心更疼。”

他閉著眼睛沈默不語。許敏終究還是替他難過,安慰道,“其實並不難看,你不用害怕,我是個醫生,什麽樣的傷口沒見過,你看我現在多鎮定。”

沈牧慢慢放下袖子,睜開眼睛,眼中有著歉意,“這只是一個,你沒,見過的,太多了…….”

輪到許敏沈默了,她可以想象,還有那次她貼著他的背,隔著衣服她感覺到的皮膚,是那樣的……

過了好一會,沈牧輕聲問她,“你會不會有天,我是說,如果我總是不好,你會不會,嫌我?”

許敏開始覺得這個問題不用想,她可以回答不會!可是她還是認真的想了想,因為這種事情是夫妻間無法回避的,她不能僅憑一時的感動憐惜就沖動回答,她邊想邊慢慢地說著,“我覺得不會。我以前覺得夫妻,或者說人的一生,靈肉合一這件事至關重要,現在也同樣認為很重要。但其實說實話,人們在說這個詞的時候,更多時候想的應該都是肉,而靈又是什麽呢?有句話形容夫妻,世間至親至疏者是夫妻,再好的一對愛人在他們漫長相處的一生中,都難免會有因為彼此思想意見不合而想要爭吵甚至分開的沖動,就像我們那裏,即便感情非常好的夫妻也曾想過要離婚。我一直覺得,一段婚姻裏如果沒有金錢,沒有X方面的矛盾,並且雙方脾氣都還不算太壞,那麽基本可以判定他們會白頭偕老了。可是問題來了,白頭偕老就證明他們在靈這個方面合一了麽?和諧一致,全心全意為對方考慮,不想讓對方受一點傷害,一起完善內心,不離不棄的共同進退,靈魂最終一道得到升華,擁有最極至的快樂,這才是人具有靈魂這件事的意義啊。你知道麽,以前我不懂這些,直到碰到你,我才慢慢地懂得了。你數次全力的護著我,雖然看似沒什麽,但彼時你自己尚且難保,你卻只想到我。我想那就是愛!而有一天,我也終於明白了離開以前的世界來到這裏是為了什麽,答案就是你!我是為了找到你,和你在一起,是我的靈魂想要相攜相知的伴侶,所以我才穿過了時間穿過了空間,來到你面前。所以,我不會因為那些對你有絲毫嫌棄。”

沈牧閉著眼睛,面容平靜。過了很久,許敏看見他雙唇輕顫,兩行淚水緩緩地流了下來。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許敏過的很開心,沈牧早朝回來便陪她讀書說話,更多時候是他教她如何畫畫,或者聽她念些他從沒聽過的詩詞。只是沈牧下朝的時間越來越晚,經常會到了晌午的時間才能回來,他好似也一天比一天疲憊。他經常會在下午天氣好的時候,坐在桂花樹下閉目養神,許敏看他的時候覺得他的面容十分憔悴。

許敏有時候會問他,是不是朝堂上的事情讓他很累,他偶爾沈默不語,大多數時候都只是淡淡的笑笑,然後握起她的手,說他會好好休息,休息好了便什麽事情都沒有了。

有時候,許敏會忍不住地去問臨安。臨安卻也不敢多說,只是支支吾吾的說沈牧確實疲憊的很,經常見他出了宮門便一言不發。後來臨安還是悄悄地對許敏說,他打聽到的,聽說沈牧經常要面對一眾人的攻擊,幾乎每天都處於和一朝堂的人辯論的狀態,很多時候那些人會說他私德有虧,然後用各種名目打擊他,比如他的出身,他離開沈府,他和嫡母關系不睦,甚至不孝無後。

這天午後,已經過了午飯時分很久,外面街面上都變得安靜了,家家戶戶都已在歇中覺,沈牧卻還沒有回來。許敏覺得憋悶,禁不住會想到那些他被群臣圍攻,苦苦支撐的畫面,一顆心七上八下的怎麽也踏實不下來。

正想著,就聽沈牧回來了,她快步跑過去接他,忽然覺得他今天異常憔悴,本來明亮的眼睛顯得暗淡,那些青色的胡子又冒了出來,許敏記得那是他晨起的時候刮幹凈了的。他看見她,旋即對她微笑,眼睛裏也有了笑意。

沈牧感受到許敏擔憂的目光,但是他實在沒有精力再說什麽了。他慢慢走到桂花樹下,在椅子上坐了,閉上眼睛讓自己什麽都不想,只是安靜的養神。

許敏不知道他是否睡著了,但是看起來似乎終於心無旁騖的在休息,便拿了條毯子,輕輕地蓋在他身上,可一個這麽輕的動作,他還是醒了,睜開眼的一瞬間,許敏看見他本來清亮潤朗的眼睛裏已是布滿了血絲。他輕輕的對許敏說,他餓了,還沒吃東西呢,語氣裏那股抱歉的意味讓許敏幾乎一轉身便想要哭出來。

許敏端了棗熬梗米粥出來,拿在手上吹了會,待不燙了才遞給他。他卻不接,只笑著看許敏,笑意裏仍然難掩疲倦,他輕輕的說,“餵我吧,好麽?”許敏不知道這句話對她來說算不算天籟之音,她心裏又甜又酸的,脹脹的。她拿起勺子,開始認真的餵著他。

他剛吃幾口,臨安就來傳話,沈府上來人說太太要見許敏,讓即刻過去一趟。

許敏鎮定的看了他一眼,沈牧又微微蹙了眉,她不想讓他煩心,仍舊不緊不慢的餵著他。他近來胃口都不好,將將吃了一小碗就不再吃了。許敏見他吃完,準備起身去見沈太太,卻見他也緩緩站起來,他起的並不急,站定的時候竟然晃了晃。

“我陪你去。”他微微笑道,牽了許敏的手。

許敏心裏的酸脹感更濃了,“沒必要,太太要見我,你好好歇著吧。”她不動聲色的從他手裏抽出來,“我不是說了麽,我會保護自己的,不能總是讓你操心。”

她轉身欲走,手卻又被他牽住了,抓的緊緊的,他用篤定甚至帶點任性的語氣說道,“我一定要去,有我在,她們才不會為難你。”說罷繼續牽著許敏的手往前走去。許敏鼻子真的酸極了,他的話說的那麽明白,有他在,她們才不會為難她,因為只要他在,她們就只會為難他。

許敏很多天沒去過沈府了。自從淑妃召見那次,皇帝在沈太太母女倆人面前上演了一出多麽器重沈牧的戲碼,沈太太便許了她每隔十日再回來給她請安。

沈牧始終牽著她的手,經過花園的時候她不知道沈牧會想到什麽,她想到了那兩次在花園裏偷聽和偷看到的事,那時候他是個百般忍耐的少年。而現在呢,她想他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不過這樣也好,這樣才更像她畫裏那個孤傲堅定的少年,或者說孤傲堅定的男人。

明禧堂上首端坐著沈太太,周圍丫頭仆婦環伺著,依舊是好排場。沈牧還是恭敬的行禮問安。沈太太見他來了,神色間倒是微微有些吃驚,不過也就一閃而過罷了。

沈太太也並沒有閑話家常的意思,開門見山地對著許敏道,“叫你來,是我在府裏挑了兩個丫頭,今天讓你帶回去,給他做個屋裏人伺候你們吧。你們住的遠了,父母的心神耳意也隔得遠了,自然還是掛念你們的,多些個人照顧他,父母也更放心些兒。”說著招了招手,一眾丫頭間越眾而出兩個,許敏定睛看時,這兩個人都是極幹凈俏麗的,一個略微清麗些,另一個稍微艷麗些,都是十六七歲的樣子。

沈太太又道,“本來這種事情跟她說就罷了,不想你來了,更便宜了,你正好看看合意不合意。”這話則是對這沈牧說的。

許敏覺得心裏一陣惡寒,卻還沒等說什麽,沈牧已站起來道,“多謝太太關懷,請恕兒子無禮,太太賞的人,兒子不能收。”

沈太太呵呵笑著,只是臉上卻半點笑意都沒有,“不至於出去住了便關起門來只過自己的小日子吧,連父母的好意都拒絕,你當真是不怕外頭有心的尋了這些個由頭彈劾你麽”

沈牧依舊站著,淡然的回道,“若是為這個,就是彈劾,兒子也不懼。兒子實在沒辦法收下太太的好意,因為我此生都不打算納妾。兒子不想害了這些女孩子,如果太太執意要讓我收下,那請太太把她們的賣身契一並給了我,我即刻與太太贖了她們,放她們自由。如果太太不肯給,那我也沒有辦法,只能請太太恕罪,我真的不能收。”

沈太太已有怒意,冷笑道,“想不到你竟會懼內至此啊。”說著只拿眼睛瞟著許敏。

沈牧平靜地道,“太太說我懼內,卻也不是,我只是尊重並不是懼怕。且說實話,我並沒有能夠駕馭妻妾成群生活的能耐,所以也不敢奢望。”

沈太太咬牙道,“這話新鮮,我頭一回聽見,滿京城哪個大家公子哥兒不是有妻有妾的,偏你說你不行?你又不是那起子小門小戶出來的,沒錢沒身份,連個妾都討不來。”

沈牧直直地站了,道“我雖是沈家人,但自知身份並不夠,尚有自知之明。請太太決定是否賜予賣身契,太太若決意不給,且沒有其他事的話,請恕我們就此告辭。太太的恩賜,雖不能受,兒子心裏感激就是了。”

說罷還是恭敬頜首行禮。許敏又全程沒有說上一句話,不知到是該謝他還是生他氣,雖然今天的陣仗她來時半點都沒想到過—只怕他早就想到了,而且她確實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場面,當場拒絕她憑什麽呢,是給沈牧的又不是給她的,可是要讓她帶回去,她也覺得心裏不舒服更何況在最後還是交給沈牧來處理。所以,她還是感激他多些,他又幫她解了一次圍。

沈牧拉著她起身,轉身欲離去。忽聽沈太太冷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你真的不怕毀了你自己的名聲,難道也不怕毀了她的?你別忘了,你始終是個有顧忌的人。”

這說的是她吧,她就是沈太太嘴裏沈牧的顧忌,她曾經偷聽她這麽說過的。

沈牧沒有回答。一路上他沈默不語,面色清冷,直到出了沈府,才神色才稍微好些。他剛才又撐了半天的精神,現在更覺得累了,但又不能太讓許敏看出來,只好勉力對她笑笑。

“她說的顧忌,就是我吧,對麽?”許敏輕輕的問道。

他略一遲疑,隨即點頭。

“這樣好麽?一個人有了顧忌,就會縛手縛腳,施展不開,或是給人擺布他的機會。“許敏其實也不知道希望聽到他回答些什麽。

沈牧看著前方,聲音疲倦,卻很堅定,“由愛故生疑,由愛故生怖,愛本身就是擔心,不舍,是顧忌!可我已經不能不愛了。所以有顧忌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說著又輕輕的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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