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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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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定國公府接旨意,沈牧中殿試三鼎甲等第三名,得選為天子門生,並賜通政司正五品給事中職,不日即到任。

許敏聽著那旨意,並無預先想象那般高興。她忽然覺得前路更為飄渺茫然,不是為沈牧,而是為自己。他終於還是成功了,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但許敏覺得,這僅僅是開始,從今往後他要打的仗只怕更為慘烈,而她作為沈牧身後的女人,又該如何幫他呢?茫茫然看著闔家上下恭喜沈牧,他臉上依然是從容冷靜的神色,一如那晚之後,許敏帶著愧疚的心情告訴他,林嬤嬤是為了她才再那碗湯裏落了些藥,請他千萬不要怪罪林嬤嬤時,他浮現的淡淡微笑,只輕輕的一句不會介懷,已都過去便撩開不提那般。

也許他心裏裝著太多的事情,要防備太多的人,這些,他都不會輕易地告訴許敏,這正是許敏覺得無力而茫然的原因。

一時間,京都的勳貴圈裏也傳開了定國公府裏那個鮮少露面的庶子中了新科的探花,各路道喜的人蜂擁而至。上至親王藩王等,下至有名有姓的五品京官,沈府賀喜的人絡繹不絕,沈牧只得在前廳一一拜會盡量周旋。沈老爺遂決定在府裏連開三日的賀宴,以作慶賀之喜。

第一日請的自然是王公貴戚,三品以上的大員等。沈府本就有聲望,捧場的人自然更多。那宴席分兩處,外頭男賓們擺在花廳處,裏頭女眷則在花園子裏,又單找了兩班昆劇的小戲兒在兩處預備著。

沈太太在席間陪著幾個王妃並一品的誥命夫人們,許敏與尚未顯懷的張盼雲也在兩旁陪坐,卻主要是周旋照應並伺候各位貴婦人們,並沒有什麽閑坐的時間。

許太太作為嘉定侯夫人又是姻親自然也到場的,且單只帶了許敬一個姑娘出來,想是許敬年紀到了也該讓各府的太太們相看相看。許太太雖然面上依舊淡淡的,但對許敏確實比在家時還客氣了許多,許敬想來也是受了一番教導不能在外頭給許敏沒臉,說話竟也是規規矩矩的,不曾有半點奚落挑釁之態。許敏略微覺得舒心些,這卻也是托了沈牧的福,她暗自心想,以後的日子,大約不是她想著怎麽保護沈牧了,而是在沈牧光環的籠罩下順帶讓她的生活能稍微舒適些。

張盼雲依舊是當家奶奶的氣勢,各處照應,一絲不亂,且在席間插科打諢地調笑,逗得一眾太太們心花怒放的,沈太太本來沒什麽高興之色的臉上也和煦了些。只是這沈府的庶子不得嫡母喜歡一事,滿京城又誰不知道呢,內中貴婦也有和沈太太關系一般的,便趁此故意提起來。

只聽承恩公夫人對著沈太太笑道,“你如今好福氣的,養了個兒子這麽出息,可惜他已經有了人了,不然你們家這會子怕是要被提親的踏破門檻了。”眾人一時都笑,也有人指著許敏誇讚一番,都道是好模樣正堪配才子。承恩公夫人繼續道,”可惜你們家就只他一個,要是多幾個,今年禦前三鼎之席還不都讓你們占去了。依我說啊,你還不快認下新科的探花郎,以後,好多著呢。”這是要沈太太把沈牧記在她名下,視為嫡子。這可是沈太太的死結,當年為了這事,沈老爺和她不知道吵過多少架摔了多少東西,究竟也沒能讓她答應。

沈太太果然曼聲笑道,“我倒沒那麽趨炎附勢呢,人家選中了天子門生,我便鳧上水去的。況且,人家是有自己母親的,並不缺少這一項,我又何必去做這個便宜母親呢。”

眾人一時都無語。內中之人大都知道當年沈家舊事,自然也耳聞過沈牧的生母是什麽人,有人因此想到,便露出不屑之色,也有人聽出沈太太話裏的意思,為沈牧嘆息,好好的一個才子偏生有那麽個賤籍的生母,這身份便差出去好多,就是晉身了清貴之流,到底在勳貴圈子裏還是讓人看不起。更有人聽著沈太太的態度,便知道沈牧與她的關系怕是好不起來了,於是更添了看熱鬧的心思,權且等著看以後這嫡母庶子間如何鬥法。

只聽趙王王妃忽道,“早聽說沈家這唯一的公子生的清俊不俗,只是這些年一向身子不大好,也少見他在外頭走動,說起來我便一次都沒見呢,也不知你們有見過的沒有,不如請過來,也讓我看看這探花郎的風采如何?”眾人忙都稱好,一時叫人去外頭請過來。

沈太太的大丫頭芳瑾去前頭請了,一時回來,向沈太太回道,“回太太,二爺立時就過來,這會前廳的老爺們正拉著他說話呢,一時走不開,二爺說跟各位告個罪。”

張盼雲笑道,“他哪裏是被拉著說話啊,怕是被拉著灌酒多些兒吧。”

許敏心裏一緊,想起他說自己酒量不好的,不知道喝了會不會難受,卻聽芳瑾笑著說,“奴婢見二爺跟眾位王爺老爺們告罪了,說他身子不好,實在不能喝的,這會倒沒怎麽喝,還清醒著呢。”

許敏突突跳的心這才穩當下來,只聽旁邊坐著的沈引之輕聲嗤笑道,“真是給臉不要臉,終究還是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她說的輕聲,到底還是防備別人聽了去,可一字一句的仍舊充滿惡毒之意

一會功夫,丫頭們就報二爺從前頭過來了。許敏略低下頭,含了一抹笑意在唇間,好像覺得即刻要見到這個人了,心裏不由自主的覺得高興。

沈牧躬身行禮,給眾位貴婦們問安,便立在席前,微垂著眼,看著地上,任由她們打量品評。

眾人都揀些好聽的話說,不知道誰又說了一句,“這般好相貌好人才,定國公真是後繼有人。”接著有人跟了句,”怕是定國公心裏高興,該為這個兒子向聖上請封了吧,這世子這位懸了這麽多年,也該早早定下了。”許敏偷眼看沈太太,果然見她已有幾分不愉之色,瞇著眼睛看著沈牧。

沈牧躬身恭敬回道,“此事當由父親母親做主,沈牧不敢妄自揣測父母之意。”

沈太太不動聲色地道,“他還年輕,剛選了出來,且侍奉在禦前,那是一點都錯兒不得的,且再讓他多歷練些時日才好。”

沈牧恭敬回是。眾人廝見完畢,又放他回了前廳。此時丫頭們拿了戲單給夫人們選戲,有人選了玉簪記,有人選了墻頭馬上,也有人叫了十五貫看個熱鬧,輪到沈太太時,她挑了出南柯夢---這大約是說沈牧中了探花,也不過是富貴榮華終成一夢,醒來依舊是那落魄淒涼身--許敏覺得之前的擔憂倒愈發成真了。

戲已開場,眾人都邊看戲邊閑聊些京中新文,許敏見沈太太和王妃們告了個罪離席去了,便也想出去松快會,悄悄地跟張盼雲說了她要回房去換件衣裳即刻就回,請她先照應著,趁人不註意連忙起身快步離去。

臨芷扶了許敏慢慢地走在花園裏,昆曲幽管清笛的聲音不遠不近的響起來。此時園中花木盛放,幾處軒館,伴著一池碧水,遠處笙簧盈座,別有幽情,羅綺穿林,更添韻致。只是許敏心內酸楚,這便是她想要的生活麽?她莫名穿越而來,雖然過的是錦衣玉食的日子,但不吝為一個巨大的樊籠,緊緊的束縛著她,幸而她遇到了沈牧,與他相知一場,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最大的快慰。可是終究前路艱險,她知道沈牧每往前走一步都會很難,自己卻真的幫不了他什麽了。

正自想著,臨芷輕輕地拉了拉她,示意她看前面游廊上獨自一人,站著的沈太太。她仿佛在等什麽人,周遭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許敏心裏一動,直覺她可能是在等沈牧,急忙拉著臨芷悄悄地躲在那假山後頭。

果然見沈牧匆匆走了過來,見了沈太太躬身一禮,立在一旁。

沈太太環顧四下,見並無一人,登時沈了面色,再看沈牧雖一臉恭敬,但實則他背地裏卻敢為自己如此籌謀,越想越氣,一擡手,照著沈牧那張讓她極度生厭的臉就是一巴掌。

沈牧聽得沈太太傳他在園中問話,自然知道不會有好事,只是該面對的依然要面對,他也知道沈太太此時心裏怒氣極盛,見她擡手打向自己,也只能生生的受了。

許敏躲在後頭看的一清二楚,沈牧的頭被打偏開了些,那一記巴掌的力度應該不小,沈牧低了頭,平靜地道,“太太仔細手疼,要打兒子,以後多少打不得,不必在今日,外頭都是客,請太太給老爺略留些面子。”

沈太太指著他厲聲道,”我一向低估了你,不想到你如今這一身的好本事,背了你老子的意去考試!你且說說,你究竟是何用意,可是要有了功名,便可催著他立你為世子,再順著你的意思隨意選族中的孩子過繼一個?你可記得當日你對我說的話?”

沈牧依舊垂了頭,低聲道,“太太不必動怒。您所慮之事,亦是兒子所慮。我違了老爺的意思,求取功名,便是想要能讓他放心,我既有獨立之意,又有獨立之能,便是將來離了家裏也不用讓他擔心。無論太太信與不信,兒子還是那話,我並不想要父親的爵位,將來再議此事時,我定會力勸老爺請旨立大哥為世子。”

沈太太此時不怒反笑,“你從小便有些地方讓我看不透,你如今說這些,我也不能全信。你費盡周折求了的功名就是為了能說服老爺不讓你襲爵天下可有你這麽大方的人?你莫不是以為入了仕便可隨心所欲了可別打錯了主意,你那個世人都不知道的毛病,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我卻想象不出,禦前近臣,天子門生,新科的探花郎,若是被人知道其實是個瘋子,那可怎麽好呢?”

許敏看沈牧低頭沈吟,身子卻略微的恍惚了一下,再張口時雖語氣平緩,嘴唇卻微微有些顫動,“我的病只是果,我身上的那些才是因。太太最清楚不過,又何苦相逼?”

沈太太柳眉倒豎,“你竟敢威脅我!可惜,你撼不動我的,我身後是張家,更有淑妃娘娘,就是你老子這麽多年也沒能把我怎麽樣。憑你,這輩子也是不能的了。”

沈牧略微後退兩步,向沈太太躬身一禮,懇切的說道,“我絕沒有威脅太太的意思。太太今日是想問我從前說過的話是否還作數。沈牧今日在此立誓,他日老爺若為我請封,我定當拒絕,若老爺還不依,我會親自跟聖上請辭。如此話不真,太太盡可將我的病告知世人,屆時我名聲全無,亦無立足之地。我只請太太全了我想要離開之心,不再為難。”

沈太太沈默良久,看來沈牧的心願確實是離開沈府,恐怕更多的是離開她,可凡事只要遂了沈牧的心思,便會讓她覺得不痛快,她自然不會叫他那般好過,只是她聽著沈牧的話,心裏忽然想到一樁事,卻覺得分外好笑,且讓她更加有手段可以擺布沈牧,她不由得笑起來,”你果然是個重感情的人,可惜感情多了便是牽絆。從前你的軟肋是你那賤人姨娘,現今你的軟肋卻是那許氏。你為了她再不肯承諾過繼子嗣之事,反倒一意的求離開,連公爵之位都肯放棄,我從前的擔憂卻是沒錯,你為了她早晚能想的通,如果讓你們生下子嗣來承襲家業,那我這些年在沈家也真是白熬了。你且放心,你要離開,我不阻攔,但也不會幫你。你只記得自己今天說過的話,因為,你現今可又有了把柄落在我手裏,你若敢生出其他的心思,可別怪我對許氏做出什麽來。”

沈太太說罷,也不看沈牧,一臉笑意的轉身而去。沈牧在回廊上站了良久,想著沈太太的話,心裏一陣起伏,表面上卻還是冷靜淡然,他始終都是有顧慮的,有讓他顧慮的人,也有讓他顧慮的自己的病,這些牽絆總是讓他一再的投鼠忌器。他心重苦笑,原來自己這般懦弱,沈太太卻看的清楚,所以才能利用他的懦弱,屢試不爽。

許敏看著他靜立了一會,轉身離去,才敢慢慢地走出假山。她猜不出他剛才在想些什麽,可能也是在想自己吧,原來自己早已成了他需要顧慮的人。她想起沈牧曾低聲的訴說,那些他內心的不敢面對之事,可他反覆的說過他會努力的克服,要自己相信他,那時候她真的信過麽?

許敏走回涵碧山房換了衣裳,又不得不趕到前面去,在那群各懷心事的人裏頭陪笑奉承,她尚且覺得這麽累,沈牧豈不是更身心疲憊。

走到前面時,戲演的正入港,不知道是哪位太太點了牡丹亭驚夢,那臺上的杜麗娘輕甩水袖,在閨中發著春困幽情,正唱到那一支山坡羊。許敏只聽得她婉轉低回地唱著,很多詞卻聽不大清楚,她亦有些忘記了原詞是如何寫的,只一句,她聽的分明,卻是:遷延,這衷懷哪處言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原來這戲文裏的詞和沈牧是那般的映照對景,她又想起了沈太太那不留情面的巴掌,那字字句句裏的脅迫,那得意洋洋的笑臉。這樣的生活對於沈牧,大約只有這兩個字,淹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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