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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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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開始了每日上朝的生活。許敏無從知曉他在朝堂上遇到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在皇帝和臣工面前會有怎樣的從容應對,只是偶爾從小廝處聽說,聖上今日下了朝又留下了他,又和他單獨相談了多久,聖上對他的意見是多麽的肯定,力排眾議要推廣他的政見。卻也聽說了些不好的,朝中有很多人非常質疑他的主張,說他在殿試時那篇文章以及隨後廷對時的言論,是為虛耗國力,故作奇談高論,有意慫恿聖上實行窮兵黷武之政,並非聖賢治世之道,亦非仁政,其心可異,其心可誅。

許敏覺得自己的忐忑無人可訴,卻也沒想到有天會真正聽到沈牧那千人所指的政見究竟為何。

一日午後,沈老爺傳了許敏來外書房問話,許敏到時,沈牧已在裏面,父子二人似乎正在商討什麽,她一時未敢直接進入,便在外面等候傳喚。

只聽沈老爺說道,“你年輕不知輕重,哪裏曉得人心險惡,偏要做那些驚世之語,聖上一時覺得你的言論新奇罷了,你可不要真以為自己的主意得了聖意。開拓海疆,打開邊貿,這談何容易,我朝建立伊始,先皇廣施仁政,免除賦稅休養生息,數十年的時間才使得人口繁盛,解除了內憂,而外患猶在,首當防範西北邊境胡虜進犯,又有北方蒙古人虎視眈眈。如今內陸之患未除,國庫剛剛充盈,你卻要讓聖上壯大海軍,開放海通,你可知屆時民俗易囂,洋商雜處,必定滋事,豈不是亂我國本之禍事?”許敏聽沈老爺並未發怒,倒是第一次聽他用如此語重心長的口氣和沈牧說話。

沈牧並未遲疑地答道,“我中華千百年來以□□自居,一向謂自己物產豐富,無所不有,不屑借外夷貨物以通有無。實則乃是夜郎自大,固步自封。蓋因歷代只重視稅賦,國力是否充盈僅著眼於土地之上,百姓亦只能固守於土地間,限制商業,忽視商貿可給朝廷和民間帶來的財稅收入,是謂不知向外發展,只知向內索取。結果往往不過百年間,或因天災或因人禍,政權瓦解朝代更疊,社會因此陷入民不聊生之循環往覆;且我朝有綿延數千裏之海疆,卻無強大之海軍鎮守,導致北有倭寇長期滋擾,東南沿海亦有西洋海盜進犯,長此以往必成大患,歷朝歷代都只知內陸,卻疏忽海防;我朝實在應該吸取上述之教訓。故此拓寬商貿,增強與沿海諸國的邊貿往來,再尋求出海貿易之捷徑,將西洋諸國趨之若鶩的絲綢,茶葉等物遠銷海外,降低外國貨物之關稅,互通有無,與海外連通,即為與世界之連通,可以增長民識,增強民智,吸取外國長足之經驗,長我國之科技經濟之力。治國之道本就不能只著眼於內,還要放眼於外,才能國富民強。富國才能強軍,且若只靠貿易富國,必有一日為外夷掠奪,若只知強軍,不免又生出侵略他國之心,故此兩者必須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所以強大海軍,放開海通,是對朝廷對民間皆為利多於弊的好事。”

沈老爺聽罷,嘆道,“你說的未嘗沒有道理,我當年請調海疆,便是為了固我海防免遭海盜外夷滋擾。但終究你的主張太過激進,落到那別有用心人的口裏就成了驅民逐利窮兵黷武,我怕你將來的路並不好走啊。”

沈牧輕輕地嘆了口氣,道,“父親關心我,我很明白。可是我決意入仕之時就已想清楚了,為求國富民強,我必將不惜己力,將來結果如何,我亦不悔。”沈牧也許感受到了沈老爺的關切,終於沒有再叫他老爺,而是稱呼他父親。

房中一時無話了。原來他的主張是要反對閉關鎖國開展對外貿易,進而再建立和強大海軍,這是古老的中國當年未曾嘗試而最終為列強所侵略的經驗癥結,也是她曾經告訴過沈牧的那些歷史。許敏不自覺地絞著手裏的帕子,內心澎湃,這算不算她對他的一點點幫助,她情不自禁的笑了出來。

沈老爺不只叫了許敏,還有沈太太。他是要重提將沈牧記於沈太太名下之事。

“他如今大了,成了家,也算立了事。我也老了,常懷告老歸田之心,想著什麽時候便將這爵位傳於他,以卸我的擔子。雖則你我只得他一個兒子,但在宗譜上他終究算庶出,為定國公府以後的名聲著想,也為他將來的聲望,望你能想通,將他記在你名下,成全他作為嫡子以繼承家業,你意下如何?”沈老爺對著沈太太,倒是平靜有禮。

許敏見沈太太眉毛一挑,便知不好,果然聽她說道,“老爺這話多少年沒說過了。現在趁著好時候果然又提了出來。我卻還是那句,他自有母親,我犯不著將他記在我名下,成全他的名聲?那我的名聲倒由誰成全呢?”

沈老爺稍顯怒意,“這麽多年都過去了,你還想不開麽?他有生母不假,可終歸也還是叫你一聲母親,你即便認下他又有什麽妨礙?將來這家業遲早是他的,他自然會一心一意地侍奉你終老,我也是為你們母子和睦考慮。”

許敏偷眼看了一眼沈牧,他容色平靜,沒有想開口說話的意思。

沈太太冷笑道,“我將來未必敢指望他,你只問他會不會把我當作母親好了。老爺一意要這麽說,我卻有句話提醒你。他在宗譜上算不算庶子,其實還兩說著。你可並未娶他的生母,一則並未給我敬過茶,我從未認過她,二則她到死都是賤籍,即便養了他也是不可能入沈氏宗祠的。這樣的便宜兒子,我卻是不稀罕呢。”

沈老爺已是怒意叢生,奈何這些年了,這也是他心頭的一塊石頭,總是希望能為沈牧把這條路鋪的平坦些,便耐住性子道,“過去的事情,過去的人,便不提吧。他能有今天,也是你肯栽培他,他自然記得你的好,你索性放寬心,且認下他,不說為他,只為你自己的名聲著想,豈不好麽?”

沈太太心頭火起,這些年她已經不怕和沈老爺撕破臉了,反正她有淑妃娘娘,無論如何娘娘也會照拂她這個母親,可她偏生不願意這麽做就是不想沈牧從中得益,此刻沈老爺當著沈牧夫妻這樣問她,她也禁不住怒道,“我不會認一個賤籍之人所出的孩子,他有本事便讓聖上不考慮他的出身,你便立刻去為他請封好了。我自做我的沈太太,無論我今天認不認下他,我也是這府裏唯一的太太,宗譜上你的妻子,以後家廟裏受子孫後代香火供奉的人。”

沈老爺怒極,站起來大吼道,“既如此,我明日便去和聖上請封,一次不成還有二次,我終不信聖上會不念及我只有他一個兒子,能越過去立旁人!”說罷,倒是一甩袖子頭也不回的走了。

許敏坐在那兒,尷尬的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似的,沈老爺何苦呢,雖然為兒子著想,可他就是不明白妻子對於他當年的□□是多麽的嫉恨,連帶著也恨沈牧至刻骨的程度。

沈太太隨即也起身,並未多看沈牧,只輕輕地撩下了一句,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便也走了。

屋子裏只剩下他們二人,沈牧對著許敏輕輕的微笑,好似剛才的對話與他毫無關系似的。這個微笑讓許敏恍然生出一種,他的病難道全好了的錯覺,似乎這樣的刺激對於他來說不算什麽了,也可能是從前到現在已經刺激麻木了吧。

一路上許敏都在想沈太太最後的那句話,記得對她的承諾也就是一定沈牧拒絕沈老爺的請封,他會那麽直接的拒絕麽?沈老爺畢竟還是關心他的,且父子二人的關系似乎剛有些緩和。

回到涵碧山房,許敏忍不住問起他。沈牧笑得不經意般,“我攔不住父親,只能和聖上請辭了。”

“你真要這般麽?那老爺不是一樣生氣?這樣難道不算不孝而且聖上一定會同意麽?你打算怎麽辭啊?”

她一連串的問題聽的沈牧笑出聲來,他沈默了一小會,看著許敏道,“你知道我在殿試的時候寫了些什麽?”

大約知道啊,強大海軍開放海通啊,許敏便不好意思的說了彼時聽到了他和老爺的對話。

沈牧點點頭,“我一直都沒謝謝你,這是你告訴我的事情。其實,我當時敢寫這些,也是因為我知道當今聖上七歲禦極,親政卻不過幾年的時間,他是位銳意改革的年輕君主,想要做一番前人為曾做過的事業。所以,我的那篇文章才能被他看重。聖上私下裏召我時,曾對我說他原本屬於我為甲等頭名,但終究因為我的文章太過激進,恐怕朝中有人不滿,只能給我現在這個名次。其實這也沒什麽要緊的。聖上因此對我甚感抱歉,許了我一個承諾,若日後我有事求他,只要不是太過分的要求,他一定會允我。我在想,這也許會是我可以用的機會。”

“這樣就用掉一個機會,實在太可惜了。可是他會不會覺得你太過不尊長者,是另有所圖?你們沈家的名聲總還是得顧全吧。”

沈牧扭過頭去笑著說道,“大約會的,因為我確實另有所圖,且倘若他肯答允我,那麽我今後離沈家的這個爵位就更遙遠了,只是,希望父親能慢慢想通,我知道眼下對他來說,會很困難。至於沈家的名聲,我想,假如沒有我,日後沈家的名聲反而會好些。”

許敏在次日午後便知道了沈牧所求之事。禦前的內侍前來傳旨,內容竟是恩準沈牧的生母銷去賤籍,賜平民身份,並準許沈牧及其妻遷出定國公府,迎生母牌位於家中供奉。

內侍宣旨後即刻離去。只留沈府一眾人面面相覷。繼而,怒的大怒,怨的深怨。

沈老爺此時驚愕萬分,呆立一旁,未曾想到沈太太會是第一個發難之人。

沈太太畢生所恨之人現今擡了籍,成為了一個良民,雖然聖上終是顧忌定國公府和她背後的金陵張氏一族,沒有恩賜沈牧生母的牌位配享沈氏家廟香火,但這不吝還是對她莫大的打擊,她甚至再也不能口稱那個女人為下賤之人,再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身份優越感,這些都拜沈牧所賜,他竟然敢做出這樣羞辱她的事。

她想都未想地沖到沈牧面前,劈面打了他一巴掌,力道之狠比她上次在花園中那一掌厲害得多,沈牧的臉登時便紅了,她用手指著沈牧厲聲道,“你是個瘋子!我沒算到你有今日之舉,早知如此,我必不會讓你好好的活到現在。”她還要說下去,卻被她身邊的大丫鬟拉住了。沈老爺聞言,一語驚醒夢中人似的跳起來叫道,”他有今日也是你逼他的,若不是你一意不肯認他,他何至於如此,現在為了他母親竟做出反出家門之事,他如今要出去,我只問你要人,你倒是還我一個兒子來…….”說著氣血上湧徑自暈了過去。

眾人一片忙亂,沈太太的丫頭們見顧不得老爺了,忙攙著沈太太先行離去。其他人都連忙圍著沈老爺,一時叫拿藤椅的拿藤椅,掐人中掐人中,倒無人顧得上始作俑者沈牧了。

許敏去看沈牧的臉,過了這一會還是紅的有些腫,且隱隱的有五個手指印子,她慢慢的撫上去,很想替他減輕些疼。沈牧輕輕的抓了她的手,搖頭道,“我沒事,這一巴掌原是我與母親欠她的。”

他怎能這麽說,他不欠任何人的,何況沈太太對他所做的,早已經還了任何他們母子欠下的。他終究還是不恨沈太太,也許他竟在可憐她。許敏心裏默默的想,“你真的決意要搬出去?聖上竟也同意了?”

沈牧極輕的點著頭,“是我求的,我對聖上說,我的生母為府裏不容,而我身為人子,從未有一天侍奉過母親,如今忝居府中,卻留母親靈位於外,是不孝,且我自知身世低微不敢奢望府中爵位,亦不敢要求母親靈位進府,所以才求聖上恩準,許我出府,但我仍會侍奉父親和太太,以盡人子之道。”

他拉起許敏的手,眼裏有一層水氣,“對不住你,要你和我一起,希望離開這兒,你也能更快活些。”說罷,對許敏點了點頭,便隨眾人看顧沈老爺去了。

他真的把自己的名聲毀了,一個父母在堂的人以這樣的方式反出家門,勢必也沒有資格能配享公爵之位,從今往後,他便自由了,只是這自由卻是一步一荊棘的,每走一步都要耗費他那麽多的氣力,可他總還是在走,一點點的,帶著她一起,往前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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