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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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敏又是一夜都在半夢半醒間,睡得極不踏實,耳邊恍惚著總是聽到沈牧低低的絮語聲。快到天亮,她索性起身,拿了張紙,在上頭紛亂的寫起對沈牧的疑惑。

思路漸漸的清楚了,一直以來眾人都諱莫如深的沈牧的病,大約就是這個,但很可能不僅僅只限於目前表現的這樣,她知道神經官能癥只是輕微的一種體現,很有可能患者患有更深層次的精神障礙。而造成這些的原因,必然和他童年或者青年時代的遭遇有關。是否是因為這個病,所以他在子嗣上才有問題,許敏還不得而知,這種病說到底是心裏上的,不是器質性的,更和生理無關,但非常有可能嚴重到直接影響生理功能。所以,如果要治愈他的病,最重要的是了解他究竟經歷了什麽,找到病源,然後幫助他去克服。目前看來,恐怕和他親娘的去世亦有很大關系,而他那麽不願意待在沈府,必然是受了很多不平的待遇。許敏記得那個叫臨安的小廝曾經提過,沈老爺在他六歲起就離家去了海疆,直到他十二歲才回來。那麽六年的時間裏,他和極其不喜歡自己的嫡母生活在一起,極有可能是在這段時間受過什麽刺激。那能是什麽呢?許敏努力的讓自己去聯想,可是也許自己的神經太過堅強,以己推人,實在不覺得什麽事情能讓自己崩潰至此。她在紙上無意識的亂畫著,看著那質地綿密精細的湖州宣紙,突然間腦子裏靈光閃現,莫非是因為感情的事他可是年輕的時候曾經深愛過哪個姑娘,卻被沈太太無情的拆散了?所以才能對其他女人也都沒有興趣,甚至還在新婚之際寫那悼念亡妻的江城子。

許敏甩甩頭,忽然覺得有些沮喪。如果是這樣,那麽就難了。如何才能讓一個人走出情傷,尤其是在他不願意走出來的情況下。她嘆了口氣,把畫的一塌糊塗的紙揉成一團,拿在蠟燭上燒了。不管怎樣,今天一天又是戰鬥的一天,她還需要回那個名義上的娘家-許府,一個完全不能給她任何溫暖的地方。三朝回門這種事,如果夫妻關系還不錯,或者念在女方娘家的面子上,多半都是丈夫陪妻子一起的。可是昨夜的情形,沈牧的精神怕不會好,今天大約不能陪她一起了。要獨自面對許府那些人啊,她想想都覺得疲憊,也慢慢有點對沈牧的處境生出了幾分感同身受的意味。

早上她獨自去上房請了安。站在那垂花門裏,看著丫頭婆子們把東西裝進車上,又想起早起時,撇見書房緊閉的門,心裏頭一陣發酸。直到臨芷過來請她上轎,她吸了吸鼻子,試圖讓自己振奮起來。

一雙有力的手忽然抓住了她,隨即聽到臨芷訝異地叫了聲”二爺”。

沈牧正站在她身側,牢牢的握了她的手,那湖水般的眼睛分外沈靜,他微笑的看著她,神色清朗,不覆一絲病容。

許敏坐在車裏頭,還有點恍神,只輕聲道,“多謝你。”他肯陪她一起,這是她沒想到的。

沈牧輕輕的笑著,不以為然地道,“這話還是該我來說,多謝你才對。昨晚,辛苦你了。”他原來都知道,雖然在夢裏,他也是知道昨晚是誰在他身邊。

“那你睡好了麽?”許敏沖口問道。沈牧點點頭,凝視著她,目光如水,“昨晚,你害怕麽?”

許敏看著他的眼睛,做了她最認真而鄭重的一次搖頭,繼而覺得還不夠,便用篤定的語氣道,“一點都不怕,這沒有什麽,以後你若還不舒服,只管叫我陪你,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沈牧卻沒回答。他沈靜幽深的眸子裏開始隱約有些水氣。他輕輕的深呼吸,試圖平靜情緒。過了一會,他微微點頭,語氣輕松地笑道,“希望以後不用麻煩到你。關於昨天的事,你答允老爺要勸我的,可想好怎麽勸了麽?”

許敏沒提防他問起這個,原本也是托詞,她沒想過怎麽勸說,一個人那麽不想做的事情,何苦還要勉強呢,她誠懇地道,“我不過是借口說勸你,那個場合下還是不要堅持下去得好。可是我並不知道怎麽勸,也不覺得應該勸。你明明可以憑借自己的能力應試,卻非要你接受家族的安排做你不喜歡的武官,我也覺得老爺太不通情理。可是事已至此,我想我們都無可奈何。除非,你能離開沈府,可是這也太過異想天開,你真的這麽做,光是忤逆反出家門這一條,便讓你從此以後無法做人了。不過,我亦很想問你,就算勉強自己,接受一個官職,是那麽困難的事情麽?你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願意接受,如此堅持呢?”

沈牧平靜的聽她說完,面帶笑意,他微微的點著頭,好像在思考如何回答,他揚了揚眉,道:“因為我不想一輩子都受制於那府裏,我不想接受這個安排,”他頓了下,低下頭,嘆了口氣,苦笑道,“也不想要那個爵位。但是,如你所見,這好像都不大可能,至少我離開那府裏是希望不大了。如今我連府都出不去了,意味著春闈也是去不成的,可就算是這樣,我也還是不想按老爺說的去做,這種如同螳臂擋車一樣的無謂舉動,大約是我最後的一點堅持吧。”

許敏看到他說到最後的一點堅持時,眼裏閃爍著的光芒,和臉上緊接著呈現的無奈,她仔細想了想,道,”難道就沒有個折中的法子麽?”

他仰頭,輕輕的笑了,笑容裏有幾分無奈,“也許有,我會盡力試試。不過,我倒想聽聽你真實的想法,你想要我怎麽做?”

原來他還是猜忌的,他不信我。許敏無力的想,他一定以為自己是站在家族和沈氏一邊的,都巴不得他按照既定的路線,最終襲了國公的爵位,然後自己和許家便能坐享其成。

許敏不甘心,她認真的看著沈牧,一字一頓的說道,“一則,我怎麽想不重要,這是你的人生,無論你做何選擇,我都尊重你,我們雖然並不算深刻了解彼此,但我相信你,也知道你的無奈,所以,我只會完全支持你。二則,我已經是你的妻子,以後無論怎樣,我們都是一體的,只有你對於我來說才是不可分開的。如今看來,我在家的處境雖說比你好些,但也一樣有自己的不甘和無力之處,但是自從我嫁給你,我身後的許家於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我絕對不會因為他們的想法擺布自己,進而再去擺布你。”說完,她長舒了一口氣,像說給自己似的補充道,“這點,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車內良久地沈默著。許敏覺得略有些尷尬,她已經表明立場了,難道他還是不信麽?她呆呆的扭著手裏的帕子,卻見沈牧伸過手來握住了她,他的手渾不似手昨日的冰涼,溫暖而有力量,他沈靜堅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信你。亦不會負你。”

許府不會因為一個庶出的二小姐回門有什麽不同,各人還是做個人的事。許敏同沈牧一起拜見了老太太,老爺太太。許老爺自然拉著沈牧去前頭說話。許太太亦善解人意的打發許敏去見周姨娘。

周姨娘一見許敏,便淚光瑩瑩,拉著她的手不再放開,盯著她的臉,好像要看出花似的,一連聲的問她過得如何,是否習慣,有沒有人為難她,公婆姑嫂可好相處,沈牧待她如何。許敏一一回答了她。周姨娘頻頻點頭,卻還是怕許敏報喜不報憂,臉上忽然憂慮之色大增,低低的問道,“姑爺,我瞧著模樣倒好,性子可也好麽?他,到底有沒有傳言裏的毛病?和你,和你,圓房了沒有?”

果然來了,就不能不這麽八卦麽!許敏內心哀嘆著,這件事情有那麽重要麽?如果不是要傳宗接代,古人還會把這事看的那麽大麽?她心裏生出了幾分不平且不甘,他們都關心的是子嗣,是傳繼香火,誰真心關心過沈牧,他病了那麽久,偌大的一個國公府怎麽都沒人好好說要延醫診治一下,心病還需心藥醫,可他們知道他的心病是什麽麽。

許敏心裏不痛快,報覆似的搖著頭,肯定的對周姨娘道,“至今都沒圓房。不過,我覺得他沒什麽病,只是不願意而已。”

許敏語氣不好,周姨娘聽上去更像是負氣怨憤,大驚失色道,“我的好姑娘,這可如何使得,你的意思,是姑爺不喜歡你?姑娘雖不至於傾國傾城,也是京都勳貴人家裏數得著的好相貌的,這樣他尚且不中意,可是要娶哪天仙啊,可見男人不能生的太好了,自己到拿起架子,哎呀,莫非…….姑娘,你可聽他們府裏有什麽傳聞沒有,這姑爺不喜歡你,莫不是他,他,不會是好那男風吧?”

許敏在內心翻了周姨娘若幹個白眼,沈牧是精神潔癖或者說他是因為精神原因導致的生理問題,和男人或者女人根本沒有關系好吧。可是,這是古代,就說現代人也是近些年才開始關註人的心理健康問題,何況這個年代,如果和他們解釋心理疾病,大約只會被人認為,她瘋了。

許敏沖周姨娘爽利的笑了笑,道,“姨娘就別多心了,我眼下可沒聽說他有什麽龍陽之好,從前不也沒這麽流傳麽,要是有也不稀奇啊,京都的公子哥有這個癖好的多了去了,我三哥不就,府裏誰不知道啊。”

周姨娘訕訕的笑道,“倒也是,可是就怕姑爺沈迷,你就難辦了,還是得使出什麽手段,早早讓他定下心來在你身上才是。”

周姨娘剛想說她的手段,就聽外頭一疊聲的叫,“咱們家二姑奶奶回門,我們姐妹可得來看看。”

說著只見許敬為首的一幹姐妹搖搖擺擺的進了門來。

“二姐姐大喜啊,二姐夫今兒給足了你面子,一道回來,我看你可是大有一副衣錦還鄉的勁頭啊。”許敬嬌滴滴的聲音此時聽來格外刺耳。

許敏不想和她拌嘴,只沖她笑了笑。奈何這笑容太過溫和,在許敬眼裏看來就是服軟認輸。許敬在家裏一眾庶女裏一向唯我獨尊慣了,且尤其看不上許敏生的比旁人還更好些,她能嫁給國公府可能的繼承人也讓她很是嫉妒,後來雖然聽說沈牧大概是個殘廢,心裏平衡多了,可今天遠遠的看沈牧拜見祖母他們,分明是一副百裏挑一的難得好相貌,那般清俊挺拔,全不似家裏頭兄弟們的紈絝樣子,竟是個難得清貴的品相,不由得又心生不滿,這樣的人,還不如自己嫁去,白便宜了許敏這個不受待見的人。

許敬擺弄著桌子上的苓粉糕,掐了一塊一點點的捏碎,弄得周姨娘那雲石的臺面上都是細細的渣滓,她一翻眼睛,冷笑道,”如今嫁得個如意郎君,可不是二姐姐當時要死要活的樣子了,只不知,這沈姐夫可知道當時二姐姐的做派,若是知道了,怕要吃心的。哦,也未見得不知道啊,這京都的圈子就這麽小,誰家芝麻大的事還當個新文傳好久呢,何況侯府小姐因為嫁了個---殘廢鬧自殺啊。”她故意拉長音,強調那個詞,看著眾人臉上尷尬的神情,她的惡意更濃了,“二姐姐也跟我們說說,沈姐夫究竟怎麽樣啊?若傳聞是假,那也好給姐夫正個名不是?呦,怎麽不說話呢,莫非,那傳聞是真的?你們不會到今天還未圓房吧?”

說完,她笑的更為猖狂了。其餘的女孩們臉上都顯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奈何許敬現是姐姐,誰也不好意思說她就是了。

許敏聽著都有點頭疼,這也是貴族小姐般養大的姑娘,她們又無深仇大恨,就為了打壓她,就連從未得罪過她的沈牧都被這樣嘲笑譏諷,她轉念想到旁人,那些傳閑話的人,林林總總,哪個不是推波助瀾,根本沒人關心沈牧,只是拿他的病,他的問題各種誇大做文章,說到底都是滿足自己內心的齷齪。

正當她想駁斥許敬的時候,林嬤嬤越眾而出,語氣生硬嚴肅的道,“三姑娘滿嘴裏說的都是些什麽,我竟從未聽過,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說什麽圓房不圓房的,這就是侯府的家教不成,我倒要去問問老太太,太太呢!”

這話說的極厲害,還要去問太太,許敬一時呆住了,剛想發作,又見是林嬤嬤,知道這是宮裏頭出來的老嬤嬤,大約是有品級的,就連老太太都要容讓幾分,自己怕是沒那麽面子得罪,只好把要說的話生生咽回去。坐了一會子,終究是沒趣了才訕訕的去了。

許敏感激的看了看林嬤嬤,多虧她才免於自己和那個小丫頭片子的口舌之爭。周姨娘待人都走了,又開始絮絮叨叨如何抓住姑爺。許敏已經聽不進去了,只覺得身心都很疲憊,心裏頭更是一片冰涼的感覺,這就是貴族人家麽,這就是親情人倫,說是父慈子孝,還不都是為了家族利益,自己利益。妻妾,姐妹,妯娌,兄弟間爭風吃醋各有自己的小算盤。她是個穿越而來的,對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存在親情,尚且覺得悲涼,那麽沈牧呢?那個永遠暴躁的父親,陰陽怪氣的母親,木雕泥塑般的宋嬤嬤,還有尚不知道深淺但想來也不會友好的沈程夫婦。她真心實意的覺得,沈牧的日子真的很難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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