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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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回到沈府,許敏只覺得自己累的想躺倒。卻還是忍不住惦記沈牧,吩咐了小廚房依舊做了安神的湯來,自己拿去書房給沈牧。她也不知道這種分居的生活要過到哪一天,但想來沈牧一定還沒做好準備,她能做得唯有等待。

書房裏頭安安靜靜的,沈牧並不在。她放下湯水,見瑰畫素簡拿著一疊巾子衣裳送過來,瑰畫見了她忙道,“二奶奶尋二爺,這會子二爺正洗澡呢,我們拿換洗衣裳過來。”

許敏陡然覺得不好意思,又見她二人在外頭,不解道,“裏頭誰伺候呢?”

瑰畫笑道,“裏頭沒人,二奶奶不知道,我們爺怪著呢,自來沐浴從來不讓人進,別說我們了,連宋嬤嬤都不許的。”

許敏看素簡把沈牧日常穿的白衫子一一疊好,收進那櫃子裏頭,道,“二爺倒是體恤你們,你們倒也不在外頭照應些,一時要添水什麽的呢。”

素簡扭身過來,不好意思的笑道,“這也是不許的,都是讓把水擱在裏頭,二爺要時就自己添了。奶奶可別見怪,原是二爺吩咐的,我們也不敢不遵。且,我們這四個人雖說是爺的大丫頭,但也只是端茶倒水的爺才偶爾使喚我們,等閑也不叫我們,別說沐浴了,就連日常更衣什麽的都一概不用的。”

瑰畫聽著,噗嗤一笑,道,“可不是麽,我們伺候了二爺這麽多年,細說起來,竟連二爺胳膊長什麽樣都沒見過。再熱的暑天 ,二爺都是齊齊整整的,就連錦扇那回,二爺都…….”旁邊的素簡啪的一聲拍了瑰畫一下,急忙道,”瞎說什麽呢,讓人知道看不擰了你的嘴。”又對許敏陪笑道,”二奶奶別見怪,這小蹄子嘴裏胡沁的,亂編排二爺。這會子二爺怕是洗完了,我們趕緊過去收拾了,奶奶略坐著等等二爺吧。”說著忙拉了瑰畫快步地去了。

其實大家公子打小都是讓丫頭們事無巨細的服侍大的,別說穿戴衣裳,就連洗澡也是要伺候的,沈牧卻偏生沒這習慣。不過重點是,他從來不肯露出自己的身子。許敏此時已經敏感的察覺,他的身體一定是他非常大的秘密,但不知道是不是跟子嗣有關的那個秘密,可如果只是跟那個有關,又何至於連換日常衣服都不讓別人看呢。

這日晨起陽光大好,許敏請了安後,在園子散步看那春意鬧枝頭,因想著沈老爺曾說過讓她學著管家,便慢慢地往沈程住的院子走去。

張盼雲剛聽完管事婆子們回話,料理了一應事務,歪在床上拿了顆龍眼大的琉璃球逗她養的波斯貓玩。外頭丫頭一疊聲的道二奶奶來了,她便慢悠悠的坐起來,等著丫頭們打簾子。

許敏進來的時候,只見張盼雲滿臉堆笑,站起來拉著她的手,道,“我正要去找弟妹說話呢,可巧你倒先來了,快把那新下的六安茶拿給二奶奶。”

許敏打量張盼雲的屋子,見格局雖不大,裏面擺設卻精巧,光那一人多高的西洋座鐘便顯出氣派,相比之下,沈牧的屋子倒簡素多了。“本就該我來看大嫂子,哪裏能勞動嫂子去看我呀,況且嫂子是大忙人,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麽--大哥哥出去了?”

“老爺使他往瓜州去辦差了,後日才回來呢。他本來也是在家呆不住,不像牧兄弟。”張盼雲籠了籠袖子,許敏聞見她袖管裏散發著沈水香的味道,那原是極珍貴的香料。張盼雲忽然壓低聲音,問道,“怎麽我恍惚聽見,前兒老爺把牧兄弟禁足了?究竟又為什麽事呢?”

許敏知道她明知故問,便笑道,“還不是給他捐官的事,你兄弟大約又牛心犯了,不知怎麽偏要頂撞老爺。我瞧他也是不知好歹慣了。哪像大哥哥,讓老爺太太省心。”

張盼雲嬌滴滴得嗤笑道,“他拿什麽比牧兄弟,學問又不好,騎射又不精,模樣也不如牧兄弟得人意,就更別提這出身了。不過是替老爺太太多跑腿,好歹養他一場,多進點孝心罷了。連我都算上,不過是替牧兄弟暫時管著這家,我一個人顧了前頭忘了後頭的,管得是亂七八糟,好在太太肯體諒,也是我的造化。我早就盼著你趕緊過來呢,也好卸了我的擔子,讓我少一天提心吊膽的呢。”

許敏笑著抿了口茶,這六安瓜片的香氣濃郁,“嫂子這是托賴耍滑呢,我可不敢接。我有幾斤幾兩,自己卻還知道。再者,我哪有這功夫呢,倒是一心一意的服侍好二爺,將養調理他身子是正經呢。”

張盼雲放下手裏的玉如意,把身子貼近許敏些,道,“牧兄弟這身子竟還沒好些?你都來了,我原以為他可就好了呢。究竟怎麽著呢?”

許敏聞言,心念一動,嘆了口氣,不無憂傷的道,“哪裏能好的那般快,先時在家聽過,也究竟沒當真。可真來了…..”許敏壓低嗓子,欲言又止的停了話。

張盼雲索性拉過許敏的手,湊的更近些,道,“這裏沒外人,和嫂子說句實話,莫不是,還沒圓房不成?”

許敏苦笑,哀哀地點了點頭。張盼雲默了一會,道,“這可不好,終究不成的。要說別的還好,就只這一向—子嗣上,卻說不過去。實跟你說了,牧兄弟為什麽到今日還沒被聖上定下世子身份,一則不是太太養的,且生母出身實在是低,二則,也是最要緊的,就是在這上頭了。唉,也難為二爺,年紀輕輕的,卻也沒見什麽病癥,到底不知道是怎麽了。”她頓了頓,只拿眼睛瞄著許敏,忽然精光一閃,”要我說,這事怕不能強求,還得早點打算,早早的放眼在族中去挑挑,有那何意的趁小的時候趕緊抱來,將來和你也不生分—且也能早點定了牧兄弟的身份不是?”

許敏不接話,忍不住嘆氣,眼睛只盯著那青花底的茶杯子,半晌幽幽地道,“我哪裏還求那些,什麽身份啊,子嗣的,不瞞嫂子說,我可都不在意,要緊的便是能公婆跟前盡孝,妯娌之間和睦,若是僥幸將來得了一男半女,也就守著她過安樂日子罷了。”說著許敏湊到張盼雲耳邊,悄聲道,”不瞞嫂子,我那嬤嬤是宮裏頭出來的,很知道些偏方靈藥的,也不知道成不成,我是不懂得,說著怪不好意思,其實我又哪有這個心思啊。”

張盼雲聽的這話,果然接下去道,“不中用的,我的好妹妹,怎麽你不知道牧兄弟壓根那裏沒毛病麽?就是不和…..不近女人。”

許敏心裏忽然長舒了一口氣,只覺得天高地廣的甚為疏朗,不枉自己跑來賣傻了一陣子,果然也能套出些話來。“嫂子這話可真?我卻不信,嫂子如何得知,可別騙我這個傻子。”

張盼雲摸著許敏的手,她想著這傻妮子原來還蒙在鼓裏,就是告訴她也無妨,這沒有什麽病的病最是難醫,任你多高的手段也不能把個本來沒病的人給治好,這子嗣上沈牧是別想了,族裏分明沒有能承得了爵位的孩子,只等她自己將來生一個,身份上才算般配,到時候她是未來國公爺的親娘,這府裏還不是她說了算?於是她神色再誠懇不過的道,“怎麽不真,比珍珠還真!你要問我怎麽知道,咱們府上什麽最貴重?什麽最艱難?當然是子嗣!老爺太太為這個日夜發愁。你在家時想必也聽過,為了盡早開枝散葉,老爺才在你來之前就給了牧兄弟兩個丫頭,不怕你惱,明話說出去就是為了先得了孩子的。可哪知道,就是不成,他連碰不都不碰一下。老爺開始再三的問他,還是不行,老爺太太也曾經以為是哪裏出了毛病,也悄悄地找過太醫,才知道---後來老爺發狠了,說非要治他這個不近女人的毛病,就讓人在飯裏下了藥,那回真是好生折騰他,可最終也還是沒成。說起這個,我也真真服了他了。咳,後來老爺也曾擔心他不喜歡女人,特特地尋了那些個清俊的小廝並小戲子擺在他面前,他正眼也不看一下,老爺才放心的。可終究還是拿他一點辦法兒都沒有。”

這和許敏的猜測很接近,沈牧沒有生理的問題,卻有心理疾病,如果想治療他,就必須找出造成他心裏陰影的原因。只是因為家族的排擠麽?許敏覺得這好像不足以讓一個人產生強烈的心理障礙。她這個身體的本尊不就是個默默無聞的庶出小姐,還有那麽多世家大族的庶出孩子,也都在像蒲草一樣堅韌的活著,何況沈牧還有一個其他庶子都不具備的先天優勢,他是這個家族唯一的直系男子。

此時張盼雲正在觀察許敏的表情,見她神情恍惚,似乎陷入了沈思,便由她去想。也許今天給她的這些秘辛已經足夠了,可以供她消化陣子。如果她還不死心,想要改變沈牧,也由得她,張盼雲可不相信那般堅定那般執拗的沈牧是可以為一個女人輕易改變的,畢竟那兩個通房丫頭也算得絕色,而沈牧那晚的決絕她雖未曾親見,但也多少聽聞了一些。有一句話,張盼雲是真心的,她佩服沈牧的定力,至少這種定力在沈程身上從來沒出現過。

外頭傳來臨芷的聲音,許敏回過神來。臨芷略有些慌張的進來,對著張盼雲行請了安,才道,“二奶奶讓我好找,二爺找二奶奶有事,這便回吧。”

聽沈牧找她,許敏連忙告辭出來。出得那院子,臨芷才告訴她,哪裏是沈牧找他,竟是讓她去找沈牧呢。“跟二爺的小廝回,二爺找老爺回話說願意捐官,但要外放的,結果吵了起來,老爺氣的了不得,幸而並沒打二爺也沒罰他,只罵了出來,原說回來的,這會子也沒回房,所以才叫二奶奶去找找,別是二爺在哪兒生氣呢。”

許敏內心苦澀,外放一定是沈牧折中的法子,他真的很想逃離這裏。

主仆倆一路尋過來,還是臨芷眼尖,遠遠望見沈牧正在花園石桌旁站著,對面石凳上卻坐著二姑娘沈引之。許敏覺得奇怪,見四下無人,便拉著臨芷悄悄地走進些躲在一塊假山石後頭。

沈引之捋著垂下的發絲,斜眼看著沈牧,那眼神裏滿是輕蔑,道,“二哥哥就不坐麽?還是覺得在我面前,沒你坐的地方?”

許敏看不見沈牧的臉,見他站的筆直的,聲音沒有波瀾道,“你使鳶尾過來找我說有事,請問有何事?”

沈引之瞥著他,臉上譏笑意味更濃,“你現在說話越來越沒規矩了,連個妹妹都不叫。也好,我正不想叫你哥哥呢—你也得配!”

沈牧並未答話,沈引之見他不語,冷笑道,“我聽說你又忤逆老爺了,真是個不孝子。你也真想不開,闔家也就老爺一個看重你,偏生你還總頂撞他。哦,是了,你倒是想頂撞太太啊,只怕借你一萬個膽子你也不敢。但你忤逆父親,我就是看不慣。父親是堂堂國公爺,赫赫的武將,憑你一個小婦養的,也敢頂撞他?”

許敏見沈牧的衣衫隨風輕輕的晃動了一下,留心去看他袖口,好在沒有上次那般抖動。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我並沒忤逆,老爺見我生氣也是常事。只是你一個姑娘家,不必總把小婦養的這種話掛在嘴邊,讓人聽去了不好。”

沈引之大怒,指著他的鼻子道,“你現敢說我!我便說你是小婦養的了如何?這還是好聽的,誰不知道你姨娘是個什麽東西,連小婦都算不上,不過是先奸後娶,哦,連娶都沒有的淫奔之流。你不過是個賤婦養下的,還妄想承襲爵位,繼承家業,呸,就是給了程大哥哥也輪不上你,少癡心做夢了。”

許敏見沈牧袖子裏的手已然攥成了拳頭,知道這番話已經開始刺激到他。正想如何解圍,沈牧卻已經轉過身,背對著沈引之道,“你若無事,我便先走了。”許敏看清他此時面容憔悴,頗有哀戚之色。

“我話沒說完,你便不許走。你現在是不是以為得了靠山啊,岳家是嘉定侯府。實話告訴你,嘉定侯府早就不行了,還指望太太能幫襯她們呢,拿個庶女出來,不過是填你這個沒人要的坑,不然滿京城指望誰嫁你這個廢物啊。許家也是不怕折了女兒的,要我說,什麽侯府小姐,根本就是準折賣給太太的人情,你可別糊塗油蒙了心,以為誰真心願意嫁你!廢物!連個孩子都生不出的廢物!”

沈牧的身子晃了晃,尤其在她說到孩子的時候,許敏已看見沈牧額角冒出細細密密的汗。她心裏著急,準備沖出去,卻被臨芷一把拉住,只見從抄手游廊上走過來沈引之的丫頭鳶尾並一個小丫頭子。那鳶尾見了沈牧,匆匆問了安,一把拉過那小丫頭,按在地上,道,”姑娘,這便是墨蘭那個妹子,叫鈴蘭的,仗著她媽媽得了墨蘭爹爹的寵,在府裏公然敢欺負墨蘭,被我們拿住了,這種敢欺侮嫡姐的奴才,該怎麽罰她,請姑娘示下。”那鳶尾說的氣勢洶洶,但除了開場白那句姑娘,剩下每一句都是沖著沈牧說的。

沈引之朝池邊的柳樹望了一眼,那鳶尾會意,立刻折了根柳條在手裏,踢了踢跪在地上哀哀哭泣的鈴蘭,拿起柳條一五一十的抽在她身上。沈引之根本不看鈴蘭,只饒有興致地盯著沈牧,沈牧雖沒轉身,但她亦發現沈牧的身體開始微微的晃動。那鈴蘭開始還忍耐著低低哭泣,幾下之後便撐不住放聲求饒。

隨著她的叫喊,沈牧的神情越發痛苦,眉頭緊鎖,臉上的汗沿著脖頸滾落衣襟,許敏眼見他胸口的衣衫都濕了,他實在撐不住,轉過身來強自扶住那石桌,卻還是站不住,終於跌坐在凳子上。

他的頭越來越低,有氣無力地道,“你,你,不用,這樣,放,放了,她。”他說的很艱難,撐在桌子上的胳膊也劇烈的抖著。

許敏不意看到這一幕,此刻卻不能再躲了。她笑著從假山後繞出,高聲道,“二爺在這啊,讓我好找呢。原來是兄妹倆在這兒說體己話。快跟我家去吧,還有事找你呢。二妹妹有空來我屋裏坐坐。”一氣呵成,說罷不由分說地和臨芷扶了沈牧便走。

一路上,許敏已經察覺沈牧的情況比上次更為嚴重。他幾乎無力支撐身體,半靠在許敏身上,搭在她身上的手臂不停的在抖,嘴唇已經白的發青。許敏知道他還是在努力的撐著,直到許敏把他帶回書房,屏退其餘人,關好房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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