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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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荒對於大慶的官員制度確實不太清楚。

在她所在的那個年代, 帝國制還存在,甚至她本身就是處於統治者的地位,但是所謂的皇帝更像是一個符號, 一個代表信仰的吉祥物, 而不是**絕對的掌權人。

對於她來說, 她把知道的事情告訴嚴陵, 是因為岑老夫人想要幫他們,而她想要幫岑老夫人。

如此簡單而已。

嚴陵在刑部看過了形形色色的人, 他能看出碧荒並不是一個單蠢無知的人,也不會沒有腦子的急功近利。

那麽她現在將三日醉能解這樣幾乎可以說是震驚整個醫毒界的消息告訴他,要麽是真正的為了朝廷安穩的正直,要麽就是一種有恃無恐,那怕那些人知道了也不能對她做些什麽, 當然還有可能就是碧荒只不過是一個騙子在消遣他罷了。

但是直覺告訴他,碧荒說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能夠解三日醉的毒。

“還望夫人能夠詳細告知在下此事經過。”

碧荒於是將那天的事情以及後來的發展都告訴了他,只是略過了如何救下錢林的過程。

黃石木再毒也不過是一種植物,在融於人體之後,在徹底破壞人體細胞的活性健康之前, 她都能夠將植物的成分提起出來, 只是這種手段對於大慶朝的人來說過於玄幻了些。

嚴陵又詳細的問了些碧荒問題,一一記下之後才對碧荒拜謝之後離開了。

方玨沒頭蒼蠅的追查了這麽些天,他卻走在路上就碰到了線索,正是對應了“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功夫”這句話。

只不過踏破鐵鞋的是方玨, 全不費功夫的是他。

碧荒和嚴陵告別之後,也該繼續去找她鬧別扭的夫君了。

另一邊的岑行戈氣沖沖的跑出了家門, 他跑得匆忙,也沒看方向就一頭紮進了後山裏。

後山的樹木高大挺拔,遮天蔽日的,擡頭一眼都看不到天,人一進來就難免會升起自身渺小的卑微感。

岑行戈一進來就慢下了腳步,沈著臉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他知道祖母的意思,從他跟著她假死到了這小山村裏,祖母就一直在勸著他回去。

他曾經有過大抱負,要做祖母一樣的大將軍,手握長木倉,在戰場上浴血奮戰保佑家國,手下的戰士都是他的兄弟,他們會一起成就輝煌,震懾四方。

他以為軍人的使命就是保護百姓威懾敵國,直到他發現原來有的兵,手中的武器是用來對著一樣的膚色,說著一樣的語言,同為大慶的兄弟捅下去的。

再加上促成這件事情的人竟然會是他的親生父親,那一刻說是信念崩塌也不為過。

被從帝位上拉下來的人是祖母的親侄兒,也是父親的表兄,也是他的表叔。

岑行戈還記得小的時候,他揮著小木劍,這位溫文爾雅的皇上抱著他說要等他長大做他的大將軍。

可是他還沒有長大,要他做大將軍的人就已經沒有了。

清君側的第二天,在大軍破開宮門的那一天就自盡在了龍椅之上。

在親侄死去和兒子背叛的雙重打擊之下,岑老夫人是想要死在抵禦叛賊的戰鬥之中的,可是在她帶著必死之心披上甲胄要上戰場之時,卻被一個同樣遭受了巨大打擊的小尾巴跟上了。

小尾巴要跟著她一起去死在戰場上,一口一個重於泰山死得其所。

於是本想赴死的岑老夫人把小尾巴抗在肩上就給他屁股打開了花,然後兩個人假死離開了京城。

就有了現在錢家村的救命恩人岑老夫人和她家不學無術除了皮還是皮的孫子岑行戈。

岑行戈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山林裏的空氣格外的清新,有一種淡淡的木香,是他每晚抱著娘子睡覺的時候會聞到的味道。

岑行戈的心情平覆了一些,但還是很氣。

心口像是填了滿滿一大團的火焰,只要一點引子就能夠完全的炸開,他喘著氣背靠在一棵樹幹上,只期望著風中的木香能夠讓他的情緒和緩下來。

生氣,剛剛跑出來的時候就應該拉著娘子一起出來,這時候就能夠抱著娘子香香軟軟的身體安慰自己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娘子之後就會產生錯覺,他只覺得林中的木香越發的濃厚了起來,不同於普通的植物清香,娘子身上的味道是帶著雪的清冷,又帶著木的淺淡,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吸引他的清甜。

岑行戈吸了吸鼻子,這味道好像更濃了。

就跟娘子站在他身邊也差不多了。

等等——

站在他身邊?!

岑行戈猛的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樹林幽深而寂靜,沒有他想要的娘子。

岑行戈失望的垂下了頭,他忍不住想,娘子怎麽還不來找他,是不是他跑得太快了沒看到他跑的方向?

他不禁有些後悔,早知道就跑慢點,或者沿途做個什麽記號給娘子就好了。

他兀自低沈著,卻忽然感到左肩被什麽拍了一下,他警惕的回頭,卻什麽也沒看到。

正是因為沒有看到,他才越發的防備起來,他的耳尖動了動,林中有嗚嗚的風聲吹拂著樹葉,“唰”的一聲,那東西又在他的右肩上拍了一下。

岑行戈行戈冷笑著往右,卻在動作的一瞬間左手迅疾伸出,就揪到了一片光滑的葉子,冰涼涼的,還能夠摸到上面清晰的脈絡。

岑行戈呆了一下,一回頭就被一片綠色鋪天蓋地的朝著臉砸了下來。

岑行戈哭笑不得後退,“小藤,別砸了,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把葉子還給你你別生氣。”

他雙手舉起後退,一邊安撫著生氣的小藤,然而手指間捏著的從小藤身上揪下來的葉片和明晃晃的挑釁也沒差別了。

小藤絲毫不受他的甜言蜜語影響,一心一意的用葉子“唰唰唰”的往他臉上甩,岑行戈不得不後退。

這麽個小東西他當然不會收拾不了,只不過這是娘子身邊的小藤蔓,愛屋及烏之下,岑行戈也對她有了很大的忍讓。

他步步後退,卻忽然感覺到身後伸出一雙手抱住了他,他大驚,正準備動手就聽到了身後熟悉的聲音。

“別動。”碧荒抱住岑行戈的手緊了緊,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絲甜味,熟悉的木香讓岑行戈的心立刻就平靜了下來。

他寵溺道:“我不動。”

碧荒在他身後蹭了蹭他寬闊的背,高大的身軀能夠帶給人無盡的安全感,碧荒抿唇笑了,“我抓到你了。”

岑行戈的心好似被撞了一下,顫得他耳尖都有些紅,他倏然回頭,碧荒在他的身後仰著臉看他,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落下來,打在她的身上,美好的不似凡人。

她也確實不是凡人。

岑行戈為自己的想法笑了一下。

但是無論如何,妖也好人也好,還是其他什麽奇奇怪怪的物種也好,現在都是他的了。

細碎的陽光為碧荒打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岑行戈心裏癢癢的,他抱著碧荒纖細的腰肢,受蠱惑般的低下了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溫柔又纏綿的親吻。

“還在生氣嗎?”碧荒問。

岑行戈搖搖頭,“看到你我就想不到生氣了。”

碧荒輕笑了一聲,拉著岑行戈的手,“那我們回去了?”

岑行戈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

他知道祖母是為了他好,雖然這種好並不是他情願的。他點點頭,“我們回去。”

這一次回去,就跟祖母講清楚,過去的理想和抱負,終究是泡沫般的幻影,現在的他,只想要守著這一間狹窄的小院,守著他最愛的兩個女人,以後還會有他和碧荒的孩子。

岑行戈終於想清楚般的暢快一笑,偏過頭在碧荒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娘子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碧荒眉眼彎彎,也踮起腳在岑行戈的臉頰上親了親。

兩個人粘粘糊糊的樣子,簡直讓人沒眼看。

清風吹過,有蟬鳴和鳥叫的聲音,在錢家村最幸福的日子,就是在山林之中,吹著山風,聽著草葉簌簌,像是無聲的低喃。

兩個人牽著手,輕輕的說著小情話,小藤在他們身後蹦跳著,就像是個什麽都好奇的孩子一樣,岑行戈不禁在心裏想,等他和碧荒的孩子生出來了,會不會也是這樣調皮搗蛋。

那時候他就去打他屁股,慈母碧荒就會不讚同的看著他,抱著小崽子不讓他收拾。

想到這裏岑行戈就忍不住想笑,他微微側頭看著碧荒光潔飽滿的額頭,肌膚白的像是散發著淡淡的熒光。

他笑著,倏然表情一變,拉著碧荒極速往後退去。

與此同時碧荒擡起頭,眼中有綠光閃過,面前的大樹忽然就劇烈的抖動起來,粗壯的枝條亂舞著,兩三下就抖下來了一個穿著黑衣用面巾蒙著臉的人。

岑行戈沈著臉沖上前,一掌劈向黑衣人的脖子,卻間黑衣人在地上身體靈活的扭了一下,躲過岑行戈的手,同時腳下抹油就想開溜。

岑行戈看出來了黑衣人想要逃跑,提氣縱身在空中點了幾下跳到了黑衣人的面前,轉身腳下發力就是一個橫掃,灌註了內力的一踢將黑衣人踢得倒退幾步。

岑行戈順勢欺身而上,掌風颯颯,一招接一招的朝著黑衣人襲過去,黑衣人身行詭異而靈活的閃躲,兩人之間幾乎打出了陣陣虛影。

碧荒靜靜地看著兩人過招,那些幾乎成了虛影的動作在她的面前根本就無所遁形。

她能看出岑行戈的力量是很強大的,黑衣人卻勝在身形詭譎,且身上的暗器層出不窮,碧荒已經幫著岑行戈用葉片砸下來了許多了。

眼見著時間流逝,兩人還是勢均力敵的打鬥著,誰也奈何不了對方,碧荒嘆了一口氣,場上很快就發生了變化。

高手過招的時候對於周圍的一切都十分敏感,所以黑衣人在感到不妥的時候就想要沖出岑行戈的圍鎖離開,卻還是晚了一步。

整個樹林裏的樹木都開始變化起來,像是一個個猙獰的怪物朝著他露出了尖牙利爪,樹根從地底探出來,揚起陣陣塵土,朝著黑衣人的方向急射而去。

這整個林子都是這些樹的主場,當他們有意識的想要困住一個人的時候,誰也逃脫不了。

所以當岑行戈擡頭看著黑衣人被一條粗壯的樹根纏著掛在樹梢上,內心就忍不住想起他每次不想看書的時候娘子指揮著小藤將他吊起來,背完書才準將他放下來。

或許是產生了同病相連的感覺,岑行戈不禁同情的擡頭看了一眼黑衣人。

慘,太慘了。

瞧瞧這帶著濕泥的壯碩藤蔓!瞧瞧那被綁住的人絕望的小眼神,淒涼又無助,哪有半分之前和他打的時候高傲冷漠模樣。

分明就是個被綁起來吊著的小可憐嘛!

岑行戈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非常的揚眉吐氣,笑得黑衣人眼睛都快綠了。

黑衣人:笑笑笑有什麽好笑的!!!

笑完之後岑行戈也恢覆了正色,他回頭看了一眼碧荒,得到了一個鼓勵和讓他放心的微笑。

岑行戈頓時激情澎湃起來,他拍了拍一條條樹根壘起一個自然的牢籠,樹根聽從的往後縮了縮給岑行戈讓出一條路來。

岑行戈探頭望了望,確認這些樹根在碧荒的控制下無比的聽話之後才往裏走去。

眼看著岑行戈帶著壞笑的臉越來越接近,黑衣人眼神一厲,下頜和嘴唇輕輕動了動,然後——

“啪”的一聲,高高揚起的樹根一把扇到了黑衣人的臉上,蒙著的黑色面巾被抽了個粉碎,露出了一張刀疤縱橫的臉。

岑行戈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皮肉從內裏翻起,一道道傷口密密麻麻,仿佛是誰在他的臉上用刀在每一處都攪拌過。這些傷口一看就知道是陳年舊傷,也不知道是誰這樣狠心,將人的臉毀成了這個樣子。

“看完了?”黑衣人冷冽的聲音響起,說話的時候他還吐出了一口血和一顆牙。

黑衣人:“……草!”說話漏風的感覺讓他的冷酷氣質大打折扣。

岑行戈都不忍心再看他了。

他猜測這人剛剛本來是想咬舌自盡的,卻被樹根對著臉扇了一記,本來就醜的臉現在更是一條紅色的印子橫亙在他的臉上,塗了滿嘴的血不說,門牙還缺了一個空。

他都替他感到絕望和悲涼。

碧荒眼見著岑行戈越來越偏離方向,提醒道,“相公,你問好了嗎?”

“沒呢,這就問!”岑行戈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究竟是來做什麽的,他對著碧荒說了一聲,才開始用看俘虜的眼神涼涼的看著他。

“說吧,是誰讓你來的。”

黑衣人當然不可能回答。

他非但沒有回答,反而是發出了一聲漏著風的嗤笑。

岑行戈:“……”

黑衣人:“……”他緊抿著唇,打死不準備開口了。

岑行戈看出來了,眉毛跳了跳,試探的問:“……要不給你帶一把紙筆,我問你寫?”

黑衣人:“……”氣到爆炸!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恨恨的瞪著岑行戈,眼裏閃爍著“士可殺不可辱”的怒火。

岑行戈這才慢悠悠的開口,“也別想著失敗自盡了,你再來一次小心另一只門牙也沒了。”

黑衣人身子一僵,看著岑行戈的目光已經是將他淩遲了千百遍了。

岑行戈絲毫不懼,還在後悔早知道就把祖母帶上了,現在這人看著是沒辦法招搖過市帶回家裏交給祖母了。

如果是祖母,絕對有辦法三兩下撬開他的嘴,但是換做他,幹巴巴的問詢別人還愛理不理的。

他頗為憤憤的出了樹根籠子,黑衣人悄悄的松了一口氣,岑行戈眼巴巴的看著碧荒,“娘子,我能用一用它們嗎?”

他的手指著天上地下還在緩慢移動著的樹根。

碧荒想也沒想的點頭:“可以。”

岑行戈頓時喜笑顏開,噠噠噠的跑回來黑衣人的面前。

黑衣人:“……”你怎麽又來了!

岑行戈清了清嗓子,“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說還是不說?”

他目光沈沈的看著黑衣人,眼裏的威懾一般人早嚇得跌倒在地了,然而黑衣人只是漠然冰冷的回視著他,哪怕是被樹根綁著吊在空中,也絲毫沒有改變什麽。

依舊的冰冷、沈默、隱忍,除了還在嘀嘀嗒嗒淌血的嘴巴有些破壞和諧,整體就是個標準的殺手死士模樣。

不過很快,他的沈默形象就繃不住了。

因為岑行戈對他惡魔一笑,揮了揮手,牢籠外的碧荒眼神閃了閃,將自己的根浸入土地中,在岑行戈身邊的地穿透出來,在他身上蹭了蹭。

黑衣人幾乎是震撼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若說是樹木變動樹根捆綁,他還能告訴自己這或許不過是奇門遁甲,可哪裏的奇門遁甲是一條樹根和人一樣還能在別人的身上類人化的摸摸蹭蹭占便宜?!

他的世界觀剛受到摧殘,就看到面前的岑行戈溫柔的撫摸著面前的樹根,說出的話卻讓黑衣人和碧荒同時眼前一黑。

“來,乖寶貝,去把前面這個人的鞋扒了,撓他癢癢!”

黑衣人:???

碧荒:????

於是岑行戈就看到他眼前的樹根像得了羊癲瘋一樣劇烈的抖動著,仿佛接受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

岑行戈疑惑了一下,“怎麽了?激動到不能自已了?”

然後面前的樹根立馬不動了,渾身散發著生無可戀的氣息。

岑行戈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能從一根土褐色的平平無奇的樹根上察覺到奇奇怪怪的情緒,但他還是不可避免的被逗笑了。

而牢籠外的碧荒已經快站不住了!

她混亂了幾秒,實在忍不住走了進來,“相公別問了,我已經知道他的目的了。”

黑衣人眼神看向了碧荒,他當然不相信隨隨便便一個女人就能知道他的目的,可是碧荒走過來的時候表情太過淡然,也太自信,竟讓他不由自主的有些慌亂起來。

碧荒走到黑衣人的面前,岑行戈警惕的把碧荒拉到自己身邊,“娘子,別過去,傷眼。”

黑衣人:“……”

“沒關系,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麽?”

碧荒彎彎眼角,“他的身上,帶著的黃石木究竟是在哪裏。”

黑衣人表情徹底變了,“你怎麽知道的?”

他的嗓子嘶啞而難聽,帶著絲絲陰沈的意味,碧荒皺了皺眉,這人的嗓子被人毀過。

“怎麽知道的關你什麽事,我娘子是仙女神通廣大,你仰望就夠了,別東問西問的。”

岑行戈不太開心的說,娘子湊這個危險的人這麽近要是出了事情該怎麽辦,而且、而且這麽醜的臉出現在娘子面前,萬一晚上做噩夢怎麽辦!

碧荒頗有些無語的任由岑行戈把她拉到他身後,“腰腹往右三寸下的地方。”

岑行戈的手頓了頓,要不是娘子說的是往右三寸,他今天非要把這人給廢了不可。

但是即便是腰腹往右,岑行戈也很快就被難住了。

因為這人被樹根纏得嚴嚴實實,除了露出一個腳底和一個頭,其他的地方都跟包粽子似的,他想要下手也找不到地方。

岑行戈眼巴巴的看向碧荒,“娘子……”

碧荒指向這個“樹繭”,隨著她指尖的方向,有幾條樹根從黑衣人的身上抽了出去,粗糙的樹根摩擦,火辣辣的痛,黑衣人悶哼了一聲,擡頭就見岑行戈已經摩拳擦掌的站到了他的面前。

黑衣人垂下了眼,肌肉緊繃到了極致,他感受到了岑行戈撕開了樹根摩擦出的衣服縫隙,翻開了他藏在暗袋裏的東西,揮著手回頭朝碧荒笑的一瞬間——

他身形詭異的從樹根讓開的縫隙裏鉆了出去,整個人普通一根柔軟的面條,瞬間就消失在了兩人的面前。

碧荒淡淡的朝他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岑行戈不解,“就這樣放他走嗎?”

碧荒開口,“有更重要的要去做,跟我走。”

岑行戈跟著碧荒,在一處草木掩映的山洞裏找到了昏迷的方玨。

岑行戈驚訝,“這不是那個……”

“方玨。”

岑行戈往山洞裏探了幾步,“我去背他出來。”

“等等。”碧荒忽然拉住了他,“你別去背。”

岑行戈警惕起來,“怎麽了?是有陷阱嗎?”

碧荒也對他這一驚一乍的有些無奈,“沒有陷阱,只是我不想讓你去背著她。”

岑行戈瞬間了然,心裏十分感動,這麽一個大男人,他背著不得很累啊,還是娘子心疼他!

“那怎麽辦,用樹藤裹著帶下去?但是那不能讓人看到吧?”

“當然不是了,相公你現在快去找嚴陵嚴公子,就說方玨公子受傷了,讓他快點來,然後我們把方玨交給他就好了。”

岑行戈一聽也是這個道理,他們兩個人反正是一起的,這些做好不過了。

“那娘子你在這裏等等我,註意安全,我馬上就回來。”

碧荒點頭,等到岑行戈一走,她的身影瞬間就消失在了原地。

再次出現的地方是之前岑行戈差點掉下去的那處斷崖。

上次被兩人挖走水月嵐的地方已經有了新的水月嵐長了出來,不光是這裏,其他地方也都星星點點的長著這種晶瑩剔透的花朵,布滿了斷崖。

似乎是感受到了屬於他們王的來臨,這些本就美麗的花更加興奮的綻放,展示著自己獨特的魅力。絲絲縷縷的陽光從峽谷上空落下來,水月嵐半透明的花瓣折射出了七彩的光輝,美得人目眩神迷。

碧荒在斷崖邊坐下,雙腿垂在空中,有葉片悄悄的在她的腿上蹭了蹭,又在碧荒看過來之前害羞的回到了原位。

碧荒輕笑了一聲,突然張開雙臂往下一躍,在落下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化作了無數的綠色光點,在空中溢散開來。

無數草木搖晃起來,伸展著自己的花瓣或是枝葉,歡快而喜悅。

碧荒很快就到了崖底。

淡黃色的霧氣浮在上方,人入內之後,若不趴著走,什麽都看不清看不見。當然碧荒並不在此列,隨著碧荒的走動,這些霧氣自發地為她讓開了一條道路。

在路的盡頭,是一片綠色,在風的吹拂下搖搖晃晃的,間或漏下綠葉下幾點淡黃色的枝幹。

碧荒知道,這就是被大慶稱為奇毒的黃石木了。

黃石木生長之地向來在深澗之中,葉片碧綠,也十分的普通,和一般的雜草也沒有兩樣,但是葉片下的根莖和普通雜草大為不同,也不知最開始是如何被人發現的,總之等黃石木流傳到人手中的時候,就已經是世人皆懼的奇毒了。

沾上黃石木的人,會如同普通的睡著一樣,呼吸平緩,面色紅潤,卻會在第三天的時候陡然斷氣,死時的模樣也如同沈睡。

但是沒人知道的是,黃石木的葉子就是它的解藥,不過特殊的是,要在碰觸在黃石木之前服下葉片,其他的除了碧荒能夠將植物毒素直接提出體外,再也沒有其他能夠救下中了黃石木毒的方法了。

碧荒在黃石木從中走過,清楚看到了一些地方已經有了采摘過的痕跡。

這個地方已經被發現了,不用說,在禁黃石木之後還流通在市面上的,就是從這裏帶出去的。

現在嚴陵和方玨已經追查到了這個地方,發現這些僅剩的黃石木再毀去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可是人心可怕,草木何其無辜,就要這樣被毀去。

碧荒坐到了黃石木叢中,指尖撫過這些可愛的小葉子,得到了歡欣雀躍的回蹭。

她嘆了一口氣,這些被其他人視為死神的,在她的眼裏也不過是些無辜的小可愛。

她怎麽忍心看著這些可愛的小生命被人全部毀去。

“你們願意跟我離開嗎?”碧荒溫柔的看著這些因為她的到來而歡快的抖動著葉片的黃石木。

“不用留在深澗峽谷,你們會以另一種形式跟在我的身邊,永不會消失。”

“嘩啦啦”的聲音響起,是葉片在歡呼,在驚訝,碧荒勾起了唇角,笑得溫柔而堅定,“你們的需求,我接受到了。”

嚴陵一路飛奔的朝著岑行戈所說的方玨受傷的地方跑去,向來穩重的臉上是難得一見的焦急。

遠遠的就看到了身著綠色衣衫的纖瘦身影等在山東前,嚴陵如一陣風般就沖了過去。

“方玨在哪?!”他急切的伸出雙手,碧荒往後退了一步,指了指山洞,嚴陵視線看過去,躺在地上臉色蒼白的方玨立刻就刺痛了他的雙眼。

嚴陵喉頭動了動,一時間竟有些不敢上前。

他知道方玨追查的是什麽東西,是黃石木,是死亡如沈睡的黃石木。

方玨躺在那裏,若是被人用了黃石木的毒……

嚴陵只覺得腦海裏一片空白,天旋地轉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彎著腰走進了山洞裏,將方玨抱在自己的懷裏。

鋪天蓋地的悔意像是一只只螞蟻,在他的心口啃噬著,明明知道方玨不過是個文弱書生,他還放著他一個人去追這些拿著毒藥窮兇極惡的匪徒。

他不由自主的加緊了抱著方玨的手,仿佛只有這樣將他嵌在身體裏,才能夠讓他劇痛無比的心得到輕微的緩解。

“他怎麽了?”慢了一步走過來的岑行戈一頭霧水的看著抱著方玨悲痛欲絕的嚴陵。

碧荒深色覆雜的搖搖頭,“大概是……斷袖之魂的覺醒。”

岑行戈:?

什麽東西?

斷什麽袖?

“沒什麽。”碧荒笑得有些狡黠,“一切皆為誤會罷了。”

岑行戈茫然的點點頭。

管他什麽斷袖,關他屁事。

另一邊嚴陵抱著方玨,痛苦又後悔,腦海中與方玨的相處一點一滴的浮現出來,他記得第一次見到方玨,是很欣賞這個才華出眾的年輕人的,只是後來隨著政見上不同的意見,以及在案件上不一樣的分歧,大理寺和刑部向來有些矛盾,這些矛盾體現在他和方玨的身上就更加明顯了。

他們爭鋒相對,可在心底卻又是十分欣賞對方的。

他對方玨比任何人都挑剔嚴格,他以為是因為自己把他當作唯一的對手,可現在,他抱著生死不知的方玨,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也許三天之後就將散去,他才明白,他對方玨的感情原來已經變了質。

所以才會在聽到碧荒說方玨可能是女孩子的時候心生狂喜,才會在聽到方玨受傷時心急如焚,才會在此時此刻悲痛欲絕。

嚴陵的手臂一點點的手緊,幾乎想將方玨嵌進自己的身體裏。

忽然,被他抱在懷裏的人手指動了動,方玨睜開了眼睛,茫然的看著眼前嚴陵放大的側臉,然而嚴陵還在顧自的悲傷中不能自拔。

嚴陵的手還在收緊,方玨覺得自己已經快喘不過去了,胸前被嚴陵擠在身前,有點漲漲的痛,方玨的臉紅了紅,又羞又氣。

她嚴重懷疑是不是因為她早上出去的時候和嚴陵鬧了幾句,結果這個小氣吧啦的男人就決定這樣憋死她。

她推了推,沒推動,只能憋著氣開口,“你壓著我的胸……肌了,給我讓開!”

熟悉的聲音像是從夢中傳來,嚴陵倏然擡起頭,眼中是遮擋不住的悲傷。

方玨在嚴陵從她身上擡起頭的一瞬間就對上了他的眼睛,她的心顫了顫,指責的話就怎麽也說不出來了。

“你……”怎麽了?

後面的話方玨沒能說出來,因為被一個涼涼軟軟的東西堵住了。

方玨茫然的睜大了眼睛,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這是……被她的宿敵給親了?

她被嚴陵給親了!!

理智在這一瞬間回籠,她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氣將嚴陵推開,然後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她又羞又急,“你、你這個死斷袖!!!”

嚴陵猝不及防之下被方玨一巴掌甩得頭都偏了過去,臉色瞬間有些難看,他近乎貪婪的看著生龍活虎跳著腳的方玨,“我不是斷袖。”

方玨心裏咯噔一下,不會是讓嚴陵發現了自己的身份吧?

就聽到嚴陵話音一轉,“我只是喜歡的你恰好是男人而已。”

方玨:“……”

這、這種有病的話他是怎麽面不改色的說出口的!!

方玨臉紅得可以媲美猴子屁股了,她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嚴陵,厲聲道:“你不要胡說八道!”

“我沒有胡說,既然我已經認清了自己的心,就不會再逃避,至於你,臉這麽紅,其實你也是喜歡我的吧?”即使是在說著這樣不要臉的話,嚴陵也是臉色肅然,神情嚴肅。

方玨被他這理直氣壯的話氣得肺疼,“你給我閉嘴,死斷袖!”

她猛的一腳踩在嚴陵的腳上,然後拔腿就跑。

嚴陵腳一疼,先是一楞,隨後就笑開了,笑得心滿意足,笑著笑著,竟笑出了淚來。

他隨手抹去眼角的晶瑩,跨步出了山洞。

洞外岑行戈正在碧荒的耳邊說著什麽,而碧荒則是包容又溫柔的對他笑,看上去好一對恩愛的璧人。

過於是剛剛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看到了活蹦亂跳的方玨,大喜大悲之下他看著眼前溫馨的一幕忍不住嘴角含笑。

岑行戈一轉頭就看到嚴陵這個冰塊臉滿臉含春還笑得一臉猥瑣的樣子,他打了個抖,謹慎的把碧荒擋在了身後,“我們什麽也沒看到!”

碧荒:“……”這樣欲蓋彌彰誰都能看出來到底看沒看到好嗎??

好在嚴陵聽到這話也只是微微一笑,“無妨。”

他轉身走到岑行戈和碧荒的面前,鄭重的向二人行了一禮,“嚴陵在此謝過兩位救我夫夫二人一命。”

夫夫二人???

岑行戈掏了掏耳朵,問碧荒:“我剛剛是不是漏聽了什麽,這倆斷袖剛剛在山洞裏拜堂了?”

碧荒也有些茫然,她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操作。

好在嚴陵親自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和玨兒的婚禮自然不可能如此簡陋,不過我倆已經互訴衷腸,成親也只是早晚的事情,還望兩位到時能夠賞臉。”

“好說好說,祝兩個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岑行戈酸著牙說完了自己的祝福。

還玨兒,酸不酸!

他還沒叫娘子荒兒呢!

得到了第一個祝福的嚴陵大笑兩聲,心情愉悅的走下了山,去追他的“玨兒”了。

碧荒和岑行戈在後面面面相覷,兩個人同時冒出了一個想法——

這人不會是在之前以為方玨死了然後瘋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給自己的接檔文求個預收,喜歡的寶貝收藏一下嘛:

《鬼王今天還在搬磚》

鬼王勾嬋從沈睡中醒來,發現冥域變成了一片廢墟

而她卻失去了冥域變成這樣的記憶,並且再也無法踏出冥域半步

天道告訴她,她需要為自己犯的錯負責

只要在冥域上再起一座鬼城,她就可以離開

從此勾嬋開始了搬磚建城的苦逼生活

非靈玉不可為基,非玄鐵不可成郭

勾嬋:你不如先殺了我!

然後,在對天道怒吼的第二天

勾嬋撿到了一個點石為玄鐵,呼吸可成玉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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