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震驚

關燈
十來天裏我都沒好好睡過覺,那樣鬧了一場,累得在他懷裏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婉柔已經不見了,巧巧守在我床頭打瞌睡。

李德全也回來了。

巧巧還好,李德全整個人被勞累得脫了形,細白的一雙手被冷水泡得又紅又腫,好幾日都那樣,但神采還好,整天聒聒噪噪的還是很會逗人笑。

那件事之後,對於白離絡和玉妃的關系,我覺得我有必要弄明白。

我問李德全的時候,他倒是沒有顧左右而言它,也許是之前的事對他教訓也很大,畢竟,如果我早知道這一層,也許我可以防著,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終於知道了白離絡為何會與自己的親娘那樣生疏,為何他帶著我去見玉妃會很緊張。

李德全說,差不多自白離絡九歲開始,但凡白離絡喜歡的東西,無論是人還是物,最終都不會有好下場,十歲那年,白離絡跟隨天子上北苑狩獵時帶回一只受傷的黑狐,那是他十年裏第一次喜歡的動物,稀罕得不得了,照料餵拂都是親力親為,幾乎是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連睡覺也要它呆在殿裏才安心。

玉妃是一個大雪的天日去的仰德殿,李德全說那時十歲的白離絡正端坐在他半身高的宸案後頭讀書,而那只黑狐貍則興高采烈的圍著一個軟皮球兒轉著圈,自娛自樂玩得很是開懷。玉妃到的時候,並沒有說什麽,李德全想將黑狐貍抱下去也被她揮手制止了,她輕言細語的問了白離絡幾句起居,又考了幾章課業,在問到墨子---治攻時,黑狐貍正好將那軟皮球撕開了,爪著裏邊扒出來的方勝啪嗒啪嗒的就爬上了白離絡的膝蓋,是寵物討好主子的形容,白離絡料不到它那樣聰明,早晨才布置的任務它一會就完成了,想是分了下神,與玉妃的對答就沒有多麽流暢,結果就是玉妃以耽誤他功課為由當場命人將黑狐貍毒死了。李德全說白離絡跪下來求了玉妃好久,玉妃都無動於衷,黑狐貍死後白離絡病了一場,那以後,他就再沒有養過寵物,明昌宮也沒再出現過任何小動物。

又說有一次,白離絡讚過一個小宮女聰明,教那宮女寫了她自己的名字,第二日,便有人在發現那宮女右手的手指被折斷了兩根。

那以後,白離絡便不敢再親近任何宮婢內侍。

這些都還好,畢竟是小孩子,雖然都有不小的心裏陰影,但也容易被快樂的事沖淡。

白離絡真正和玉妃疏離據說是因為右相秦昭的妻子林潔兒。

那時候她還不是秦昭的妻子。

據說白離絡十七歲時,在錦都三年一度的鬥酒會上認識了當時女扮男裝十五歲的林潔兒,一見傾心,引為知己。

十七歲的少年,情根一動,便如六月裏錦都西郊連綿千裏的榴火,一發不可收拾。兩月以後的一天,十七歲的白離絡心情激動,心潮澎湃的一路向大明宮疾奔,他可能想著皇帝會如何眉開眼笑的答應為他賜婚,他可能想著娶了林潔兒後要如何對她細心呵護,朝夕相守。。。。。。

不能想象所有歡快雀躍的心情在聽到皇帝賜婚秦昭和林潔兒的那道旨意和看到玉妃無波無讕柔和到近乎刺眼的笑顏時,白離絡的感受,該是痛不欲生吧-------自己喜歡的女子,前一刻他還以為會順理成章成為自己妻子的女子,突然被一道旨意和別人綁在了一起,他只差那麽一點點,也許只需要早那麽一點點就可以攔住那道旨意,皇帝那樣寵他,從來沒有拒絕過他任何一個請求。那道賜婚的旨意,本來可以是他和她的,可他終究是晚了,所以,她喜歡的女子須臾間成了別人的妻子。而他的母親,知道他心意的母親,對他的震驚和驚痛視若無睹,他甚至覺得,她那淡淡笑著的目光裏,含著他明白卻一直不肯承認的其他情緒。

。。。。。。

。。。。。。

我聽完後不能不說不震驚,不是因為早在那樣久以前,在我之前,白離絡就已經那樣喜歡過一個女子,雖然李德全對林潔兒只是蜻蜓帶水的一提,可我相信,白離絡一定是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她的,青春少艾,情竇初開,少年時的感情總額外的讓人刻骨銘心。

但我震驚,是因為,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一位母親,她的所作所為竟然只是想讓自己的孩子痛苦,那究竟是出於一種什麽樣的心態。

我半趴在桌案上畫一幅仕女圖,殿外忽然一陣哭天搶地的嚎聲。

我放下畫筆,想走出去看看。

李德全匆匆跑了進來,不偏不倚堪堪攔在我前面,許久未見得他說話這樣支支吾吾,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將他拂到一邊,大步跨出去。

三兩個內監正連拖帶抱拖著一個清秀的女子離開,那女子死死抱住一根巨大的廊柱不肯放手,我聽清楚她喊的什麽:駱姑娘。

駱銘之,這是白離絡給我起的名字,元宵那夜他隨口喊的一個名字。我在這宮裏其實身份尷尬,這宮裏的人都叫我駱姑娘,因為白離絡喊我瑟瑟,明昌宮的人大多也知道我叫周瑟瑟,有時也喊我周姑娘。

那女子見到我像是見到救命稻草,竟然三兩下掙脫了幾個內監的束縛,撲通一下就朝我跪了下來,喊道:駱姑娘救救奴婢,奴婢願做牛做馬報答姑娘,求駱姑娘救我。

她邊哭邊喊還一邊磕頭不跌,其實我進宮這麽久,身邊溜達的除了李德全和巧巧就幾個粗使的丫鬟奴仆了,其他人接觸得並不多,我不知道她是什麽人,又為什麽求到我名下。

她還在不停的磕頭,我看到李德全使了個眼色,那幾個內監又要上來拖她。

我揮了揮手,李德全陪著笑出來勸我:姑娘,這個事我們管不了,殿下一會就回來了,讓他瞧見這宮裏的丫頭這樣不懂規矩只怕會不高興,您就讓奴才打發了她走吧。

那女子聽了更加沒命的磕起頭來,哭喊道:姑娘救我,姑娘若不肯救奴婢,奴婢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我不解的看著她:你犯了什麽錯這樣嚴重,你又怎麽會跑來求我的,這宮裏做主是止嫣,你要求也該去求她,我怎麽能救你了?

她猛的擡起頭來,發了瘋般的膝行過來抱住我的腿,擡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我,哀求道:姑娘不知,奴婢鬼迷心竅,做了天大的錯事,奴婢異想天開爬上了殿下的床,奴婢自知殿下饒不了奴婢,才鬥膽來求姑娘,這宮裏的人都說殿下對姑娘言聽計從,還請姑娘發發慈悲,救救奴婢吧。

我楞了一下,她楚楚可憐的擡頭望著我,抓得我好緊,像是抓著她唯一的一線生機,她還在哭喊:半個月前的一個清早,奴婢去太平殿當值,遇到殿下醉了酒,將奴婢認作了姑娘,奴婢,奴婢。。。。。。她哭得淒慘不已:姑娘,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不該一時鬼迷心竅,妄想飛上枝頭,求姑娘開恩,救救奴婢吧。。。。。。

我忽然覺得一陣眩暈,心裏一陣鈍痛突然之間狠狠的拽住了我,半月之前,我被玉妃下藥失身與孟明垣也是半月之前。

難怪,難怪我睜著眼睛等了一夜他也沒有回來,難怪第二天一早就有人傳話他要搬出去,他從來不會縱酒,更不會酒後亂性-------那件事對他的打擊一定很大吧-------原來他遠比我知道的在意。

李德全早已罵了起來:大膽奴婢,竟敢跑來仰德殿胡言亂語,還不把她拖下去。

有內監又來拖她,她像只絕望的困獸死死的抱住我的腿,我狠著心後退了兩步,她也跟著跪上來兩步。

我不知道為什麽心裏這麽痛,淒淒惶惶,我語氣冷了下來:這個事情我做不了主,你既然有膽量爬上他的床,就拿出點膽量自己去求他吧。

我用了些力掙開她。

她仍是不甘心的又要來抱我的腿,我沒有讓她抱到,想必是我的眼光讓她感到絕望,她不再哀求,呆呆的僵在當地。

我麻木的立在當地,心裏像是有一把鋸齒緩慢又輕柔的鋸著,疼得我難受,這些天來我一直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對的問題又湧上我心頭,我極力勸說自己一切都會過去一切都會和以前一樣的信心也一分分沈下去,是啊,他還是對我很好,對我溫柔又寵愛,可一切怎麽會一樣呢,怎麽會和原來一樣呢,那件事已經過去那麽久,他到現在還一句話沒問,一句話沒說,就像那件事根本沒有發生,好像一切都是他那天離開前的樣子,我們的相處也和以前完全一樣,什麽都一樣,可又好像什麽都變了,李德全口無遮攔,可孟明垣這幾個字,這三個字的任何一個字都成了禁忌,還有玉妃甚至也成了禁忌,李德全和巧巧,還有這仰德殿行走的任何一個人,她們在我面前都那樣小心翼翼,唯恐說錯一個字。為了白離絡好受些,我甚至自己都小心翼翼的避忌著,我從來不曉得自己可以為一件事為一個人這樣誠惶誠恐,患得患失。可是,有些事,不是不去想,不是全力去遮蔽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就可以掩蓋過去,就可以真的放得下。無論如何,我們之間始終是有根刺了,這根刺,細細的,軟軟的,橫在那裏,不痛不癢,雖然我們還是可以走近,可以擁抱,並不影響,但如果想要抱得更緊,這根細刺始終是個障礙。

那宮女還在拼命哀求,拖也拖不走,我心緒萬分的低頭瞧了她一眼,竟然生出悲哀的憐憫,她也是運氣不好吧,如果不是遇到那天偏偏我出了那樣的事,偏偏白離絡心情不好,也許,她真的就飛上枝頭了呢。

我的眼睛又開始模糊,其實這個女子我一點也不想要管她,她為什麽要來求我呢,如果她不來求我,我就可以裝作不知道這件事,裝作不知道他那樣在意,裝作他也不知道我知道了。

她自己犯的錯,為什麽要我來救,我心裏這樣想著,我勸自己不要管她,可是-------如果她死了,那件事可以當沒發生過,我們彼此忌諱和逃避的事可以隨著她的死永遠的被埋藏,我相信可以眼睜睜看著她死,可我卻不能縱容自己這樣逃避下去,他也不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