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雨夜風蕭索 銀劍芒冷寒 (1)

關燈
雨,夜雨,苦雨。

風瀟瀟,雨淅淅,春寒料峭。

寒雨滿空江,空蒙蒙,江蒙蒙,江邊兩岸的樹影也蒙蒙。

風吹樹梢,雨打樹梢,吹下了葉片片,打下了葉片片。

葉濕水,水濕葉,點點滴滴。竹笠邊緣的水珠也點點滴滴。

不單止戴著竹笠,那個人還披著蓑衣,竹笠點滴水珠,蓑衣也水珠點滴。

水珠始終點滴在相同的地方,那個人也始終站立在樹下,橋右邊的柳樹下。

橋橫跨大江兩岸,長,也寬闊,可以駛得過雙馬大車,也可容得下六人並行,雖然是木橋,看來倒牢固得很。

橋的這邊連著路,那邊當然也連著路。

那邊路盡頭,是市鎮,依稀閃爍著燈光。

燈光在雨中迷蒙,那個人目光也迷蒙在雨中。

目光從笠弦下透出,射向鎮那邊,冷峻,也銳利。眼不時還眨動,目光卻絲毫也不起變化。那個人的面用黑巾蒙著,看不到他的表情變化,但顯然,他是在等待著什麽。

雨夜,江邊,樹下,等待著的蒙面人……好詭秘的氣氛!

雨在響動,風在響動,江水在響動,樹葉在響動……就是那個人,聲也不聲,動也不動。

遠遠的鎮那邊,燈火漸零落。

更鼓聲更零落,隨著風,單調的聲音傳來,已是二更。

“二更……”那個人終於出聲,語聲苦澀低沈,搖曳在風雨中,隨即被風吹去,被雨洗去。

燈光也是在風雨中搖曳,卻不曾那麽就消失。那是移動著的燈光。

燈光從鎮口傳出,緩緩地移來。

蒙面人也發覺了那燈光,目光更顯得銳利。他卻仍然沒有動,靜靜地等待著。

燈光愈來愈近,雖然慢,到底來到了橋邊。是一盞罩上了蠟紙的燈籠,難怪經得風雨。

燈只是孤燈,人卻有兩個。

掌燈的那個走在左邊,稍後,藏青色勁裝疾服,腰旁斜掛三尺長刀,頭戴著竹笠。

靠右稍前的那個卻是傘掌右手,錦衣,配劍。

燈籠昏黃的光芒雖然不很亮,映射下,兩人的相貌卻還是依稀可辨。

錦衣人三十左右年紀,丹鳳眼,蓄須,長相頗見威武,舉止亦見風度。

青衣人亦三十出頭;看來也很剽悍,就是少了那份威武,那份風度,他掌燈陪從,無疑在替錦衣人引路。

看起來,他的確也只像是個跟班。

來到了橋下,他本能地稍為提高了燈籠。

燈火連隨閃動。對岸樹下那蒙面人的目光亦起了閃動。倏地開步,走出了柳蔭。

他走得並不快,但也並不慢,那兩個人才上了橋頭,他亦恰好走到了橋上。隨即就停了下來。

對面錦衣人幾乎同時亦收住了腳。

青衣人卻兀自跨出兩步方才覺察,他怔了一怔,收步,就瞪眼望著那蒙面人。但那蒙面人沒有理會,只望著錦衣人。

錦衣人也只是望著蒙面人,他的目光很銳利,蒙面人的目光更銳利,簡直就像是劍,利劍!那綿綿雨絲亦仿佛要被他劍也似的目光斬斷!

錦衣人不由得心頭微凜,但他的目光卻並沒有退縮,相反變得更銳利,也像劍!

青衣人的目光亦不曾退縮,他根本亦不曾接觸到那蒙面人的目光。他瞪了好一會兒,忽地回頭望向錦衣人。

錦衣人卻似乎忘記了他的所在,沒有理會他,更沒有作聲。

當家的懶作聲,那做下人的就該作聲了!他念頭陡轉,連隨就沖著那蒙面人一聲暴喝:“什麽人!”

蒙面人看也不看,輕叱:“走開!”

“走開,”青衣人可怒了,“你擋著路,還叫走開?你可知你擋著的我家主人是誰?”

“我知道!”

青衣人挺了挺胸膛。“那你又可知我是誰?”

蒙面人冷聲一笑:“你是誰都沒關系!”

青衣人胸膛挺得更高。“我……”

蒙面人突然截口:“我說走開,第二次!”

旁邊錦衣人忽地亦開口:“走開!”

青衣人霍然回過頭。“大爺,你何必賣他的賬,這種見不得人的東西,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攔著去路,你道會安著好心,怕不是打你主意來的,就讓小的教訓教訓他,好讓他以後懂得帶眼識人!”

錦衣人嘴角微咧,再也不作聲。

青衣人隨即轉回頭去,瞪著蒙面人。“我說朋友,知機的你就快些拔腳開溜,否則,莫看我只是個小小的護院武師,可夠你瞧的!”

蒙面人索性連話也不說了。

青衣人愈發得意,燈籠往橋邊欄桿放下,騰出來的右手陡落,卻握住了腰刀的刀柄,話聲更響亮:“你到底……”

蒙面人截口:“第三次,走開!”

“不走又如何!”青衣人握刀更緊。

“死!”蒙面人簡短冷酷地回答。

青衣人狂笑,振腕,拔刀!嗆地刀出鞘,笑聲未絕,他人已沖了過去!

蒙面人直似未覺,甚至仍然是看也不看他。

那不過是短短距離,他剎那沖近,咆哮著長刀疾翻,就朝蒙面人右肩膀砍下!

刀很快,眼看著便要將蒙面人那右膀砍掉,電光石火間,蒙面人半身突然偏側,右掌連隨從蓑衣裏穿出,掌中銀芒暴閃,迎向刀光!

錚地青衣人那三尺長刀猛地彈起,脫手飛出!

差不多同時,那銀芒再閃!青衣人頭戴著的那竹笠緊接亦飛了起來!

刀飛入半空,陡折,墜落,刀口向下,咚地就插在當中的橋板上,刀鋒兀自不住地顫動!

竹笠跟著亦噗的落在那邊,齊中裂開一道口子,幾乎將那竹笠分成兩爿!

那咚、噗的兩聲過後,橋板上就是滴滴嗒嗒好幾聲異響,濺出了連串血花!

血就從青衣人的眉心激濺出來,他慘呼著兩手亂抓,斜裏搶出幾步,腳下猛踏空,跌了下去!

噗通得橋底下水花怒激!

棲息附近的幾只烏鴉立時被驚動,振翼,狂呼,噗噗地紛紛飛起!

呱,呱,呱的撼人心弦的鴉啼聲不絕,響徹長空,夜裏聽來,愈發可怖!

錦衣人的面色終於激起了變化,但他仍然很沈著,右掌撐傘如故,左掌亦低垂如故。

蒙面人卻竟是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的,不知何時已回覆原來的姿勢,那殺人的右掌更早在銀芒再閃的剎那回到了蓑衣裏面。

鴉啼聲終絕,鴉影更不知已消失於何處。

風颯颯,雨纖纖,流水響潺潺,還是片刻前一樣。欄桿旁,燈籠昏黃的光芒亦依然。

錦衣人忽的一聲驚嘆:“好劍法!”

“過獎!”蒙面人口裏盡管在應,眼中卻連半絲得意的神色也沒有。

錦衣人目光緩緩斜向橋下流水,以鼻嗤笑。“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充英雄!”

“我也不喜歡!”蒙面人淡應。

錦衣人目光猛地轉回,瞬也不瞬地迫視著蒙面人。“我更不喜歡別人當面殺自己的隨從!”

“這樣的事當然是沒有人會喜歡。”

“你說你知道我是誰?”

“‘錦衣侯’香祖樓!”

錦衣人很突然地笑了起來。“你果然知道我是誰,只可惜你見不得人,否則我真想看看自己又可曾認識你!”

蒙面人不以為意,搖搖頭。“你不會認識我,但,你總該聽說過我!”

“錦衣侯”香祖樓笑得更響。“你是誰?”

蒙面人不答,雙肩陡震,颯地甩下披著的蓑衣,露出內裏一身的黑色夜行衣著,雙手!

夜行衣密鈕,緊身,雙手低垂著,左手拿著劍鞘,銀色的劍鞘,出鞘的劍也就緊握在右手。

那口劍的劍柄,劍鍔,甚至劍身,亦無不是銀色,劍尖尚在滴著血。

劍映燈光,更見燦爛奪目!香祖樓那目光亦似被劍光所奪,怔怔地暴睜!驀地脫口驚呼:“銀劍殺手孫羽!”

蒙面人鼻孔裏笑了出來。“不出我之所料,你果然聽說過我!”

香祖樓幹笑。“聞名已久,不想竟遇於今宵,亦可謂巧合!”

“不是巧合,前夜……”

“前夜我秉燭夜游……”

“左右相隨著你的兩個結拜兄弟‘神手’於謙,‘雷鞭’崔群,我只好目送你出門,又目送回家!昨夜……”孫羽若有遺憾地微喟,“你在家中鬥葉子戲,左右人更多,我也只好死了心!”

“你不願做沒有把握的嘗試?”

“正是!”

“好謹慎,怪不得從來不曾聽說過你失手!”

“我不能不謹慎!”

“那今夜……”

“你家二伯父邀宴,不由你不去,但於謙崔群兩人跟你那伯父可都有兩句,是必然不會相隨,而地方又近,他們自亦放心得下,無須在附近相候,也就因為地方近,你自亦無須留宿,要回家少不免就得經過這座橋!”

“所以你在這裏等待著?”

“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

香祖樓連連頷首,很突然的,他失笑。“看來你我倒投緣,還說得幾句!”

“投緣什麽?那也不見得,但無論如何,你我說話的確多了一些!”孫羽忽地亦笑。“風聞你仗義疏財,對朋友總對得住,只可惜我根本就不算得是人,否則也許會結識你!”

“誰說你不算得是人?”

“我自己!”

香祖樓陡怔。“那你是……”

“沒有人性的職業殺手!”

香祖樓恍然。“你是提醒我?”

“可以那麽說!”

“你今夜定要殺我?”

“我應承別人,今夜三更之前取你性命!”

“你應承別人的話……”

“絕不會更改!”

“那今夜豈非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香祖樓道。

“別無選擇!”

“好!”香祖樓那滿面的笑意逐漸消失,“江湖傳言你乃是殺手中的殺手,銀劍三尺下死人過百……”

“沒有那麽多!”

“你殺的人雖則是個個不同,但動機無非都是為了錢!”

“有時也會例外的!”孫羽淡應著目光斜註。

青衣人的血還在橋板,只不過己被雨水濺得更開,更淡。

香祖樓的目光亦隨著斜睨下去,看到那些血,又怎還不明白孫羽話裏的含意,他點頭。“你當然不會容許旁人阻礙自己行事,不過那到底不是你的本意,就拿我來說,相信是,斷不會例外!”

“斷不會!”

“那,”香祖樓甚至連半絲笑意也都已消失不見,“是誰出錢買你來殺我!”

“恕難奉告!”孫羽斬釘截鐵的。

“你不會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不能說,守秘密,是作為職業殺手最低限度的條件,更何況,”孫羽又再笑,“今夜死的若是我,你以後自會小心,天下只怕再難找到殺你的人,當然你亦自會有足夠的時間來找出誰是真兇。相反,今夜死的若是你,那你縱使知道,又有何用!”

“也是道理,好,我不再問你!”香祖樓沈吟著緩緩地接下去:“奇怪,我忽然竟會起了個很可笑的念頭!”

“什麽念頭?”

“你殺人不外是為了錢,如若我也給你錢,你可否亦替我殺人?”

“我身後還有人,接洽生意那方面向來用不著我操心,我也向來不管!”

“你不妨考慮清楚,我會出價二千兩黃金!”

“二千兩黃金!”孫羽的眼睛陡亮。

“怎麽?你可是嫌少?”

“不,太多了!”孫羽的語聲顯得有些急促,“殺你也不過是五十兩!”

“五十兩?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多年前我買了一只會念唐詩綠鸚鵡,前後你可知道我用去了多少兩黃金?”

“不知道!”

“整整一百兩黃金!”香祖樓苦笑,“我竟連那綠鸚鵡也不如!”

孫羽沒說話,那閃亮的眼睛亦不曾變動。

香祖樓看得出孫羽眼裏的含意。“至於錢,我會指點你怎樣拿取,沒有人懷疑過我的說話,你應該也是,問題在……”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縱然他不說出來,孫羽也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麽。

孫羽也無話可說。

二千兩黃金,無疑是一個誘人的數目,他的確需要考慮一下。

雨,漸漸地轉弱,煙雨。風還急,橋旁那燈籠也還是那麽的光亮。

孫羽終於開口,問:你要殺的人是誰?”

香祖樓長長籲了一口氣,不徐不疾地回答:“那出錢買你殺我的人!”

孫羽一笑,道:“不出我意料!”

“他們有幾個,你就替我殺幾個!”

“那也可以做得到,錢?”

“有個做生意的朋友前些時手頭拮據,由我處取去了二千兩黃金周轉,今午他送了回來,我原該家裏放下,卻又忘記了……”香祖樓說著擡起左手,伸手入懷,到再抽出來,手裏已多了兩張銀票,“你看見,是兩張銀票,每張一千,合共二千兩,錢本來就在我的身上,你本來就可以殺我後再搜我的身,毫不費事地白賺,但你沒想到!”

“聽說你出價黃金二千兩,我差不多已迷了心竅,怎還會想到其他?”

香祖樓將銀票放回懷裏。“你莫不是後悔?”

“我從來不會後悔!”

“那我就放心了!”

“更何況後悔的該是你!”

“話怎樣說?”

“多了二千兩黃金的誘惑,你以為我會怎樣?”

香祖樓淡笑。“我們要見識你的真本領!”

“我不會令你失望的!”

“人說聞名不如見面,對你,我聞名已久,如今,見面了,也想你不會令我失望。”

“你放心!”

“老實說,我倒想你令我失望,話說來矛盾,我相信你總該明白!”

“千古艱難唯一死,我明白!”孫羽那目光逐漸地寒了起來,“你還有話要說麽?”

“有!我很想清楚你對我到底知道多少?”

“你好色、好賭、好酒!”

“人所共知的事!”

“你還喜歡檀香的香味!”

“果然是觀察入微,還有麽?”

“沒有了,難道還不夠?”

“不夠!最低限度還有一件事你應該清楚!”

“請指教!”

“你可知我用的是什麽兵刃?”

孫羽的目光不其然落在香祖樓腰旁。“劍!”

香祖樓的左手不其然撫那懸在左腰的劍,他笑了,笑得很神秘。“你錯了,不是劍,是傘!”

“傘?”孫羽不由得怔了怔!

香祖樓掌傘的右手陡震,那張開的傘錚地收起,傘面凝著的水點隨即匯成小流涔下,濺濕了他的錦衣!

傘面映著燈光,赫然閃爍著詭異的鐵青色。

“是鐵傘!”孫羽畢竟看清楚了。

“不錯是鐵傘,也是我師門秘傳的兵刃,但你知道我是什麽的身份,總不能傘不離身,出入於豪門,只好配劍,以劍使傘的招式!”

“其實你不配劍也沒關系,只是配了劍方見得你是文武雙全!”

“對,憑我的身份平日的確已沒有用得著自己出手的必要,但人總有落單的時候……”

“落單的時候你就必然帶著傘!”

“你真是聰明,又給猜對了!”

“你到底不是不謹慎的人!”

香祖樓又笑,笑得很得意。“你看我像麽?”

“不像!”孫羽的目光緩緩地從那鐵傘移開,“看來你那鐵傘比摺扇、九宮翻什麽的所謂奇門兵刃還要奇門,我從來沒有試過跟用鐵傘的人交手!”

“那你就非要好好見識不可了!”

“不過你也莫要太得意,技巧從練習中得來,我不敢肯定你久疏練習,但想來絕不會多,論經驗,論隨機應變,只怕你遠不如我,別忘了我是仗劍為生的職業殺手!”

香祖樓似在笑,卻已笑得有點兒勉強。“你也別忘了那兩張銀票要是染了血汙就不能使用,饒是你的劍再狠,不免亦要避忌幾分!”

“銀票你放在懷裏,我沒有忘記,但你也記著,我的劍無須刺入你的胸膛也可以要你的性命!”孫羽的目光更寒,“你還要說什麽!”

香祖樓臉上笑意盡斂。“我已無話可說!”

“我也無話可說!”

“那還等什麽!”語聲陡落,香祖樓雙腳已分開,子午馬!他的左手仍然沒有動,右手卻舉得更高,手指天,鐵傘也指天!

孫羽的腳早就已分開,他的左手也沒有動,握劍的右手則徐徐挑起,手水平指向右方,劍亦水平指向右手。

兩個人隨即就像是蠟化了似的動也不再動!

目光也不動,你眼望我眼,眼瞳裏充滿殺氣!

香祖樓的取勢很普通,孫羽也普通。

雖然都普通,卻也無懈可擊。

對方武功的路子怎樣,他兩人完全不知道,誰若是先出手,勢必就難以應付對方那蓄勢待發出乎意料的反擊!

孫羽向來都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香祖樓更沒有冒險的必要。

兩人也就只好等待。

要找出別人的缺點,最簡單最有效的辦法,莫若靜心觀察,靜觀其變。

煙雨還是那麽的迷蒙。風急,風緊,煙雨隨風飛舞,映著昏黃燈光,哪裏還像是雨,簡直就像是霧。

那似霧非霧封住了燈光,卻封不住兩人的眼睛。

兩人的目光愈來愈淩厲,交剪,又交剪!當中的煙雨越發淒迷,竟似被目光剪成了千絲萬縷!

遠處又傳來更鼓聲,二更還未過。更鼓聲零落,逐漸又消失。

孫羽、香祖樓兩人的腳步終於逐漸起了移動!

驟看來無分先後,是兩人同時起步,事實香祖樓先動,他已無法再等待下去!

孫羽也忍不住了!

兩人起步相當慢,但兩步跨過後便加快。

腳步加快又加快,疾走!

那腳下是橋板,但竟然沒有發出腳步聲!

錚的孫羽左掌那劍鞘突然脫手跌下橋板。

那響聲夜裏聽來已足以震動香祖樓的心弦。他雖然沒有垂眼望向橋板,但心神已分,無懈可擊的身形不其然就出現了漏洞!

武功差些的人都不容易覺察,但孫羽又豈是尋常可比!

更何況,他是特意拋下那劍鞘使發出聲響。

他並不敢肯定香祖樓必會分神,他只知道任何人都有好奇心,他希望香祖樓也不例外,那他就有機會了。

即使是僅得半分機會,他亦要試試。

半分機會到底也是機會。

他能夠成為職業殺手中的殺手,他能夠活到如今,絕不是僥幸,本領其次,最重要的還是他懂得怎樣去制造機會,怎樣去掌握機會。

有機會不懂得掌握的人是笨蛋,但最低能的還是等機會的人。機會是不用等的,聰明人滿眼都是機會!

沒有機會麽?自己來制造好了。

制造了還得要緊緊地抓住,像孫羽。

最小的機會他也絕不會輕易放走。

他右掌水平指向右方的銀劍即時變右為前,騰出來的左掌亦連隨搭上劍柄,就雙手捧劍,疾刺了出去!

劍刺的地方不偏不倚竟是那漏洞的所在!

他雙手運劍,劍勢又是何等的驚人。

劍未到,劍氣已迫人眉睫。香祖樓渾身殺氣,頓時亦被劍氣摧散。

他蹙眉,恐嚇,收步,沈右腕,鐵傘流星也似地急落,迎向那來劍,人卻借勢倒退了出去!

錚的傘邊迎住了劍,傘彈起,劍勢卻未竭。

幸好香祖樓知機預先就退開。

劍走空,孫羽的腳步卻未停,緊迫,劍乍收又展,乍展又收,刺前再刺前,三劍。

森寒的劍氣擊碎了漫天的風雨。香祖樓心神盡奪,先機盡失,攻勢守衛亦隨著崩潰,那腳步方穩,忙又退開。

劍雖快,他退得比劍還快。孫羽絲毫也不放松,起箭步,標前,左手連隨就松開,單只用右手操劍。

劍於是變得更靈活,嗡嗡的猛可震出連串銀虹,交織成網也似地罩了過去。

劍芒如閃閃流螢飛舞,劍光似蕩漾的水波映月,綿密的劍勢竟似已封住了香祖樓的身形。

眼看著他無論左閃抑或右避都免不了劍網的阻截,孫羽突然起箭步欺近來,他就是連退後都已來不及了。

他也不勉強自己,他沒有再退,但居然也不閃左抑或避右,那右臂陡震,收起的鐵傘颯的其快無比地暴張了開來。

圓圓的傘面頓時迎接了劍網。

劍網再密也絕對密不過雨網,連雨網也擋得住了,又豈有擋不住劍網的道理。

好妙的雨傘。錚錚錚的連串金鐵聲暴響,劍雨盡落傘面,劍彈起又再彈起,劍勢已不能連貫.劍網不其然亦瓦解!

“好鐵傘]”孫羽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語聲還未了,香祖樓傘已挑起,左半身順勢轉出.腰旁的佩劍,不知何時已然拔在他的左掌,劍隨身轉,乘隙飛刺向孫羽!

他的劍原來並不是完全用來裝飾的!

寒芒飛閃中,劍幾乎刺到胸膛!

好孫羽!雖然是冷不提防,那份應變的本領可也是敏捷到了極點,劍尖才劃破衣襟,他的人已鬼魅也似地閃了開去。

香祖樓並不追迫,左臂陡縮又暴伸,劍竟然當作暗器來用,猛脫手飛出,急射向孫羽!

他的動作無不是出人意料,左掌忽地拔劍襲擊倒還罷了,劍拔出來連兩劍都使不夠又脫手,又有誰能想得到。

孫羽也不能,但他的應變的確是敏捷,才瞥見劍光,又已閃開!

劍幾乎是貼著他的腰際擦過,擊在他身後的橋欄上,好強的手勁,劍入木怕不有兩寸深淺!

孫羽腰際但覺劍寒侵肌,心頭就是一凜!

單就是香祖樓已如此詭譎,使得人防不勝防,若是還要同時應付他兩個拜把兄弟“神手”於謙“雷鞭”崔群,定必然更難討好!

也虧他孫羽小心,今夜方下手!

劍擲出,香祖樓那左掌已又向傘底抹去!他的動作很快,孫羽還來不及推測他幹什麽,他那左掌已沈了下來,緊接就暴翻!

五六支烏光發亮的東西即時飛出了他的左掌!尖銳的破空聲跟著嗤嗤暴響!

孫羽早就提防著,雙腳暴長,只用腳尖支地,螃蟹也似橫裏移開。他移動得比螃蟹當然快得多了,烏光雖然迅速,都不能追及他的身形。

脫手的烏光先後擊中欄桿,打從釘在橫欄上的那一劍上過,整齊地排列成行,竟是六支傘骨!

削尖了的傘骨又何異於箭駑!

“好鐵傘!”孫羽由衷地再一次脫口稱讚。

香祖樓可連客套說話也沒有,那左掌陡抹再翻,又是三支傘骨出手!

破空聲再響,出奇的尖銳,比起前六支顯然更急激,更強勁!

孫羽竟反而不去閃避,擡左掌,颯地揪下那頭戴著的竹笠,迎向飛來的傘骨!

噗噗噗的傘骨齊嵌入了竹笠!

孫羽連忙將竹笠朝香祖樓擲去,身形緊接亦淩空拔起,連人帶劍疾飛了過去!

他那勢子簡直就像天馬行空似的,劍將及,嗡的猛抖開,重重劍影牽曳著點點寒芒,如雨般灑下來!

香祖樓的反應也不慢,左掌“鳳凰單展翼”,震開擲來的竹笠,右掌鐵傘同時已挑起,護住了頭頂,擋住了劍雨!

珠走玉盤的連串異響,灑下的劍雨相繼彈起,孫羽的身形已在傘頂掠過,斜裏瀉下那邊橋板!他也不理會橋板濕水,身形著實隨即就倒了下去,肩腰膝齊齊使力,展開了地趟功夫,卷著劍光飛快滾向香祖樓下盤!

他不單獨武功高強,腦筋更是靈活,就因為腦筋靈活,出手愈見詭異,淩空搏擊不成,改向下盤進襲。再不奏效的話,只怕他不難跳下橋板,打從橋底來出手!

但無疑他已毋須跳下橋去,用到地趟功夫,已擊中了香祖樓那鐵傘的弱點!

最妙的雨傘也擋不住斜刺裏飛來的雨點!

即使鐵打的亦不能例外!

雨當然不可以從腳下冒出來。但地趟身形帶動的劍可以!

香祖樓目光及處,心頭不禁一凜。他的左掌又已扣住了兩支傘骨,眼瞬也不瞬的始終不離孫羽那滾動的身形,絲毫也不敢疏忽!

孫羽的地趟身法果然快,剎那已滾近,身形陡頓,劍光飛起!香祖樓猛一聲暴喝,鐵傘閃電也似的落下!

錚的傘面的邊緣擊中了劍鋒,劍勢已竭,傘的力道卻未盡,繼續沈下去,將劍壓在橋板上!

香祖樓不禁心頭狂跳!

劍已被壓住,孫羽還能夠怎樣!他高興也尚未來得及,冷不防孫羽突然撒手棄劍,長身暴起!

不知何時,孫羽的左掌已然多了枚尺許長短的一口短劍!人暴起,他的左掌也暴起,短劍脫手飛出!

香祖樓的傘已沈下,上半身空門暴露,他的左掌雖然握著兩支傘骨,並非赤手空拳,但事發倉猝。除非孫羽出手稍慢,否則他還是擋無可擋!

孫羽已棄去銀劍.短劍的脫手,何異於孤註一擲,又豈會有不竭盡全力的道理!

那麽近的距離,就算孫羽自己也沒有辦法閃避,香祖樓更不用說!他驚呼方出口.劍已沒入了他的咽喉!驚呼聲頓斷!

他踉蹌退出半步又半步,左掌勉力外翻,兩支傘骨脫手擊向孫羽!

孫羽幾乎同時已用腳將銀劍挑起,右掌隨抄住順勢—翻,震飛擊來的傘骨!

香祖樓仍不死心.作最後的反擊,再起雙飛蝴蝶腳!

孫羽鼻輕笑,索性連動也懶得動了。

跟著看,腳不過踢出小半,離孫羽還遠,香祖樓已然仰天倒了下來!

他掙紮著要起身.但只能勉強地擡起半頭。

傘,早已滑出了他的右掌,他用左臂支著橋板,空出來的右掌則按住胸膛,離嵌入咽喉那劍很近,他卻連碰也不去碰它。

只因為他知道那麽做,他就得立刻死亡!

就那樣,他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孫羽!

孫羽看得出香祖樓目光裏的含意,他橫劍當胸,左掌拇指食指輕捏著劍脊,緩緩地移向劍尖。

“銀劍不過是標幟,我殺人很少用它,猶其是對付高手,我用的通常是第二口劍.短劍!”

香祖樓的目光突縮。像是說:“我不知!”

孫羽拇食指陡彈,劍嗡的龍吟。“沒有人知道,知道的都已死亡!”

香祖樓的目光又再瞪,詢問的意味更濃!

“你放心!”孫羽沈著聲,鄭重地,“我應承得過你的事情就必會替你做到!”

香祖樓瞳孔頓散,那右掌暴翻,突然拔出了咽喉嵌著的短劍!

劍拔出,他蹩著的那口氣亦吐了出來。

他狂吼;“多謝!”

聲斷氣絕,頭向旁邊歪了下去!

血已從他的咽喉標了出來,濺濕了橋板,卻沒有濺及他胸膛的衣衫,所以孫羽並不著急去拿那兩張銀票。

他沒有搖頭,更沒有嘆息.仿佛就無動於衷。

他從容不迫地拾回劍鞘,套好銀劍。再走到香祖樓身旁,扳開他右掌的五指,將短劍取出,拭去血,小心地放回左靴的靴筒裏。

他的眼瞳還是那麽的峻冷,他的舉止還是那麽的鎮定。

但到他的手抓著那兩張銀票從香祖樓懷裏伸出來的時候,他的手竟然起了顫抖。

幾乎同時的,他的眼瞳也起了顫抖。

他忽地用力握住了那兩張銀票,握得是那麽的緊,手背的筋也根根露出了!

孫羽喃喃地說:“應該說多謝的到底是你還是我呢……”

他長嘆,擡望眼,瀟瀟雨已歇,快三更了。他終於站起了身,舉起了腳步。

淒涼的燈光,長長地映著他的影子。

他就踏著自己的影子,走向黑暗的深處……

燈,銀燈,富貴燈。

燈旁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人還不過二十來歲,很年輕。很漂亮,那膚色也的確是如霜如雪。她右手斜拈著玉匙,撥弄著文王鼎裏燒著的香,左手輕托著香腮,半邊身斜倚著雕禽桌子,幽幽地坐著!

燈光從旁射來,替她在臉上添下了淡淡的燈影,人於是顯得更美了。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她眼裏的春意卻方濃。

風忽地穿窗,吹過了燈旁。

燈火搖曳,那文王鼎口冒出來的輕煙也搖曳。

輕煙飄忽地繚繞於燈光中,還未飄到她面前,她厭惡得已先皺起鼻子,隨即撮唇吐了一口氣。

輕煙給吹散,遠遠地飄了開去,但很快又凝聚,隨風飄了回來!

她的鼻子於是皺得更深,搖搖頭,沒有再吹氣,只是嘆息:“春風……”

才兩個字出口,已有“人”替她接下去:“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

聲音發自她頭頂半空,那裏沒有人,有的不過是一只棲息在架上的綠鸚鵡。

那綠鸚鵡張著嘴,“幃”字的裊裊餘音尚徘徊在舌縫間!

春風不相識,何事入羅幃?唉,不是李白的“春思”詩末兩句?

好一只鸚鵡,居然還會念唐詩,像這樣的鸚鵡,又有多少只?就花上百來兩黃金,對富貴人家來說也是值得的。

即使是巧合,也值得欣賞!

但她似乎並不欣賞,她沒有再作聲,只是擡眼望著那綠鸚鵡,眼中連半絲笑意也沒有,有的只是不悅之色。

輕煙這下子又飄到了她身旁。

她的眼隨即垂下去,更不悅!

只可惜,鸚鵡或許還會畏懼她的目光,煙?萬萬不會。

她拂袖,煙飛散,但香氣早已蘊茵小樓,那卻是拂也拂不開的。

香,很香,什麽香?檀香!

綠鸚鵡,檀香,不就是“錦衣侯”香祖樓所愛的東西麽?

檀香的香氣醉人,能言的鸚鵡也應討人歡喜,但她分明厭惡到了極點。

怎麽她偏又要坐在鸚鵡下,檀香旁?

沒有人會願意做自己厭惡的事情,要自己厭惡的東西,除非是迫於無奈!

燈是孤燈,她人也是形單只影。

小樓的門掩著,她本來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