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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風蕭索 銀劍芒冷寒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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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自己喜歡怎樣就怎樣,但她還是坐在鸚鵡下,檀香旁!

小樓裏不錯是沒有別的人,但她的心頭卻束縛著無形的枷鎖,有人抑或沒有人,對她來說都已無差異,亦無所謂迫與不迫。

她嫁的是喜歡她的人,是必然會遷就她,更不會讓她冷落閨中。

她嫁的若是她喜歡的人,必然她會遷就,日久成自然,不慣的也慣,哪怕鸚鵡學舌耳邊,檀香繚繞眼前。

所以男人要娶妻子最好還是選擇那真心喜歡自己的女人,女人要嫁丈夫最好還是選擇那真心喜歡自己的男人。

無疑那是片面的感情,但男女間的感情開始時試問又有多少不是片面的。

問題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知道被人喜歡同樣也是幸福的人似乎少得很…”

不是喜歡她的人,也不是她喜歡的人,那她嫁的到底是怎樣的人?

說起來畢竟是喜歡她的人,只不過也是與眾不同的那種人!

那種人輕財好客,是人們眼中的大丈夫,大英雄。對朋友,那種人總對得住,為公義,那種人甚至會不惜灑熱血,拋頭顱。

要是在亂世,那種人是必能叱咤風雲,即使在承平,那種人亦不難江湖快意。誰要找朋友,都會先考慮那種人,是以那種人朋友絕不會少到哪裏去。

也就因為朋友多了,那種人顧得朋友,已再無暇理會自己的妻子。

也就因為朋友多了,那種人無日不是前呼後擁,永不知道所謂寂寞,更不曉得寂寞的痛苦。

當酒酣耳熱,抱銅琵琶,執鐵綽板,與朋友帶醉狂歌大江東去的時候,那種人絕不會想到自己的妻子孤零零寂寞閨中,方試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做那種人的妻子,的確不容易!

也用不著旁人說話,那種人自己始終會故態覆萌的,要是給挑撥兩句,才入家門又出家門還好,為了證明自己的丈夫氣慨,難保就他鄉作客幾月,由著那做妻子的五更千裏夢,一日九回腸。

並非是無情,不過那種人更怕被人取笑!

兒女情長,英雄氣短,達人所恥,壯士不為,也就是那種人的信條。

或許有日那種人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妻子,會感到後悔,卻恐怕已是若幹年後的事。

那悠長的日子,又豈是容易過的。

但無論如何,做那種人的妻子還是要規行矩步的好,否則,後果是必不堪設想!

大丈夫難保妻子不賢不孝,是很久就已經有的說話,家庭裏發生了什麽,都不關那種人事,更只有同情,不會被非議。

又豈知對得住朋友的人,未必對得住妻子……

“錦衣侯”香祖樓也就是那種人,她也就是“錦衣侯”香祖樓的妻子,舒媚!

寂寞了多少夜,她自己也不清楚,但香祖樓留在家裏的日子有多少,她卻可以數得出來。

今夜,她又在寂寞地等待。她已不在乎!

當然她是可以自己去休息的,但今夜不同,怎樣她也要等下去,直到三更。

那之後,她可能不用再等,也可能永遠地等下去,更可能就算她想等也沒有命等了。

她並不是賭徒,但比起任何賭徒她毫不遜色,只因為她不獨傾盡多年的私蓄來做賭註,還準備著必要時賠上自己的生命!

三更……二更也過了,三更還會遠麽?

她,也是那麽想,眼裏的不悅不覺已退盡,然後,她笑了,她是笑自己竟傻到在生那檀香,那鸚鵡的氣,不是麽,那許多年來都已忍了啊。

她笑著又再用玉匙撥弄文王鼎裏燒的檀香。

笑中卻透著苦澀的意味,她真還有心情來笑?

那檀香已沒有多少,越燒也就越淡!

簾外,雨已歇,只是檐前依稀還水珠點滴。

漸漸的,檐前那滴水聲也聽不到了。

小樓裏不由就更靜。

更鼓聲終於又傳來,三更!

她默數著更鼓聲,不知不覺地放下了玉匙,站起了身子。也就在這時,小樓那虛掩著的門突然依呀的被人推開!

“誰?”舒媚失驚的轉過身去,面色已變,聲音甚至也岔了。

“是我,潘玉!”推門那人應聲著,蝴蝶也似地手舞足蹈地闖了入來,隨即又將門掩上,還下了閂。

“差點沒有給你嚇破膽……”舒媚擡手拍著胸口,忽的又低聲叫了起來,“是什麽時候,你怎能到這裏來,還不趕快出去,讓他回來看見,可不得了……”

“他若回來,二更左右就應該回來,到三更仍不見人,你以為他還會回來麽?”

潘玉笑了,他不笑時已像是在笑,笑起來更見風流倜儻。

他也的確很英俊,年紀怕已有二十六七,但笑起來卻只像二十二三。

他表現得很開心,差點兒沒有變成了蝴蝶,飄舞著,他滴溜溜地轉了兩個圈,人已在舒媚面前!

舒媚怔怔地望著他,忍不住又問:“那你真的敢肯定?”

“下手的要是別人,我不敢,但是‘銀劍殺手孫羽’還有什麽放心不下的,我不是跟你說過麽,孫羽乃是職業殺手中的殺手,殺人對他來說簡直就比吃白菜還要容易,他既然應承今夜三更前了事,姓香的就斷不會活過三更;何況那姓於姓崔的今夜都沒有追隨左右,孫羽要解決他還不簡單嗎?”

“你倒很清楚孫羽,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的黃金白銀認識。”

“你的?”舒媚的嘴唇翹得好高。

“嗅,是你的,但你的我的又有什麽不同,難道你我還要分彼此?”

舒媚噗哧的笑了。“人家跟你說笑,你怎的就當真了。”燈光下,她笑起來顯得更漂亮,潘玉幾乎看呆了,他涎著臉隨著亦笑:“誰當真?”

“要不是怎的說得那麽老實?”

“口裏老實有什麽緊,手不老實就成了。”說著潘玉的手已很不老實地摟住了舒媚的纖腰。

舒媚忽的皺起了眉頭。

“你又怎樣了?”潘玉好不奇怪的。

“我怕……”

“你還怕什麽?”

“二叔跟三叔他們……”

“什麽二叔呀三叔的,又不是姓香的嫡親,結拜的罷了,他們最好就少管閑事,否則,有他們瞧的,我總不相信孫羽會有生意也不做!”

“又找孫羽?那可要很多錢!”

“為了姓香的那廝。不惜耗盡了你多年的私蓄,但姓香的既然死了,你還用得著擔心錢銀的問題?姓香的如今沒有兄弟,遺下來的財產不消說也就是你的,你可知他的財產共有多少?”

“我倒沒有留心到,你以為?”

“前些時,我私下給他計算過,天哪,險些沒有給那些數目字脹破我的腦子,如果拿那銀兩來折合,十六檔的算盤用起來倒還馬馬虎虎!”潘玉的眼瞳剎那間像光亮了好幾倍似的。

舒媚對此卻仿佛無動於衷,忽然她問:“你計算得那麽清楚,不是為了他的財產……”

不等舒媚說下去,潘玉已連連搖頭,連連否認:“不是,不是……”

他畢竟是聰明人!

舒媚重新展開了眉頭。“不管你怎樣,我這次卻完全是為了你……”

“我知我知……”潘玉由搖頭變成了點頭。他那頭斜斜的越點也就越近。很快的他嘴唇已貼近舒媚耳邊,語聲於是變得更輕柔:“三更也過了,還再說下去,不怕春宵苦短麽?”

舒媚的臉頰不由紅了起來!

潘玉嘴唇貼得更近,語聲更低。

他又說了什麽?舒媚的臉頰更紅了!

隨即,潘玉將頭移開.但手並沒有松開。舒媚半張著口,似乎還要說什麽,可是語聲尚在咽喉裏打轉,她的人已給潘玉抱了起來!

床就在那邊,潘玉將舒媚抱過去,放好,反手卸下自己的衣衫,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

他那雙手當然不會就這樣停下來,隨著他那雙手的移動,舒媚那衣衫亦從晶瑩如白玉也似的肩頭緩緩地滑下。

裏頭是鮮紅色抹胸,但她的臉頰似乎更紅,她埋首潘玉胸膛,媚眼如絲,好不容易說出那麽兩個字:“吹燈……”

“哈,我險些兒忘掉了。”潘玉口裏盡管說,心裏其實是不願意的,但舒媚既然吩咐到,他也就只好聽了。

他將那替舒媚退下的衣衫往旁邊的椅背搭好,帶笑轉過身,還未舉步,滿面笑容突然僵在那裏!他身後,舒媚幾乎同時也呆住了!

兩個人,四只眼,就勾勾地望著那盞銀燈!銀燈仍然是那盞銀燈,但燈旁舒媚方才坐過的那張椅子,不知何時已坐了一個人!

那個人一身黑色的密鈕夜行衣,就連面也用黑布蒙著,只露出閃亮的雙睛。他是在望著潘玉舒媚兩人,目光很銳利,像劍.利劍,似是要穿透兩人的心!

他右手按著膝頭,左手卻是擱在桌上,掌心之下壓住一柄帶鞘長劍,銀劍!

看到那柄劍。潘玉就真的眼也直了!

“銀劍殺手孫羽!”他終於禁不住驚呼失聲!

來的果然是孫羽,他笑了。他是從咽喉裏笑出來,笑聲出奇的低沈!

潘玉相應著嗤嗤的笑了兩聲,卻是從牙縫漏出來的,而實在他自己並沒有什麽值得高興,只不過因為孫羽笑,他也就笑了!舒媚卻沒笑,雙手交搭擁著肩膀,縮著身子,目光卻已移到了門兒那邊。

門還是好好關著,孫羽怎能進來?

她很想知道,囁嚅著就問,但嘴唇只見顫動,發出來的聲音卻低得連潘玉也幾乎不知她在想說什麽。

孫羽偏偏聽得很清楚,他又笑。“窗口!”

多麽簡單的答案,舒媚聽說又呆住,她奇怪自己竟會提出那樣愚蠢的問題,為什麽不在事前先想一想。

“啊,窗口,原來孫兄是由窗口進來的……”潘玉連忙接上口,說的卻都是廢話。

孫羽也不理會,只是笑。

潘玉給笑得莫明其妙,卻放下了心,他聽得出孫羽的笑聲似並無惡意,但他還是想問清楚!

“敢問是什麽事令孫兄那麽開心?”

孫羽收住了笑聲,目光更閃亮。

“人倒黴,到處碰釘子,走運了,就是千萬兩金銀,賺起來也好像很容易的。”

“孫兄這番話,我也有同感。”

“舒媚住在這兒我是知道的,但你潘玉住在哪裏我還未清楚,本來打算先找著舒媚再找你,不想竟然同時遇上,豈非省卻了許多工夫?”

“的確省卻了許多工夫!”潘玉似已完全明白了孫羽話裏的含意,他拊掌,點頭。“但,前些時我到柳公子那兒聽取答覆,湊巧見到了孫兄,似乎孫兄只說過今夜三更前了結,並沒有提及完事後會親自找當事人交待清楚,是以在下不免有點兒感到意外……”

“你以為我是因此到來?”

“要不是的話,莫非錢銀方面的問題?我可已經完全付清,沒有短欠分毫……”

“我知道!”

“然則孫兄,竟是為了什麽……”

“帶你倆去見香祖樓!”

潘玉舒媚兩人聽了頓時變了面色,竟不約而同地齊聲脫口問孫羽:“他還沒有死?”

“我沒有說過!”

“那他是死了……”

“死了你倆也可以去見他的!”

聽孫羽那麽說,潘玉舒媚面色變得更難看,兩人畢竟都不是呆子。

潘玉還不敢肯定,結結巴巴地追問下去:“你是說要殺我倆?”

“很抱歉?”孫羽眼中閃起了殺機!

“為什麽?”舒媚叫了起來!

“二千兩黃金!”

“誰給你?”

“香祖樓!”

“他叫你……”

“殺買兇殺他的人!”

潘玉哭喪著臉。“你不能……”

“為什麽不能……!”

“是我倆先出錢雇用你的……”

“如今事情不是已經辦妥麽?”

“不錯,是,但……唉!算你有道理好了,既然人已死,你那又何若……”

“我已答應他!”

“我相信不外乎錢銀的問題,我倆可以再給你,只要你高擡貴手!”

孫羽還來不及接腔,潘玉已迫不及待地說下去:“他出價二幹兩,我二萬兩,怎麽樣……不成那三萬兩!四萬兩……”

孫羽也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望著潘玉!

“五萬兩!”潘玉的額頭已冒出了汗珠!

“就五十萬兩也不管用!”孫羽沈聲,“我從來沒有失信過任何人,即使是死人!”

潘玉幾乎沒有跪了下去。“孫兄,孫大哥,孫老爺……”

“潘玉!”孫羽冷然截喝住,“你若是男人,少給我廢話!”

潘玉給喝住,漲紅了臉頰。

“你若是講理,就殺我好了!”舒媚忽的插口,“錢是我的錢,主意也是我出的主意!”

孫羽聽說,奇怪地望著舒媚!

舒媚神色頗安祥,倒有幾分視死如歸的豪氣!

再看潘玉,若無其事的,竟似要袖手旁觀了!

孫羽不由得嘆了口氣。“你用心良苦,我明白,但如果我放過潘玉,就更不會殺你了!”

舒媚絕望的垂下了頭。

“姓孫的!”潘玉突然挺起了胸膛。

孫羽報以不屑的目光。“怎麽樣?”

“你不要迫人太甚!”

“就迫你太甚又如何!”

“我……你可知這是什麽地方,豈容你胡來,知機的快離開,否則,嘿!”

潘玉竭力想提高嗓子,沒奈何那舌頭竟似翹起了:“只要我叫一聲來人,就有你瞧的!”

“你要叫,隨便!”孫羽那麽說,潘玉反而啞口無言。

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是光著半身,亦沒有忘記自己在誰人房間,更沒有忘記目下時辰已經是三更過後。

這樣子,這環境,這時候,如果他還能向來人解釋清楚,他是會叫的。只可惜,他實在不能。他滿頭冷汗淋漓,挺起的胸膛不覺縮了回去。退後他又再退後,在床邊坐了下來。

舒媚下意識地挨近去,在她心目中,沒有地方比潘玉身旁更安全的了。

但,她是錯了,潘玉不錯,怪憐惜地輕擁著她挨近來的身子,卻隨即就發力將她朝孫羽疾推了過去,自己則往相反的方向箭也似竄出!

他顯然還練過幾天拳腳,身手頗敏捷,又出奇不意,若換了別人,不難就為他所乘。

但孫羽,簡直就像是個魔鬼化身,潘玉身形方動,他的人已彈了起來,兩手交飛,左手迎向舒媚,右手拔劍出鞘,接連刺向潘玉!

剎那他的左手叉住了舒媚的咽喉,右手銀劍同時從潘玉頸後刺入,貫透咽喉頷下刺出!

潘玉氣力未絕,原勢沖前,咽喉隨即又脫出了劍尖,鮮血也隨即標出了咽喉!

他張著嘴巴,想呼叫,但咽喉裏已塞滿了血!

手虛空抓了幾抓,他終於倒了下來!

孫羽劍刺出,就連望也懶得再望潘玉,他振腕抖去了劍上的血,隨即松開了叉著舒媚咽喉的那只左手!

他左手並沒有發力,舒媚也並沒有被扼死。

但她似乎嚇呆了,眼珠子就怔怔地望著倒在那邊的潘玉,既沒有動作,也沒有說話。

她的確做夢也想不到潘玉竟會那樣對待她!

孫羽的手無疑可以將她扼死,但潘玉的手卻能夠將她的心撕碎!

死人當然不會覆活,碎了的心更難彌補!

她寧願孫羽將她扼死,只因為死人無論如何是不會知道痛苦的,她如今雖然沒有死,但心已碎了,肝腸更已寸斷!

那豈非比死還難受?

孫羽倒退兩步,原來那樣子坐回去,他望著舒媚,忽然問:“你後悔?”

舒媚仿佛從夢中驚醒,她搖頭。“不,我也不會怨恨任何人,即使是你,即使是他,要怨,要恨,只怨我自己,只恨我自己!”

孫羽沈默下去!

“你可知他是我什麽人?”

“好像是表哥。”

“你用好像的字眼,可是不相信?”

“老實說,這樣的事情我已不是初次遇到了,奇怪的總是表兄妹的關系,是以表哥兩個字在我聽來,的確有點兒那個……”

“不管你怎樣揣測,他事實是我表哥,自小我就跟他很要好,如果沒有香祖樓的出現,遲早我必定成為他的妻子。”

“然則嫁香祖樓非你的本意,是你父母的意思了……”

“不,父母並沒有迫我,即使我嫁給表哥,他們也會由著我,不會反對的,但我窮夠了,又何況香祖樓當時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孫羽理解地點點頭,也許少年的時候他也曾為英雄美人的傳說憧憬過。舒媚回憶著那逝去的日子,目光已蒙朧。“每當他策馬走過巷口,我就不由得呆望著他,直至他遠去,消失,有時他放慢了馬,回頭來有意無意地望著我笑,更就不由我胡思亂想,萬沒想到他竟真地喜歡了我,那教我怎能不答應?怕的倒還是怕父母避忌高攀不起,謝絕了他…”

“那如願以償,你還想什麽?”

“不錯!我應該心滿意足,但事實上,由開始我就錯了,英雄到底不是理想的夫婿。”

“英雄又豈是容易做的,很多時必須先照顧了別人,然後才理會到自己,但英雄的時間並不比任何人長,照顧得別人,哪還有空閑理會到自己?”

舒媚感觸地嘆了口氣。“他在外的日子我不清楚,但在家的日子我卻可以數得出來。”

“那他總算還有回家的時候……”

“每次他回家的時候他總是前呼後擁,回房的時候他總是東倒西歪,沒有八分,最少也有七分的酒意!”

“方才我見他雖然是赴宴歸來,人還清醒得很,幾乎就不像是喝過酒的……”

“那你可曾留意到花廳那邊光同白晝,等候著他的兩個拜把兄弟,還有寄住的江湖朋友,即使他在外面不醉,回到家來也還是要醉的。”

“哦……”孫羽微喟。

“不知道你娶了妻子沒有,如果娶了,這時候我以為你應該在家裏,不錯,我不是好女子,但寂寞的滋味也的確不是容易忍受的。”

孫羽沈默了下去!

舒媚望著他,忽然笑起來。“你,很奇怪。”

“你,更奇怪,竟還能說這許多。”

“想不到你竟會由得我說。”

“幸好你說的並不是廢話。”

“對你應該是廢話。”舒媚搖搖頭,忽然問:“為什麽你先前松開手,不趁機會扼死我?”

“我不喜歡也不習慣用手殺人。”

“你握劍不是用手?”

“是手,但殺人的到底還是劍。”

“我不明白。”

“你也無須明白。”

“是不是你怕自己的手沾染血腥?”

“我的確怕。”

“那是說你並沒有打算殺人終生,到時候,你只要將劍丟掉,人還是清白。”

“手卻是丟不得的……話說來雖然可笑……”

“你但求心安就是。”

孫羽不由得點頭。“你,很聰明!”

“聰明人又豈會做胡塗事?”

“人說感情足以使任何人盲目,聰明人想來也不會例外。”

舒媚不作聲,好半晌,忽地又嘆了口氣。“那你的劍為什麽還不出手?”

“在我面前向來只有人求生,沒有人求死,你是例外,對於談笑自若,束手等斃的你,我滿腔殺機竟然都似已熄滅。”

“那你打算怎樣?”’

“等,等你的意志崩潰,等我殺機覆燃!”

“要是你不能如願以償?”

“我還沒有考慮到這方面……”

“其實你也用不著為難……”舒媚淒然一笑,突然尖聲叫了起來!

好驚人的尖叫聲!孫羽銀劍不由自主地刺了出去!尖叫聲剎那中斷,劍,封住了咽候!

舒媚臉龐的肌肉緊接著痙攣,但還是帶笑,笑得是那麽的滿足,那麽淒涼。

孫羽怔住了,漸漸地,他握劍的手起了顫抖,身子也起了顫抖。雖然蒙了面,看不到他面部表情的變化,但外露的雙瞳已足以表露出他內心情緒的覆雜,也不知是惋惜,是佩服,還是驚訝。

顫抖著的劍脫出了舒媚的咽喉。

舒媚倒了下去,還是帶著笑。孫羽顫抖得更厲害,猛的背轉身,雙手按著桌面,垂下頭,咽喉喀喀的直響,似乎要吐,但,畢竟沒有吐出來,他,只是感覺到要吐。

第一次殺人,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那之後,第二次,第三次……他的手越來越堅定,他的心越來越麻木,對於殺人他已經再無感覺,就連他也奇怪今時今日自己竟還會因為殺人惡心,又是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他忍不住再望向舒媚。

昏黃的燈光中,舒媚的面色已經死白,抹胸紅,冒出她咽喉的鮮血更紅。血還熱,她的情想必也還未冷。

“是你錯,是潘玉錯,還是香祖樓錯呢?”孫羽長嘆,再又坐回去。

小樓外適時傳來衣袂破空聲!

孫羽欲坐未坐的身形連忙離開椅子。他知道,這次是自己錯了,舒媚倒地的同時,自己就應該離開,如此的靜夜,如此的尖叫聲,又豈會不驚動別人!

他離椅,偏身,竄到了門邊。

說隨機應變,他的確過人,破空聲來自窗口的方向,所以他雖然窗口入來,不窗口出去,燈火雖然明亮,但要是吹燈,無疑告訴別人自己還留在房裏,所以他由得燈火,既然由得燈火,要是再起身形,影子就不難印到糊窗紙之上,所以他偏身。

倉猝間能夠兼顧到這許多的人,試問又有幾多個?

破空聲更近,呼喝聲緊接響起。

“嫂嫂,發生了什麽!”

孫羽當然不會回答,喝聲中他推起了門閂。

破空聲同時中裂,分別撲向門窗,來的是兩個人!

也幾乎同時,孫羽半身已閃出了房門,正好迎著轉撲向房門來的人。

孫羽身手雖然快,來人眼睛也不慢。

“什麽人!”猛喝聲,來人右掌腰間陡抹,已多了四尺六,十三節,寶塔也似的一條雷神鞭,身形落下又飛起。

孫羽沒有作聲,更沒有退回去。

“夤夜蒙著面到來,諒你也不是好東西,也罷,先吃我一鞭再說!”笑語霹靂也似暴出,人到鞭到,烏光暴閃,斜刺裏迎頭向孫羽刺劈!

孫羽的身子似乎比柳絮還要輕盈,鞭未到,人已隨鞭風飄出,飄上了旁邊不遠的欄桿。

來人絲毫也不放松,緊迫向欄桿,第二鞭!

他已經夠快的了,但孫羽更快!

鞭落下,欄桿嘩啦地裂成了碎片!要是鞭落在人身上,那還得了!

來人隨收住了鞭勢,擡望眼,只見孫羽手扳著畫梁,身懸在半空。 ’

“好身手!”不由得他脫口讚一聲。

“雷鞭崔群?”

“你也識我崔群……”

話未完,原是撲向窗口的那人亦因為聽到了叱喝聲已經折向這邊來。

顴骨高聳,兩頰如削,就連身材他也是比崔群瘦長,但舉止顯然敏捷得多。

腰帶上左右斜插著兩口短劍,他雙手卻是空著,也不等腳步著實。

“看暗器!”他雙手疾揚,似乎空著的雙手指掌間突然飛出了寒星點點!

尖銳的破空聲剎那撕裂了深夜寂靜!孫羽幾乎同時就松開了扳著畫梁的手,淩空疾轉了出去。

他本來就差不多是靠著一根柱子,這一轉便轉到了柱子的另一邊,手再伸,他又再扳住畫梁,但人已是在柱子後面。

他這邊才懸起身子,那邊暗器亦已擊至,齊釘在柱上,是十二支甩手箭!

箭箭入柱盈寸,交錯排成兩列,就憑他孫羽,只怕也不容易從容應付,而他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所以他寧可避開。

他一笑。“神箭手於謙?”

來的果然是於謙,他收住了勢子,一仰首。“你說,朋友又是誰?”

“孫羽!”

“銀劍殺手!”於謙崔群齊齊聳然動容,當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

崔群不由得握鞭更緊,於謙下意識雙手亦按到了左右短劍柄上。“孫朋友幹的是什麽買賣,於某人也很明白,只不知今夜到來,對象是什麽人?”

“潘玉,舒媚!”

“看情形,孫朋友是得手了。”

孫羽只是笑。

崔群也笑,怒笑,“姓孫的,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

“哪怕是龍潭虎穴,孫某人好歹畢竟來了。”

“答得好!那你就給我留下!”

“只怕你留不住。”

“你且看我留得住還是留不住!”崔群怒到了極點,揚鞭,承腰,就要撲上去,旁邊於謙突然喝止住。“慢著!”隨又轉向孫羽,“孫朋友敢作敢為,於某人佩服,但一件事情,還是得先問清楚!”

“要問什麽你只管問。”

“風聞孫朋友殺人並不單是為了興趣,還關系錢銀的問題,是以於某人敢問,這一次又是什麽人雇用你?”

孫羽不作聲。

“孫朋友還是直說的好,否則,嘿!”於謙以一聲幹笑略去了接著的話,雙手握住左右短劍的劍柄。

那會子,小樓前面的院子裏已經亮起了幾盞燈籠,昏黃的燈光中,香家的護院武師兵刃出鞘,蓄勢待發,再就是十來個各式各樣的武林中人,有的逡巡院子裏,有的躍上瓦面,想必都是香祖樓平日結交的所謂英雄豪傑。

能夠跟香祖樓交朋友的人,當然不會差勁到哪裏去,再加上於謙崔群,孫羽要是想硬殺出去,只怕夠他瞧的。

於謙那一聲“否則,嘿!”果真有份量。

孫羽目光在面巾中閃爍,突然他笑了起來。“直說只怕更不好。”

“但是無論如何,總比較不說好得多了。”

“那,聽好了。”

“什麽人?”

“香祖樓!”孫羽真的直說。

於謙意外地一怔,還未來得及怎樣,旁邊崔群已一聲“放屁!”沖口而出。

孫羽沒有去理會。

崔群似乎又要有所作,但於謙又再喝止住,然後,問孫羽:“孫朋友可知潘玉是什麽人?”

“舒媚的表哥。”

“然則舒媚呢?”

“香祖樓的妻子,你的嫂子。”

“你知道?”於謙滿面疑惑。

“我當然知道。”

“那……”

“你若是不信又何必問?”

於謙沈默了下去,旁邊崔群忍不住喝問:“姓孫的,你給我說,到底是為了什麽?”

“要知道還不容易?”

“如何容易?”

“房裏頭看看去。”

孫羽話口未完,崔群已經沖入了房間,好魯莽的人。

於謙沒有動,只是盯緊了孫羽。

也不過是片刻,崔群就從房間裏頭出來,面色異常難看,口中兀自喃喃著:“表哥表妹,表的好!”

於謙聽說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正想問什麽,崔群已對孫羽一揮手。

“姓孫的,你可以走了。”

“那失陪……”孫羽的身形就要飛起,崔群突又喝止住。

“慢著,今夜的事,最好你就趕快忘了,你是聰明人,當然曉得自己的嘴巴應該怎樣。”

“這可以放心,我向來最不感興趣的就是說話,而我也向來健忘得很。”孫羽目光一閃再閃,“那現在我總可以走了?”

“慢著!”崔群又再喝止住。

“還有什麽?”

“我大哥哪兒去了?”

“你知道他的伯父住在什麽地方?”崔群點頭。

“那地方向這邊有一條橋。”

“我也知道那條橋。”

“他就在橋頭等候消息。”

“哦,你還要去回覆。”

“如果你們去當然就用不著我了。”

“這當然再用不著你,如今你最好就有多遠走多遠,不要再讓我看見。”

“我聽說過你脾氣很厲害。”

“那麽你還等什麽?”

孫羽哈哈一笑,整個身子曲起再彈出,箭也似的射向對面的屋頂。

他的確是由心裏笑出來,這一晚對他來說,也的確是實在順利,實在值得高興。

當然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崔群在場搶著主張,由於謙來處置,事情就斷不會這麽簡單。只因為於謙是一個很聰明,很喜歡動腦筋的人。

但,即使是一個最聰明,最喜歡動腦筋的人,要是接連發生了什麽事情也不清楚,也是聰明不來,腦筋動不來的。

所以他如今就只有幹瞪著眼的份兒。

眼看著,孫羽那比燕子還要矯捷,還要輕盈的身子很快就翻過了屋脊,黑暗中消失。

於謙實在忍不住了,他瞪著崔群:“三弟,到底是怎麽回事?”

“二哥想知道,倒不如往房裏頭去看看,相信那總比我說還容易明白,也省得我生氣。”

於謙疑惑的目光轉向房間,終於舉起腳步,跨進房門。

好一會子,於謙才從內裏走出來,眉頭皺得更深,面色也變得很難看,但目光依然很冷靜。

“奇怪。”他口裏只吐出這樣的兩個字,然後又沈默了下去。

“還有什麽好奇怪,事情已經夠明白的了。”崔群滿面不以為然的神色。

“事情不錯是很明白,但……”

“但什麽?”

“三弟,家醜不可外傳這句話相信你總聽說過。”

“何止聽說過,簡直聽膩了。”

“那你試想想,大哥是什麽角色,是什麽身份,家裏頭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你以為他會隨便交給一個不知底細的職業殺手來處置?”

“或者大哥他不忍心親自下手。”

“大哥的為人你不是不知道的,如果說他會心軟,他會不忍,那才是笑話。”

“那……”崔群的面色開始變了。

“姓孫的那廝不是說大哥在橋頭等候他回覆?”

“他是那麽說過。”

這就更奇怪了,香家莊臥虎藏龍,大哥他也曾誇過口,就是姓孫的本領,誰敢擔保他來去自如,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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