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褚飏沒把話定死，只說看情況，有空就過去看看。冷琛知道自己現在根本沒資格要求褚飏做什麽，褚飏沒一句話把他噎回來就不錯了。

掛完電話，他回了臥室，躺下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倒不是想褚飏，只是久違地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因為何兆宇的突然出現，那個一直以來只活在冷琛耳朵裏的女人，又從他的記憶深處鉆了出來。

說她活在冷琛耳朵裏，這話一點不誇張。冷琛對她的全部印象都來源於長輩們的交談。即便是交談，他們也從不正面提起那個人。冷琛聽的最多的，是每次冷昊天心裏不痛快喝完酒打他時，他奶奶說的那句：“你拿孩子撒什麽氣，誰讓你就看上那種狐貍精的！”而如果他去問他奶奶，大部分時候得到的回應都是沈默，極少時他奶奶會嘆氣：“大人作孽，孩子就受罪。”如果哪天他不知死活地去問冷昊天，通常只能換來幾嗓子吼，或者幹脆就是一頓揍。

那時的冷琛也就是個半懂人事的孩子，對他而言，他媽媽不僅是個狐貍精，更是個會害他無緣無故挨打的人。他不喜歡她，於是也不再提起她。若不是何兆宇今天冷不丁冒出來，他已經忘了這個人了。

想得有點多，也不知道幾點才睡過去，轉天早上冷琛睡得正香，一陣說話聲把他吵醒了。他閉著眼運了半天氣，終於忍無可忍地翻身下床開門，直沖著沙發上看電視的倒黴孩子沒好氣地數落了一句：“你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是吧？大清早就擾民。”

“哪兒還大清早，都十點半了。”褚飏正從廚房倒水出來，看見他光著上身，也沒穿睡褲，一條短褲就出來了，頓感無語，提醒他，“你不涼麽？”

冷琛沒想到褚飏會來這麽早，也有點尷尬，回屋穿衣服洗漱去了。

何兆宇緩過神來，小聲問褚飏：“他是不是真脾氣不好？”

“也沒有，嚇一跳吧？”

何兆宇僵硬地點點頭，“跟他合住得心臟夠強，你挺厲害。”

褚飏搖頭笑笑。其實他很少看見冷琛這樣沒風度。當初他倆在一起已經挺久了，他眼裏的冷琛都一直是個好脾氣的模範男朋友，直到後來有一回看見冷琛打架，他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人也有這樣的一面，不過是不願意在他面前表現出來而已。這麽多年，他們倆真正算得上吵起來的次數，恐怕一只手都數得過來，這在普通情侶裏都尚屬難得，在兩個男人的關系中大概更少見。

坐了一會兒，褚飏起身去找冷琛。冷琛正刮胡子，從鏡子裏看見褚飏，手上動作立馬停了，問他：“怎麽了？”

“你弄你的，我說你聽著就行。”褚飏靠在門框上，稍微把音量壓低了些，“你要是看著他就來氣，不行就給他找個酒店讓他住幾天，要還能忍，就壓著點情緒，反正他過幾天就報到去了。”

冷琛沒說話，只從鏡子裏看褚飏，很快他見褚飏的嘴又動了起來，“我是覺得怎麽說他跟你也有點兒血緣關系，沒見過也就算了，既然都見著了，沒必要搞得太難看，你說呢？”

冷琛還是那麽透過鏡子看著他。

“算了，我也別多嘴了，你自己看著辦吧。”褚飏覺得自己白啰嗦了，扭身出去了。

冷琛沒叫他，不過心裏倒是突然改了主意。他想他是不是真把狡猾刻進骨子裏了？不然他怎麽會真的打算利用何兆宇把褚飏留下呢？

再出來時，冷琛臉上雖然依舊沒什麽笑模樣，但起碼不再黑著了。他問褚飏：“吃飯去麽？”他沒看何兆宇，他知道褚飏不會把那小子丟下。他要做的就是繼續對那小子愛搭不理，讓褚飏不放心他倆單獨相處。他太了解褚飏了，雖然他們從小都沒有過完整的家庭，但對於親情，褚飏從來都比他更渴望。

果不其然，褚飏說：“一塊兒去吧。”

飯店裏，大號電燈泡自認為很有眼力價兒，實則很沒眼力價兒地和褚飏坐在了一面，冷琛只好坐到了另一面。他看著桌對面倆人一起看菜單，頭都快貼一塊兒了，怎麽看怎麽不順眼，幹脆把飲料單轉給了褚飏，“讓他點吧，你看這個。”

褚飏沒多想，還當他是終於有了點三十歲人的自覺，松口氣問他：“你喝什麽？”

“跟你一樣。”

褚飏又問何兆宇，何兆宇正低頭看著菜單，也條件反射地來了句：“跟你倆一樣吧。”

褚飏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再次擡眼瞟了瞟冷琛，見那張臉果真又有點黑，忍不住吊了吊嘴角。冷琛馬上挑著眉拿眼神問他：笑什麽？他搖頭，表情仍是憋著笑。

吃飯的時候，基本都是褚飏在跟何兆宇說話，問問他大學考的什麽專業之類的寒暄話題。何兆宇大概也是經歷了昨晚和今早之後對冷琛有點發怵，不再沒話找話地跟他套近乎。於是整頓飯冷琛就沒說幾句話。

飯後，冷琛去結賬，褚飏在一邊兒問何兆宇有什麽想去的地方。何兆宇撓撓頭，說自己小時候來過這兒，不過完全沒印象了，去哪兒都行。褚飏跟冷琛說，要不就簡單轉轉，這個時間特地去哪兒也來不及了。

冷琛無所謂，於是就去了。上車以後褚飏沒坐副駕，他跟何兆宇一起坐在後排。冷琛沒異議，在這個問題上他和褚飏心照不宣，都不想讓何兆宇看出他們的關系，哪怕這種關系暫時出了問題，那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褚飏偶爾會在後視鏡裏跟冷琛的視線碰上，他有點別扭，可又沒法直說讓冷琛別看他，只好扭過臉盯著窗外。幸好何兆宇一直悶頭刷手機，沒發現兩人不自然的眼神交流。

九月份既是開學季，又是旅游季，街上的游客很多。何兆宇一路走走看看，不懂的就問褚飏，褚飏也不懂的就回頭問冷琛。趕上何兆宇自己跑前頭去看熱鬧的空，褚飏無奈道：“我成傳話筒了？”

“不想跟他對話。”冷琛絲毫不覺得自己的態度有問題，“誒，晚上你回來住吧？”

“幹嘛？”褚飏馬上換了副表情，警惕地看他。

冷琛朝何兆宇的方向擡擡下巴，“你昨兒一走，他就問我是不是把你給擠走了。”

褚飏昨天走的時候還真沒考慮這麽多，現在冷琛一提，他也覺得有些容易讓人多想，正猶豫著，冷琛又補了句：“沒別的意思，我睡沙發。”於是他同意了。

何兆宇下午吃了一堆小吃，晚上吃飯的時候就有點吃不下，坐在位子上拿手機東拍拍西照照。冷琛掃了他兩眼就知道他在拍自己，手掌朝他一伸，語氣半點商量之意也沒有，“自己刪還是我刪？”

何兆宇姿勢一僵，沒想到他哥這麽不給面子。褚飏看看倆人，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往何兆宇身邊靠了靠，見他屏幕上定格那人的確是冷琛，明白他應該是想給他媽看。褚飏並不能完全理解冷琛為何對一張照片也如此反感，他只是不想破壞和平的氣氛，在兩人中間和了句稀泥：“挺好看的，留著吧。”

冷琛看看他，又看看何兆宇，最終把手收了回去。

何兆宇松了口氣，心說還是他哥這朋友面子大，以後一定要搞好關系。回家路上，他接了個電話，說有同學也來這邊上學，明天要跟同學出去玩。說完他就從後視鏡裏盯著冷琛看。

冷琛感覺到他的視線，納悶道：“你看我幹嘛？不用跟我請假。”

褚飏這回倒是反應最快，說：“明天我在，不會把你鎖門外的。”

何兆宇嘿嘿笑了兩聲。到家以後，他看冷琛把枕頭被子拿到沙發上，問他這是幹嘛。

“昨兒我睡的那是褚飏的房間。”

“…………”何兆宇有點過意不去了，“要不我睡沙發吧？”

冷琛還沒接話，褚飏出來說了句：“沒事兒，就一晚上，他明兒下午就走了。”

“上哪兒去？”何兆宇疑惑道。

“出差。”冷琛把話又搶了回去。他不想何兆宇好奇他的生活，好奇他為什麽公司不在這兒還要特意租個房子，每周回來過周末。

何兆宇一聽更松了口氣。他還真有點怵頭跟冷琛再相處幾天，他都開始擔心自己在這樣的壓力下撐不到報到那天了。冷琛沈默的時候，總弄得他也不敢說話。但褚飏就不一樣了，說話和和氣氣的，他完全可以改變策略，曲線地從褚飏那裏打探冷琛的事，還不用看冷琛的黑臉，簡直一舉兩得。他都想為自己突來的妙主意叫好了。

夜裏十二點多，褚飏覺得嗓子幹，打算出去喝口水，打開門看見客廳閃著光，他納悶地走出來一看，冷琛正歪在沙發上看電視，沒開聲音。

倆人都“誒”了一聲。

褚飏問他：“怎麽不開聲音？”

“有字幕。”冷琛坐正了些，“你這是幹嘛？”

“喝水。”

褚飏去廚房倒了杯水喝，喝完回屋時走到一半又鬼使神差地拐了回來，站在沙發邊說：“兇手不是這人，是剛才那個。”

“誒！”冷琛想堵耳朵也來不及了，“你成心的是吧？”他們倆看電影完全是兩個極端，褚飏是不劇透就沒有安全感，冷琛是最怕劇透。

“騙你的……”

“我就說你沒那麽壞。”

“……就是這人。”褚飏大喘氣地把後半句又給添上了。

“…………”

冷琛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把褚飏拽住了。褚飏沒站穩，也跌坐到了沙發上。兩個人挨在一起了。誰都沒說話，一直坐到後半段電影放完。

又不尷不尬地沈默了一會兒，褚飏起身說：“我去睡了。”

冷琛醞釀了半天的話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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