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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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可忙死我了,沒他媽一個頂用的,屁大點兒的事兒也跑過來問問問,一開會全啞巴了,白養一幫人,真他媽頭疼死了。”

褚飏聽著電話那頭的人劈裏啪啦一通抱怨,已經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對著空氣僵笑兩下,硬生生把一句“明兒晚上回來麽?”改成了“忙完了早點兒回去休息。”

“行,你也早點兒睡,有空打給你。”

掛了電話,褚飏無力地吐了口氣。他跟冷琛在一起十一年了,從十八歲上大學到現在,一天也沒落地好了十一年。冷琛比他社交廣,比他會來事兒,事業上也混得比他好,自從去年上半年被調去鄰市的分公司,兩人便成了周末夫夫。

一開始褚飏特別不適應,天天睡一張床的人冷不丁不在家了,擱誰都免不了早上醒來犯幾回懵,不過懵著懵著也就習慣了,盯著旁邊的枕頭楞一會兒神,再照常起來該幹嘛幹嘛,只是晚上依舊不好過。

褚飏不愛出去玩,朋友也不多,大部分時候都是家跟公司兩點一線,很少在外面晃,晃也是冷琛帶著他晃。冷琛不在家,夜就變得格外長。

褚飏經常鄙視這樣的自己,可每晚入睡前的那段時光,只要他的目光爬上映著清冷月光的窗簾或是空蕩蕩的另一半床,他就控制不了自己犯矯情。

不過這些話他從來沒跟冷琛說過,大老爺們兒的,真想得狠了大不了趕個晚班車過去打上一炮,矯情個什麽勁兒。這種事兒冷琛在最初的幾個月裏可是沒少幹,常常褚飏剛跟周公相會,一個黑影就悄麽聲地壓上來攪局了。

其實褚飏並不是每回都想這樣。有時候他就是單純地想說說話,想一起吃頓飯,想夜裏睡覺了身邊能伴著那份熟悉的呼吸。這一切讓他覺得踏實。

胡思亂想地洗完澡,臨睡前褚飏想最後給冷琛發條消息,看見朋友圈有更新,便順手點開掃了一眼。掃著掃著,一條九宮格照片的更新闖進了他的視線,是冷琛那位十分自來熟的助理發的,像是一幫人在夜店玩。褚飏碰見過她一回,楞是被拉著加了好友。

褚飏對這類消遣沒興趣,只大略看了兩眼,手指剛要往上滑,又猛然頓住了。他盯著照片裏某個模糊的身影,心口一陣突突,緊接著一個猜測冒了出來。

那是他最不願意相信的猜測,是即使猜了也要第一時間從腦子裏踢出去的猜測。可他的心跟他的腦子這會兒卻怎麽也同步不起來。他的手已經把照片點開了,隨後又確認一樣地點開了剩下的八張,終於在最後一張的背景角落裏看見了最不想看見的畫面——冷琛跟一個穿得花裏胡哨的男孩兒摟在一起。

褚飏身上一陣發抖,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心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麽心情。生氣?傷心?哪一樣都不能全然闡述他此刻的感覺。

他盯著手機,腦子裏一片空白,過了好半天才勉強找回一點思緒。說什麽累了頭疼,有空再打電話,大概只是對著他才頭疼沒空吧。

褚飏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沒有應有的憤怒,只覺得手腳冰涼,臉上卻燒得難受,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巴掌,羞愧得要命。可明明做錯事的不是他,被抓包的也不是他,怎麽他倒有種想躲起來的感覺?

還是本能地不想面對吧。

他突然有些害怕,可又說不清是怕什麽。怕冷琛跟自己分手?怕他不再喜歡自己了?怕十一年的感情付之東流?還是怕再回到一個人的日子?

或許都有。

十一年,不只是感情,包括他們的生活,有多不容易才有了現在這個家,褚飏不相信冷琛不記得。怎麽日子剛好就非要整出點兒幺蛾子來呢?

褚飏想不通,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了。這麽多年,冷琛對他什麽樣他比誰都清楚。或許這也正是他到現在都還沒體會到憤怒的原因——他還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褚飏躺在床上又緩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給冷琛發了條消息,卻是一句婉若找茬兒的話:跟小鮮肉膩歪是不是能治頭疼?可他發完就後悔了。他又怕了起來,怕冷琛會說出一個他最不願意聽的答案。

結果五分鐘以後,冷琛回了一條裝傻充楞的消息:怎麽你想給我治頭疼?

褚飏眉頭一緊,閑扯鬥嘴他從來說不過冷琛,只要冷琛想,總能把他逗得直想錘他。可這會兒他突然有些看不懂冷琛了。他是怎麽做到的一邊摟著一個人,一邊又去哄另一個人?

褚飏幾乎是抖著手問他:跟小鮮肉抱一塊兒的時候不頭疼吧?跟我多說兩句就頭疼。

大約人被戳穿的時候都容易惱羞成怒,冷琛顧而言他地倒打一耙:我這上一天班又加班的累得要命,你別沒事找事啊。

這句敷衍終於把褚飏頂火了:姓冷的,你嫌膩了就直說,硬綁在一起也沒意思。

他這樣一說,冷琛的語氣又緩了下來:你別胡說八道,我從來沒那麽想過。

褚飏一下就明白了,冷琛心虛了,不然他一準兒會打電話過來。他從來不愛發消息,他說聽聲音才能聽見對方的心。

現在,他怕他聽見他的心。

隔了好半天,褚飏心涼地發了最後一條消息,外加那張照片: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傻?

手機好久都沒有動靜,褚飏心裏更明白了,冷琛不是在找詞編話作解釋就是根本沒法解釋。又等了十分鐘,冷琛回了一句:飏飏,這件事我們能心平氣和地解決麽?

褚飏楞了楞。冷琛已經好久沒這麽叫過他了,這還是他們大學時候最常喊的稱呼,工作以後冷琛一般都直呼他的名字,或是親熱的時候叫他寶貝兒、大寶貝兒以及各種肉麻的字眼,唯獨這兩個字,鮮少聽到了。

真是沒出息,看著這個昵稱,他突然有點生不起氣來了。心平氣和地解決,就意味著冷琛還不想跟他分手。想到這兒,褚飏又更加沒出息地松了口氣。

真賤啊。

轉天周五,不出意外的話是冷琛照例回家的日子。只不過這一次,他心裏沒了往常進家門時的那份坦然。

兩下裏一打照面,兩人之間馬上就築起了一道無形的墻。褚飏沒有發火,也沒有甩臉色,但卻一直躲著他的視線,只裝著隨口問了一句:“吃飯了麽?”

“……還沒。”

“要吃點兒麽?”

“……不了,不餓。”

“哦。”

幾句話,冷琛就明白了,那道墻叫心灰意冷。褚飏不再信他了,不再問他為什麽沒吃飯,不再問他怎麽今天回來得晚了,也不再關心他到底給了他什麽回答。

“褚飏……”冷琛叫了他一聲。

“嗯?”褚飏的腳停在臥室門口,沒轉身,只略偏了偏頭。

“你……我真沒……”冷琛極少語塞,此刻卻支吾著不知該如何開口。

褚飏沒說話,也沒催他,就那麽站在原地等。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等一句道歉?還是等解釋?這一刻褚飏甚至不可救藥地在心裏想:你說啊,不管你說什麽,只要你說出來,我就信。

可冷琛沒再往下說,只擡手指了指臥室的門,問他:“我能進去麽?”

“……隨便。”

褚飏躺在床上閉著眼等了很久,床鋪另一側終於陷了一下。他立刻翻了個身,把後腦勺留給了冷琛。

冷琛的眼睛盯在他的發旋上,過了一會兒又挪到了肩膀,接著是隔著一層衣料都遮不住的蝴蝶骨。他想把他攬進懷裏,但又不敢,手僵在半空好半天才改在手肘點了兩下。

“幹什麽?”褚飏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像是給了冷琛鼓勵,他往前湊了湊,去摸褚飏的手。褚飏掙了兩下,但還是給他攥住了。因為他又叫了那聲該死的“飏飏”。

冷琛把他往自己身前帶了帶,貼在他的耳邊又叫了一聲:“飏飏。”

褚飏再也沒力氣掙了,破罐子破摔地被冷琛壓上來吻住了。兩人自然而然地做了每個周末晚上都會做的事。可是做到最後,冷琛還是從褚飏臉上看到了劃過的眼淚。

“別哭。”

“…………”

“我錯了,你別這樣。”

“…………”

褚飏把臉偏到一邊,眼角在枕頭上蹭了兩下。冷琛那玩意兒還在他身體裏,他心裏明明難受得要死,卻還能自虐似的分神替那玩意兒的主人考慮——可別把他給哭萎了,以後該有心理陰影了。

褚飏在心裏狠狠地啐了自己一口:你可真他媽太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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