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周六是約飯的日子。褚飏大學時的宿舍在系裏是出了名的團結，畢業這麽多年幾個人依然時常來往。雖然不一定每次都能聚齊，但從來不缺熱鬧。往常只要有空，冷琛總會跟他一起去。他們倆的關系在那幾位“娘家人”面前早已經不是秘密了。

“晚上你去麽？”相對無言地吃完午飯，褚飏看著桌對面正悶頭收拾外賣餐盒的冷琛，突然問了一句。

冷琛動作一頓，擡眼看看他，“……你想讓我去麽？”

“都約好了……”褚飏的視線跟他的視線碰了一下，又馬上移去了桌面，“老大說你不去，沒人跟他喝酒。”

“你別這樣。”冷琛把系好的垃圾袋往旁邊推推，有些無措地看著他。他寧願他責問他打他，都比這樣悶聲不提強。

“…………”褚飏的眼皮動了動，不過視線依舊沒離開桌面。

冷琛在心裏嘆了口氣，先把話點破了，“是，我不該騙你，但我真沒幹對不起你的事兒。”

這下褚飏總算擡了眼，可那眼神卻讓冷琛心口突然一空——褚飏是真的不信他了，他在評估自己這句話的可信度——然後他聽見他說：“是還沒來得及幹吧。”

“飏飏，我沒……”

“別，”褚飏打斷了他，語氣顯得有點可憐，“我不想聽。”

這之後的整個下午，兩人一個在臥室，一個在書房，再也沒說過一句話，只是更覺心累——這樣同處在一個屋檐下的欲說還休的沈默，格外讓人心累。

“呦，我說你倆這是怎麽的了？鬧別扭了？”晚飯時，四個人剛落座，點菜的功夫孫新就瞧出了不對勁兒。

邱維鈞翻著菜單，隨口扯了一句：“我說老大，你能別自個兒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就看哪對兒都像吵架了麽？”

“一邊兒去，我沒舅舅，”孫新拿胳膊肘懟了他一下，又沖桌對面揚了揚下巴，“這倆人好的時候穿一條褲子都嫌肥，離那麽大老遠坐著正常麽？”

“你管人倆怎麽坐呢，大熱天的非得貼一塊兒？”

褚飏沒說話，冷琛看了看他略顯僵硬的臉，又感覺他悄悄往自己身邊靠了靠，十分心領神會地轉移了話題，“誒我說孫老大，你媳婦兒現在是徹底不讓你碰了吧？憋成這樣，看見成對兒的就來氣。”

孫新的確是有火沒處洩。自打媳婦兒懷.孕，他做了好幾月和尚了，先前還大言不慚地說不就一年麽，這有什麽，現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變.態了。

“欺負我有勁麽？”孫新挨個指了指嘲笑他的仨人，“你們早晚也有這一天，”說完又一陣抓狂，“操，你們仨……”一對gay外加一位不婚主義者，還真沒人能體會到他這種甜蜜的痛苦。

一頓飯嘻嘻哈哈吃到了快九點，褚飏雖然一直在極力掩飾，但冷琛還是能明顯感覺到兩人之間的隔閡，因為褚飏的目光自始至終沒往他臉上瞟過一下。

散場以後，孫新大著舌頭先回家哄媳婦兒了。剩下仨人站在飯店門口又閑扯了幾句，褚飏問邱維鈞：“還想去哪兒？”

邱維鈞看看他，又看看冷琛，直言勸了句：“趕緊回家吧，有什麽不痛快床上一折騰就都忘了。”

褚飏心裏一陣無力：白裝一晚上，還是讓人看出來了。

“走回去？”冷琛見他發楞，碰了碰他的手。

“……嗯。”

因為提前知道要喝酒，兩人也沒開車，剛好飯店離家不太遠，初夏的夜晚倒真適合散步。褚飏走在前面，冷琛錯他半步，不時瞄他一眼，一副想說點什麽又無從開口的神情。

褚飏餘光能感覺到冷琛在看他，可他不想看他，也不想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其實也是張不開嘴。他心裏明明特別想知道真相，哪怕這個真相是他不願意面對的，但他開不了口。

不知怎麽的，那股沒頂的羞恥感就是陰魂不散，他就是沒辦法指著冷琛的鼻子質問他：“你他媽到底出沒出軌？”仿佛這兩個字一說出來，就等於他承認了自己不夠好，承認了自己是這段關系中隨時都能被替代的人。這種滋味比他想象冷琛跟別人滾在一起還讓他接受不了。

他們兩個在一起這麽多年，再多的激情也難免歸於平淡。可對褚飏來說，冷琛永遠是他最重要的人，是沒人能取代的人。他以為冷琛跟他一樣，可看來並不是。

現在的他在冷琛眼裏是什麽樣的？是不是早就不再占領心頭居中的那塊陣地了？冷琛每個周末回來是不是單純拿他解悶的？就像昨晚一樣？褚飏真想狠狠扇自己幾個大嘴巴：你怎麽就這麽沒出息，他叫你一聲，碰你一下，你就以為一切還跟從前一樣，他也還是原來的那個他。

兩個人沈默著，各懷心事地走回了家。褚飏去洗澡的工夫，冷琛接了個電話。等他出來的時候，聽見冷琛跟他道歉：“公司臨時有點兒事兒，我得先回去一趟。”

“……哦。”

“這回真沒騙你。”冷琛把手機送到他眼前。

褚飏側頭躲開了，冷琛輕嘆了口氣，固執地把他攬進自己懷裏。褚飏沒有掙，只覺得鼻子突然有點發酸。混雜了一點酒精味道的薄荷香，是近兩年來冷琛身上常有的味道，他竟然毫無立場地覺得這個懷抱真溫暖。他不想冷琛撒手，好像讓他難過的人不是他一樣。他甚至差點脫口而出：“能不能別走？”

抱了一會兒，冷琛撤開身，摸了摸他的臉，“明兒結束的早我還回來。”

“嗯。”褚飏應完這聲才回過神來，為自己剛才不可救藥的想法感到難堪。

冷琛一走，家裏馬上空了下來。褚飏對自己深感無奈，冷琛在的時候，他不想說話。冷琛不在了，他又覺得夜變長了。

你到底想要怎麽著？褚飏在睡著以前，問了自己無數遍這個問題。

結果這一覺他渾渾噩噩地睡到了十點半，拿過手機一看，好幾條冷琛的消息。這人特意拍了照片告訴他，他真的在開會。

褚飏沒回消息，把手機往旁邊一扔，翻身又埋進被子裏。不一會兒，那一大坨包袱抖了起來。

他想起他第一回 跟冷琛說話，那是大學新生軍訓結束後的班會。冷琛坐在他後排，遞給他一張紙問他要手機號。褚飏當時什麽也沒想就寫給了他。那之後，冷琛便開始明裏暗裏地試探他，追他。

後來有一次他問冷琛：“你那會兒怎麽那麽楞啊，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就追？”

“誰說我不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

“軍訓的時候就看出來了。”

“軍訓時咱倆根本沒說過話。”

“你看我打球的時候我看出來的。”

“啊？”

冷琛捏了捏他的臉，回了句相當欠抽的話：“你那時候滿臉都寫著‘快來上我’，我再不行動你還不得急壞了。”

褚飏記得自己當時差點被這句話給噎岔氣了。可是現在，一想到冷琛也會這樣追別人，跟別人膩乎，他心裏那股憋了兩天的酸痛勁兒終於泛了上來。

下午三點，褚飏又收到了冷琛的消息：我散會了，準備回家，晚上一起吃飯？

褚飏閉了閉眼，不知道該回什麽。好或不好，他都說不出來。說好？他心裏憋著一口氣；說不好？他真這麽不願意見他？他不敢確定。不管回答什麽他都覺得違心。他又開始矯情了。

冷琛也沒再催問，快六點的時候開門進了家，手上拎了兩大袋吃的，問褚飏：“想吃什麽？我來做。”

褚飏其實沒什麽胃口，但看見他擼胳膊挽袖子地想討好自己，又實在不忍心攔他，最後回了句：“……都行。”

晚飯桌上仍是一片沈默。冷琛給他夾菜，他就吃。冷琛給他盛湯，他就喝。但他就是不說話。直到洗完澡再次躺到一張床上，冷琛終於忍不住了，“我到底要怎麽做你才能不這樣？”

“……我不知道。”

“不知道？”冷琛起身把他拽了起來，兩個人面對面坐著，“你自己怎麽想的你不知道？你是想打我一頓還是不想過了，你總得有個想法吧。”

褚飏擡眼看了看他，多少被“不想過了”這幾個字刺激到了。他真的不想跟這個人過了麽？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知道這事兒特膈應人，但我真沒……”

冷琛話說一半，褚飏突然出聲打斷了他：“你對我說謊……你說在忙工作，可其實你在酒吧，現在你又說你什麽都沒幹過……我該信麽？啊？我該不該信？”

褚飏的語氣倒沒什麽指責之意，只像是真的不知道答案。可就是這種語氣，讓冷琛心裏特別難受。他沈默了半分鐘，突然擡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是我犯渾了……可我到底要怎麽解釋你才能信？”

褚飏的回答就是苦笑著咧了咧嘴。

“不是，你這意思咱倆就沒路走了？”冷琛擰了擰眉毛，“再說你就從來都沒騙過我？”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褚飏被他冷不丁反咬一口，語氣馬上也硬了起來，“姓冷的，你說啊，我他媽到底什麽時候騙過你？”

冷琛又在心裏抽了自己倆嘴巴：讓你他媽口不擇言。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這下換成冷琛沈默了，過了好半天才重重嘆了口氣，“褚飏，你覺得咱倆之間真的一點兒問題也沒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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