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返鄉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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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願猶豫了,他的猶豫完全不加以任何掩飾,但是原本應該生氣的鐘海雨卻笑了,只是她的笑非常覆雜,眼睛裏也看不到任何愉悅的神色,因為他們彼此之間都很清楚,這種問題只要問出口,沒有立即回答就等同於否認。

“對不起。”意識到自己沈默太久的何願突然驚醒,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在聽到鐘海雨這麽問之後腦子直接變成空白,但是比起沈默這句道歉好像更加不合時宜。

“沒關系,”鐘海雨仍然笑著,她素顏的時候表情比平時要生動許多,“你可以反悔。”

這一次何願徹底慌了,他雖然不能確定自己愛眼前的女人但他知道自己喜歡她,鐘海雨是一個不會讓男人不喜歡她的女人,他找不出自己不選擇鐘海雨的理由,但他還是猶豫了,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麽,他突然開始厭惡並且責備自己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但隨即他意識到,鐘海雨讓他反悔的那句話語裏,並沒有任何遺憾。

何願半跪半坐在地毯上,他甚至忘記自己是什麽時候從沙發上滑落下來的,他向上仰視鐘海雨的面孔,他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想法——

或許真正想要反悔的實際上是鐘海雨,她詢問自己的意見正是因為她在尋找一個結束這場莫名婚約的理由,又或者是她沒有結束它的勇氣。

這個念頭甫一出現讓他極度失落,再然後,他發現自己打心眼裏覺得輕松。

“我給你時間考慮,”見他為難的樣子鐘海雨也並不急躁,她又溫柔地說了一句,然後伸出手將何願從地板上拉起來,“我們或許都需要一點時間把這件事好好想清楚。”

何願點頭答應,他原本想要說些什麽,卻又覺得氣氛不適合多嘴,於是便沈默著離開了。

再之後何願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見過自己名義上的女朋友,年末的文化公司很忙要做許多活動和年會,何願也沒有多少心思去真正考慮這件事,再加上他雖然跟陸邱橋大吵一架還動了手,但是涉及工作上的接觸他又不能避免,所以各種事情都做的不是非常順心,等到新年過去大部分工作都告一段落員工們也放了假準備回家過年的時候,何意說自己的劇團要去歐洲交流巡演,時間大概是三周,剛好幾乎是整個正月都在外面。

何願雖然心裏別扭但是覺得何意畢竟也有事業,再加上出去散散心也是好事情,便沒有反對。

只是何意出發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九,基本上已經到了年關,何願把妹妹送上劇團往機場去的大巴車,心裏終於有了自己要第一次獨自過年的實感。

更不巧的是那一天的杭州還下了一點小雪,這種天氣似雪似雨,除了冷還有潮濕讓人的心情也平白不快,何願一邊開車回公司一邊向道路兩旁望去,許多商鋪都已經關了門,路上的車子也很少,雖然是過年但是城裏一片蕭索,只有一些紅燈籠懸掛在路邊,被風吹得到處搖擺。

而悅意的員工們也早就都回家去了,辦公室裏還掛著新年的裝飾但是一個人都沒有,何願想要自己泡杯咖啡卻發現熱水器早就已經關掉了,他又懶得再去開,就隨便從茶水間的儲物櫃裏拿了一罐可樂打開,雪天的可樂冷到了極點,他只是抓在手裏沒有喝就覺得冰涼徹骨,但是已經打開了又不好浪費,便硬著頭皮喝了一口。

炸裂的氣泡順著食道翻湧,何願坐在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一陣顫栗,他把易拉罐放下翻了個身,前所未有的孤獨感突然全部順著可樂的氣泡湧了上來。年紀小的時候他有父母,家裏出事之後他還有何意,但他直到今天才清晰地意識到了非常關鍵的問題,那就是何意不可能永遠陪伴他,她會結婚會有新的家庭,到那個時候自己怎麽辦呢?

天色漸漸暗了,何願茫然地坐在黑暗中看著空無一物的墻壁,他感到了真實的恐懼和無措,他第一個念頭是想要給鐘海雨打電話,但是他又害怕真正聯系到鐘海雨之後的事情,在這樣的晚上他並不想見她。

但他確實想見一個人,一個能給他安全感並且不會讓他覺得拘束的人,一個能緩解他孤獨感並不會給他帶來任何壓力的人。

他的腦海裏已經出現了那個人的樣子,何願只猶豫了一秒鐘,然後猛地從沙發上跳起來然後向行政的辦公室沖去。

……

那一天的淩晨一點,何願抱著一個雙肩包出現在了距離杭州一千七百多公裏之外的某個北方的小城,他剛剛從行政人員的電腦裏找到了葉新鐸老家的地址,是這個城市更北邊的某個村子,何願已經在網上查過路線,去那裏的話要從機場先做大巴到縣城去,然後某一路長途公交會在那個村邊停靠。

在何願的概念裏根本沒有去過這麽偏遠閉塞的地方,但這種地方過年的時候總是要熱鬧許多,大巴車經過的公路到處都能聽到或遠或近的鞭炮聲,灰黑的夜空也總是能夠看到突然升起的紅紅綠綠的劣質煙花。

雖然天氣是非常冷的,但是何願的心裏卻好像有一團炙熱的火焰在燃燒,他在飛機上的時候還覺得自己的這個決定簡直太魯莽太奇怪了,然而等到他下了飛機真正感受到與杭州完全不同的景象和氛圍時,他的心簡直要飛了起來,那是一種太久都沒有感受過的情緒,輕松而愉悅,讓他在這間又冷又臭的車廂裏想要大喊大叫。

但很快他就喊不出來了,因為入夜之後的北方深冬真的是太冷了,何願作為土生土長的南方人根本對於這種嚴寒的概念,他即使穿了厚的運動鞋也還是覺得雙腳冰涼,羽絨服和毛衣好像也沒有什麽用處,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膚都好像快要結冰。

更淒慘的是他還估計錯了時間,大巴車到達縣城的時候才淩晨四點多,第一班長途公交車的發車時間要六點,何願本以為縣城裏無論如何能找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但是他忘記了這一天過去就已經大年三十,小地方的人們根本不會在意這一天的生意,更別說有什麽24小時的便利店,於是他背著包走了兩條街都沒有找到任何仍然營業的商鋪也沒有遇到任何車子,最後只能找了一個路邊的ATM茍且了兩個小時。

何願覺得自己真的快要死了,最後上車的時候他已經在想看到葉新鐸的第一眼他就要毒打他的頭,就算是自己自作主張要來的他也要好好教訓葉新鐸,他簡直不能理解這樣的年代還有人住在沒辦法叫到出租車的地方。

半個小時之後何願從公交車上跳了下來,這時候還沒有日出,天仍然是昏黑的,只是村子裏的天空看起來非常高遠,墨藍的夜空裏有無數閃爍的星星,何願好像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星星,他呆呆地仰頭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要去找葉新鐸他們家的位置。

但是這又是一個很難完成的事情,葉新鐸留給公司的資料上只寫了自己老家是XX村X組,組這個概念何願又沒有辦法解讀,於是只能漫無目的地順著看起來像是路的雪地往前走,雪夜非常靜謐,只能偶爾聽到遙遠而模糊的犬吠,道路兩旁有許多兩層或者三層的磚房,當然差一點的還有土坯房,何願直直走了二十分鐘就走到了盡頭,他的面前出現了像是大海一樣遼闊的雪原,微弱的月光灑落在積雪上,將天空都映成了火燒般的紅色。

何願又看的呆了,他在田埂上站了幾分鐘還拿出手機想要拍照,只是氣溫實在是太低了所以電量已經變成了零,他頓時有些慌了,還沒找到葉新鐸手機就沒電關機,他等於一下子跟外界全部失去了聯系。

於是何願又轉頭往回走,這時候天已經開始漸漸亮了,好在村子裏的人們起床都很早,何願縮著肩膀剛剛穿過一條小路,就看到一個佝僂著脊背的老婆婆從路的盡頭走過來,何願連忙上去問她知不知道葉新鐸住在哪裏,然而那個婆婆並不會說普通話,也好像聽不懂何願說的這個名字。

何願頓時有些急了,但是急中生智又想到葉新鐸說自己家裏只剩一個祖母,便轉而又問村子裏是不是有一個姓葉的老人,這一次那個婆婆才像是聽明白了他在問什麽,用方言說葉家的男人早就死了,她守寡守了四十年。

何願一聽便明白她說的就是葉新鐸的奶奶,一把拉住老人的手說自己就是要找她,想問問她住在哪裏。

村婦們總是熱心,又看何願長得白凈很是討喜,便給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套三層的雪白磚房,還說葉孃孃福氣好,有個長本事的孫子。

這麽聽來一定沒什麽錯了,何願喜出望外地給老婆婆道謝又拜了年,轉身就往那個方向跑去。

……

而葉新鐸哪裏能想到何願會來,他向公司請了長假一是因為奶奶身體確實不好,二是他的確不想眼睜睜看著何願結婚,原本還想著在編輯部稍微保持距離也好,但是沒想到何願會說出“你為什麽不去找和你一樣的人”這種話,往好了說他這算是無知,往壞了說他根本就歧視自己。

比起他不喜歡自己,這份歧視讓葉新鐸沒辦法接受,於是只能做出最壞的決定——落荒而逃。

他奶奶的身體早些年很硬朗,只是很早的時候就因病慢慢看不清東西,近幾年算是完全瞎了,雖然她一個人生活還算能照顧自己,但是年紀畢竟大了,心肺功能都出現了一些問題,葉新鐸前段時間聽親近的鄰居大嬸說奶奶在田裏昏倒了幾次,心裏完全放心不下,就借著何願的事情回家來帶著奶奶去城裏檢查了一下。

檢查結果不算很壞只是老人的身體確實多多少少都有問題,葉新鐸陪著奶奶在醫院裏住著調養了一段時間,老人害怕他花太多錢又不想在醫院裏過年,便鬧著非要回來,葉新鐸沒有辦法又聽大夫說確實問題不大,於是昨天才帶著奶奶回了村子裏。

誰知道他第二天一早醒來走到院子裏想要拿雞蛋,就看到自己家一人多高的泥巴墻外面飄著何願鬼一樣慘白的臉,這時候太陽還沒完全升起來,清晨的天光有些陰惻惻的,葉新鐸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嚇得心臟都要驟停,卻看到那臉上的嘴巴微微張開,聲音顫抖地對他說:“嗨。”

葉新鐸向他那邊走了幾步,這才看清那真的是何願,他連忙把門打開走出去往墻根下面看去,何願正晃晃悠悠地從一摞磚頭上跳下來,他顯然凍得不輕臉色近看都是青的,整個人瑟縮著連脖子都伸不直,臉上還帶著傻兮兮地笑,朝著葉新鐸揮手。

葉新鐸覺得自己的心臟在這個寒冬的早晨炸裂了,他猛地迎上去把何願接住,然後拉開自己身上棉大衣的前襟將何願抱在懷裏,他冷的像是一塊冰一樣,臉頰蒼白發青,耳朵和鼻尖都是通紅的,人中上還流著亮晶晶的鼻涕,但是唯獨那雙眼睛仍然是玻璃珠一樣純然的黑色,這樣近距離看去,誠實地映照著自己欣喜若狂的面孔。

他沒有辦法再責怪何願了,即使他離開杭州的時候心裏滿懷著對他的怨憤,即使他在離開他這麽長的一段時間裏都覺得何願是個根本不值得他這麽長時間愛慕的人,但是這些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在這個清晨像是山巒間日出後的霧氣一樣消弭了,他看著何願連牽扯一個笑容都非常困難的凍僵的臉,突然覺得什麽都沒關系了,鐘海雨又算得了什麽,何願只要招招手,他就會二話不說地回到他身邊。

但何願現在顯然連招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牙齒打顫雙膝發軟只能勉強倚靠著葉新鐸,葉新鐸也明白他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便直接將他半拖半包著帶進了屋子裏,他一邊走一邊沖著裏面用方言喊了一句什麽,何願側耳去聽卻沒聽明白,下一秒門的另一端傳來了一個蒼老卻還算有力的回答,何願便意識到那是葉新鐸的奶奶,他有些慌亂,到這裏來原本就是沖動之舉,他完全沒有做好要見葉新鐸家人的準備,但是反觀葉新鐸的表情卻很坦然,他一只手摟著何願一手把那個厚重的棉門簾掀開,然後直接把他拖了進去。

屋子裏比起外面暖和了太多,房間很大鋪了米色的瓷磚,裝修也勉強只比毛坯房多刷了一層墻面,正中間是一個改良過的火爐在燃燒,一側是巨大的窗戶另一側是鋁合金的單扇門,屋子裏的家具很少,只有靠墻的沙發和掛在墻壁上的彩電,還有幾樣看起來頗為格格不入的電器,顯然都是葉新鐸添置的。

何願被葉新鐸按著在沙發上坐下,葉新鐸直接脫了自己的外套給他穿,何願雖然覺得不妥但是自己實在是太冷也沒有什麽別的選擇,葉新鐸穿的是北方鄉下能最有效禦寒的那種實心棉大衣,雖然樣子土氣但是真的很暖和,再加上原本就有葉新鐸的體溫,何願裹著大衣又把雙手放在自己胳膊下面,這才覺得自己稍微活過來了一點。

然後他才分出一點精力去觀察葉新鐸的樣子,他這段時間看起來過得還不錯,臉色比以前要好上很多,只是明顯變得黑瘦,頭發和胡子都長長了沒有處理,看上去稍微有些陌生,穿著也和在城市裏區別很大,往常幹練的西褲換成了拖垮身材的棉褲,腳上踩著的也是灰色的手工棉鞋,唯獨上身脫掉外套之後露出來裏面的毛衣,還能看得出寬肩窄腰來。

何願抱著自己看他從火爐上拿了茶壺往一個瓷杯子裏倒水,冬日的陽光燦爛那些乳白的水蒸氣在光線裏氤氳,讓他莫名看的有些癡了。

“喝點水。”葉新鐸把瓷杯往他手裏一塞,然後就轉身到裏面那間房間去了,何願緩慢地喝了兩口熱水又覺得暖和了許多,剛剛想要站起來活動活動,就看到葉新鐸回來了。

但他並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扶著一個個子比他矮了許多的老人,那老人一頭銀發脊梁佝僂腳步也不太穩健,只是面色紅潤看上去還算健康,何願一看便知道是葉新鐸的奶奶,連忙走了幾步先迎上去。

“這是我朋友,奶奶。專程來看看您。”葉新鐸彎了彎腰說,何願見老人顫巍巍伸出一只手來,便了然地握了上去。

老人開心極了,反手摩挲著何願的手背,早就沒有牙齒的幹癟嘴唇顫抖了幾個來回,才用有些含混的普通話說:“好孩子,葉子對你還好吧?”

何願有些莫名地看著老人又看了看葉新鐸:“啊?”

這一聲說出口他才發現葉新鐸的表情卻有些不自然,他似乎也沒有想到奶奶會誤解何願的身份,或許是何願一直以來養尊處優所以雙手皮膚細膩才讓鄉下的老人以為他是個女孩,然而這樣的誤會他又不忍心去戳穿,於是望著何願的眼神黯然了許多,無奈又像是卑微的乞求,何願何等聰明也明白了老人為什麽會這麽問,他手心觸摸到的皮膚粗糙又松弛莫名有些駭人,但這個瞬間失去了所有長輩太久的何願的內心卻突然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情緒。

“不要怕,”然而目盲的老人卻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眼神交流,聽何願不回答又說,“葉子人笨但是心好,他欺負你,就跟奶奶說。”

“沒有沒有,他對我很好。”何願這麽一聽知道自己已經錯過了解釋的時機,只能盡可能將聲音放輕,控制不住自己的臉在這個時候變紅,雖然他沒有能夠模糊性別的自信但是這也已經是他能夠努力的全部。

“好就好,好就好。”老人拍了拍何願的手背,拉著他去沙發上坐下,何願非常緊張只能挨著她正襟危坐,又聽老人問了他的名字工作還有家裏人,何願都一一回答了,老人在聽到他說父母早些年一起沒了的時候蒼老的臉上也頓時哀傷,像是也想起了什麽一樣緩慢地抹了抹眼角,何願猜到葉新鐸與祖母相依為命一定家裏也遇到過災難,於是出生安慰了幾句,而葉新鐸看得出來奶奶跟何願這麽聊了一會兒又確實有些累了,便將她又送回了一樓的臥室裏。

——tbc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存稿啦2333

不過剩下的也不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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