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返鄉 下

關燈
安頓好老人之後葉新鐸帶著何願到二樓去放東西,何願其實來得倉促也根本沒帶什麽行李,只穿了一套運動服帶著隨便塞了幾件內衣的雙肩包,他戰戰兢兢地跟著葉新鐸到二樓去,才發現上面的空間比下面要小很多,一大半的地方都是露天的,墻根下擺著白菜和土豆,瓷磚上鋪了許多曬幹的辣椒和玉米,看得出來是在當作一個天然的冰櫃使用。

大部分的地方都是露天的肯定沒辦法住人,何願只能硬著頭皮跟葉新鐸往唯一的一間臥室裏走,好在那個房間很大,角落裏有一個小一些的爐子,中間是很大的一張雙人床,窗下有書桌和沙發,墻邊還有帶著落地鏡的衣櫃,裝修的風格要比下面好上很多,只是何願左右看了兩周,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

葉新鐸幫他把把背包放在沙發上便又出去了,何願坐下準備換鞋才驚覺自己的雙腳早就沒了知覺,他呲牙咧嘴地脫了鞋子又把基本上全部都被積雪打濕的襪子也剝掉,這才看到自己的腳早就生出了一串凍瘡,剛才不知道還不覺得疼,現在看到了頓時覺得鉆心剜骨。

他探著身子從桌子上拿了兩張抽紙準備自己先湊合處理一下,結果下一秒葉新鐸就再一次推門進來了,同時嘴裏還說著:“你早飯吃了嗎?”

而何願雙腿蜷縮想要把自己狼藉不堪的腳丫子藏起來,但是很顯然他失敗了,葉新鐸一眼就看到他的窘狀,臉色頓時就沈了下去,走過來把何願的手撥開,何願還在嘻嘻哈哈尷尬地笑著想要緩解這個氣氛,然而葉新鐸卻完全不吃他這一套,低頭拉著他的腳踝看了一眼,然後什麽都沒說又轉身走了。

何願被他猛然一拉差點坐在地上,心裏頓時有些生氣,他搞成這副樣子還不是為了來找他嗎,雖然這件事追根究底是他自己突然發瘋,但是葉新鐸有什麽臉黑生氣的資格呢?

何願氣鼓鼓地在沙發上坐著,也不知道葉新鐸到哪兒去了半天都沒有回來,他有想到剛才葉新鐸問他有沒有吃飯的問題,他的確是還沒有吃早飯,不要說早飯,他連昨天晚上那頓都只是面前填了一點點難吃的飛機餐。

他越想越餓越餓就越氣,氣到後面感覺實在是委屈的要命,他真的是瘋了大過年的跑到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為什麽不就在暖和的別墅裏隨便屯點好吃的看電視打游戲呢,總比到這裏來還要看人臉色好。

不知道等了多長時間葉新鐸才回來了,他端著一只銅盆提著熱水壺還有一個塑料袋,表情還是離開時候的那個樣子,直接把銅盆在何願的腳邊放下,然後給他往盆裏兌熱水,何願低頭看他才明白他要讓自己泡腳,心裏的怒氣因而消散了一些。

熱水倒好之後葉新鐸伸手幫他試了一下溫度,然後又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個瓶子往水裏倒了一些棕黑的粉末,那無色的溫水立刻變成了難看的棕黃色,本來準備伸腿的何願膽戰心驚地看了一眼,雖然明白那是為了自己好的藥粉,但是又害怕有什麽刺激性會痛的成分,便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而蹲在地上的葉新鐸原本已經將手掌向上張開等著他,見他這樣的動作好像也沒有什麽耐心,直接探了一下把何願的腳腕抓在手裏往銅盆裏按,何願一面掙紮一面準備慘叫,然而藥水漫上來的觸感柔和溫熱,讓他原本張開嘴巴卻又沒辦法發出聲音,只能又訕訕地閉上了。

然而比溫水的觸摸還要輕柔的是葉新鐸的動作,他讓何願想起了父母還未過世之前家裏的老保姆,那個阿嬤也有一雙溫柔寬厚的手掌,會在每一個入睡前的夜晚給他和何意洗腳,那些日子如今想來如此遙遠,但是唯獨那種充滿愛意和溫柔的觸感讓他無法忘懷。何願茫然地俯視著葉新鐸的頭頂,他很高自己好像很少從這個角度望著他,也不知道他的頭頂有一對對稱的漩渦。

他發現自己了解對方的部分還是太少了,那麽相對而言他對於自己的了解也必然沒有多麽透徹,但他仍然說喜歡自己,可這份喜歡究竟是從何而來的,何願仍然想不明白。

腳泡好之後葉新鐸又幫他仔仔細細地擦幹抹了一些藥膏,然後讓何願暫時不要下地走動,之後他又下樓去給何願拿了煎蛋和烤成金黃的紅薯,又端了一碗小米稀飯和雜菜,何願的確餓的急了,興高采烈地吃了一頓從沒吃過的早飯。

葉新鐸幫他收拾了餐具之後說要去隔壁幫著炸年貨,讓何願自己休息,何願沒有聽過這麽厲害的活動就想著跟他去看看,然而葉新鐸臉上神色猶豫像是並不願意帶他去的樣子,何願心裏微微失落了幾分,又想著自己確實一夜沒睡,便沒有再強求。於是葉新鐸幫他把爐子燒熱,便拿起自己的棉大衣出門去了。

何願像個殘廢一樣用膝蓋走路從沙發挪到了床上,然後脫了外套和褲子鉆進被子裏,這張床真的是有些太大了,他大致想象了一下以前聽說過的北方鄉下炕的概念便以為是這個東西,覺得新奇又有趣,在那床巨大的棉被裏來回滾了兩周,然而停下來臉沖著枕頭的時候又覺得這只硬梆梆的枕頭上面有非常濃烈的葉新鐸的味道,這個認知讓他面孔漲紅,而他根本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麽會有這麽Gay的反應。

他感覺自從自己到這裏來就有很多東西變得非常奇怪,就好像這個村子有什麽奇異的魔法一樣,或許這就是那個表面看上去冷靜自持的葉新鐸的圈套,他把一切陷阱和誘餌都準備好了,就等著自己想個傻子一樣往裏面跳?

可跳不跳最終還是自己的選擇不是嗎?

何願腦子裏簡直一團糟,他覺得葉新鐸除了最初見到那一面的時候後面的反應都著實有些冷淡,但是還不到幾個小時好像這麽下定論還不太好,可何願就是覺得不舒服,他就是覺得葉新鐸對於自己來看他的反應太冷淡也太平靜,他真的喜歡自己嗎,這真的是喜歡自己的反應嗎?

何願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維出發點已經發生了本質的改變,他又是埋怨又是不甘地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雖然鄉下的被褥都沒有自己的公寓裏輕軟,但是這一覺他睡的頗為踏實,再睜眼的時候已經到了中午,他睜開眼睛看了看墻上的掛鐘都快要下午一點了,何願猛然想起自己還在葉新鐸家,直接把午飯時間睡過去是一件有些不禮貌的事情,於是他連忙爬起來準備穿上衣服和鞋子下樓,然而卻發現沙發上自己原本亂扔的衣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齊齊疊好放在床腳的毛衣和棉褲,還有一雙深綠色的棉鞋。

看著那些衣服何願的臉都僵硬了,他這麽多年雖然說不上揮金如土也勉強算是錦衣玉食,雖然不是一個對外型有那麽多要求的人但是至少對於穿著還是會挑的,哪裏穿過這種鄉下手縫的棉衣,但是外面氣溫很低又是真的,何願在好看和挨凍之間猶豫了五分鐘,還是決定先活下來比較好,畢竟今天淩晨那一趟的確讓他心有餘悸,如果不穿這些可能真的會在這個小村子裏活活凍死。

於是何願就非常勉強地把笨重的棉褲和毛衣都套在了身上,更可怕的這顯然是葉新鐸的衣服,他們兩個的體格稍微有些差距,褲子和毛衣都松松垮垮地讓原本就長了一張圓臉的何願整個人在穿衣鏡裏面看起來差不多有兩百多斤,何願心裏生氣卻又沒有什麽辦法,只能想著先把今天挨過去,實在不行晚一點再去縣城裏買件羽絨服什麽的。

然而當他下樓卻發現家裏根本沒有人,客廳裏的火爐好像也熄滅了屋子裏非常冷,何願在前院後院轉了兩周都沒看到葉新鐸或者是奶奶,只能找了個小馬紮坐在墻根底下曬太陽,因為天氣暖和了一些所以前院養的雞和三只橘貓都跑了出來,在院子裏互相追鬧了一會兒就圍著何願曬太陽,何願除了去動物園第一次看到這麽多活的動物也覺得新奇,就隨便揪了一根野草逗那只最小的貓。

葉新鐸搬著年貨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何願穿的像一只球一樣縮在門邊的臺階上,奶奶的那些雞和貓都圍著他轉,他好像也並不害怕的樣子,臉上帶著笑容,葉新鐸不忍心出聲就那麽看著他,何願的膚色原本就非常白,在這樣冬日純然的陽光下簡直瑩然生光,這個畫面跟他記憶中某個珍藏多年的場景再一次重合,讓葉新鐸心裏一陣滾燙,然而滾燙過後卻又覺得徹骨冰涼。

畢竟何願自己找到這個村子來,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回憶起當年事情的蛛絲馬跡,他顯然已經忘了,或許說他根本就從來不曾記得。

葉新鐸抱著箱子在門口站了幾分鐘,何願就擡頭看到了他,他的臉上仍然帶著笑,招了招手說:“你回來啦?”

這句話葉新鐸的臉上微微蒸紅,隨即何願也意識到了這樣的場景這句話說起來好像兩個人的身份都容易遭到誤解,於是他連忙左顧右盼地尋找能夠轉移的話題,最後他看到了葉新鐸臂彎裏的紙箱,便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問他這是什麽。

葉新鐸蹲下把箱子碼在墻根下,然後打開第一只給何願看裏面的東西,何願探頭往裏面看去,那裏面居然是整整齊齊摞起來的金色的小麻花。

“哇。”比起眼睛他的鼻子更早地聞到了芝麻和面粉被炸透之後很香的味道,便忍不住感概了一聲,葉新鐸的手上還帶著粗線的白手套,他把手套脫掉給何願拿了一根遞過來:“很好吃的,嘗嘗看。”

何願這個時候也覺得好像有點餓,便接過來咬了一口,剛剛炸好的小麻花又酥又脆,味道很淡但是非常香,何願蹲在地上很快就吃完一根,又把手指伸出去讓橘貓舔。

整理其他箱子的葉新鐸看了他一眼,起身從廚房拿了一個白瓷盤子從箱子裏甜的鹹的還有炸好的豆沙油糕和白糖年糕全都給何願拿了幾樣,然後讓他自己抱著盤子吃。

何願開心極了也完全把葉新鐸冷淡啊什麽的原諒了,等他回過神來的是一盤子炸貨已經吃了七七八八,他這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擡著頭看又給他端了一碗魚湯的葉新鐸:“奶奶呢?”

“她去隔壁聊天了。”葉新鐸平靜地說,然後把何願吃了半天的盤子拿在手裏,將那些何願剩下的年糕非常自然地往嘴裏放,何願看他把盤子裏的東西吃幹凈又從院子角落裏拖了一把斧頭去砍柴,他站在那裏像一根電線桿一樣頎長,這一整個上午他顯然做了許多重活,領口的毛衣上有汗漬,這麽冷的天氣袖口仍然挽到了臂肘,肌肉鼓脹他整個人散發著非常年輕的熱氣,像是一個火爐一樣在源源不斷地蒸騰。

腦力勞動的葉新鐸和體力勞動的他看起來完全不是一個人了,何願有些楞神地看著他,雖然作為助理的葉新鐸已經非常話少,但是他做農活的時候好像話更少了許多,他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那個從來像是精密機器一樣包裹在西裝裏的身體是如此有力,他揮舞斧子的雙手青筋暴起肌肉賁張,那種純然男性的美感讓何願有些瞠目結舌。

於是他也沒有發現自己端著一直沒有喝的魚湯早就被三只橘貓探過來舔掉了大半,最胖的那只還很敏捷地用肉墊撥了撥湯裏的魚尾,然後亮出爪子來將大半條魚都撈走了。

“餵!”砍柴的葉新鐸聽到何願喊了一聲,他順勢往那一邊看去,就看到何願一只手端著魚湯另一只手提著自己過長的褲子追趕著三只瘋狂跑路的橘貓,為首的那只嘴巴裏叼著顯然是魚湯裏的那尾魚肉,四肢觸地像是三條金色的閃電一樣攀上圍墻跳到外面去了,只剩下一臉無奈的何願站在墻的這一邊,嘴裏念念叨叨了幾句,然後擡著胳膊把那只基本上已經不剩什麽的魚湯端端正正放在墻頭,顯然是準備好人做到底的架勢。

葉新鐸看他這樣心裏覺得好笑卻又笑不出來,把手裏的斧子放下然後準備去給何願再盛一碗,何願看到他往廚房走也知道他的意思,伸出手來拉了他的胳膊一下說:“不用了,我很飽了。”

葉新鐸於是了然,也不再強求,準備轉身回去繼續劈柴的時候又看了看有些打不起精神的何願:“是不是很無聊?我的電腦放在樓上,不過這裏沒有無線網絡,只能看看電影。”

何願想了想看電影還不如就在這裏坐著發呆,於是擺了擺手又在原本的那個小馬紮上坐下,指了指葉新鐸剛才在砍的木柴:“你做你的事情吧,不用管我。”

葉新鐸沈默了幾秒鐘,也覺得兩個人就這樣什麽都不說反而是最好的,除夕這一天他最不想的就是與何願吵架,但是想來他們說什麽話題都容易點燃怒火,所以不交流是最安全的,何願能夠在這個小院裏坐坐對於他而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他沒有什麽立場去計較更多。

那天下午何願就曬著太陽一邊補鈣一邊看葉新鐸忙碌,他砍了柴收拾了雞窩把曬幹的辣椒全部穿起來掛好,還貼了對聯和年畫,何願想要幫他也被他攔著,於是就完全像個廢人一樣癱著只看,於是“能幹的”葉新鐸在他的心裏又有了新的高度,看起來比能夠天衣無縫地處理工作更加厲害。

天色漸黑的時候葉新鐸穿上衣服說要去隔壁接奶奶,何願見沒有太陽好曬也準備回屋子裏去,而葉新鐸的表情卻不知為何非常猶豫,他將門簾掀開一半的手又再一次垂下來,然後望著何願說:“何總,我有件事拜托你。”

何願自從到這裏來別說尊成了就連一句稱呼都沒聽葉新鐸說過,他突然又叫自己何總讓他心臟猛地往下墜了幾寸,非常茫然地問:“啊?”

“我回來之後為了讓奶奶安心撒謊說自己在杭州有女朋友,”葉新鐸語速很快像是以此來緩解尷尬,但他的表情仍然非常不自然,“你突然到這裏來顯然讓她誤解了你就是那個人——”

何願驚呆了,他根本沒想過自己只是想找個地方過年居然會碰到這種小說一樣的巧合。

“我不想讓她失望,”葉新鐸的聲音略低了一些,何願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說沒有再一次刺傷他是假的,但是事已至此他必須要把這件事說清楚,“你願意幫我這個忙,我感激不盡,如果你覺得為難,我可以馬上送你到縣城的酒店裏去。”

葉新鐸說的這句話並不是威脅何願明白,但是他就是非常不舒服,就好像葉新鐸在變相地趕自己走一樣,難道他要去住那種破爛潮濕的鄉下酒店嗎,他何願二十九歲的大年夜就只能像是什麽在逃人員還是流浪漢一樣窩藏在那種連身份證都不需要的地方?

但是他如果選擇不走呢,年夜飯肯定是要和葉新鐸還有他奶奶一起吃的,那個老人說不定早就十裏八鄉地炫耀了孫子的城裏媳婦,但他根本就是個男的算什麽媳婦,老人家是瞎了可鄰居們不瞎,明天要是還拖著他去拜年怎麽辦,他難道還要扮女裝不成?何願自認臉皮再厚也演不了這一出啊。

而葉新鐸也顯然看出了他的猶豫,他又向何願走了幾步,用非常篤定的神色和語氣說:“只要你留下,其他的事情我會解決。”

何願太熟悉他這樣的神色了,這就是完完全全葉新鐸的專屬表情,這個表情的意思是“我辦得到,你不要擔心”,也許是太久沒有看到這個表情讓他一時間恍惚,又或者是這個村子莫名的魔法又再一次生效,何願點了點頭。

於是葉新鐸在這一整天之間第一次笑了,他沒有再說什麽便轉身向外走去,然而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麽,何願似乎看到他的耳廓在昏暗的燈光下突然變紅了。

——tbc

寫到這裏就很想追加一個白軟軟何總被鄉下助理艹哭的劇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