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轉學生不合群。

他坐在輪椅上，靠著窗，上課安靜聽課做題，下課也只會看著窗外，沈默寡言，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手指修長，圓珠筆在食指與拇指之間來回轉動。

白皙的手腕從校服領口裏探出來。

除了雙腿坐在輪椅上，他的一切外在都堪稱完美。

“下課竟然還敢光明正大的戴耳機聽音樂，太囂張了吧。”有人眼尖，瞥到蔣辰耳廓上掛的白色AirPods Pro。

“是啊，這要是我們，耳機連同手機，估計都要一起上交給年級主任了吧。”

“但是，他也太不合群了吧。我還想著表達一下對新同學的友好，結果人家眼神都沒瞥我一下。”

“你長得又不好看，人家看你幹嘛？”

幾個男生嘰嘰喳喳地在溫溪後面講個不停，時不時還響起意味不明的哄笑聲。

連宋秋靈都撐著下巴感慨，八卦是人類的天性，才不是女人們的專屬。

筆尖在白紙上劃出了很深的印記，卻寫不出字。

溫溪從書包裏拿出來買的散裝筆芯，拆開換上新的。

宋秋靈懟了懟溫溪胳膊：“戴的新款AirPods Pro，要不是他這張臉，我真覺得他現在的行為，挺裝嗶——”

溫溪卻沒搭腔。

其實她倒是挺能理解蔣辰下課就戴耳機的行為，因為孤獨吧，所以希望自己與周圍隔絕。

如果可以，她也只想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這麽想著，她突然偏過身，向斜後方看去。

沒想到蔣辰的視線突然擡了起來。

撞了個正著。

少年的眼眸漆黑，映著光，似有暗流在湧動。

神情寡淡，抿著唇，像是對周遭的一切都興致缺缺。

是一種絕望到谷底以後的完全平靜，沒有聲嘶力竭，沒有不甘埋怨。

上課鈴就這麽響起來，隔著空氣，目光撞了兩三秒。

溫溪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感覺到自己和蔣辰，好像正在遭遇著差不多的黑暗，在困境裏走不出來。

蔣辰目光在她臉上落了幾秒，稍一頓，便收了回去。

見狀，溫溪也趕緊扭過頭來。

旁邊的宋秋靈已經對蔣辰沒什麽興趣，她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著自己打游戲被別人罵小學生的事情。

溫溪卻沒心情聽，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想不明白，自己打的那麽菜就知道挑輔助的毛病，射手位置沖到前排，不死才怪。”宋秋靈越說聲越氣，聲音不自覺地大了起來：“還怪蔡文姬奶不動，我明明是個大奶好吧！”

“噗嗤。”後座的魯孟悶笑成一團，朝著宋秋靈擠眉弄眼的，還發出怪異的音調：“宋秋靈，我懷疑你在開車。”

宋秋靈脾氣算爆的，平時對其他的都沒什麽興趣，就喜歡打打游戲，當下就錘了魯孟的桌子：“笑屁。”

“你自己說的還怪我們多想。”

宋秋靈翻個白眼：“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我就想，我還晚上在被窩裏想。”

宋秋靈聽完差點一拳頭打過去：“去死，滾遠點。”

“你們能不能別說了，就算不顧及宋秋靈，也得看看溫溪在啊。”何晏城坐在溫溪後面，目光困在少女微窄的肩膀上，校服太寬，完全罩在她身上，襯得更加纖瘦。

一頓，何晏城俊朗的臉露出幾分痞氣的笑容，說：“這麽單純可愛的溪溪，絕對不能被你們幾個給帶壞。”

“我覺得。”溫溪轉過身看著何晏城，模樣認真：“你還是不要叫我溪溪，我不喜歡。”

何晏城笑出眼淚：“你太可愛了，怎麽辦。”

宋秋靈懟他：“再可愛也跟你沒一毛錢關系。”

何晏城眉骨微挑，舔了舔唇角，笑得散漫。

吵鬧的班級突然安靜下來。

溫溪趕快打住宋秋靈的話：“秋靈，班主任。”

“整天就知道玩，一讓你們學習比殺了你們都難。”班主任捧著課本進來，朝著講臺上一摔，頓時灰塵四起。

“一到下課，一個賽一個的精神。”

“單詞背了嗎？物理題做了嗎？古文默寫了嗎？化學公式配平了嗎？”班主任隨口一個四問，炸的班級鴉雀無聲，“都沒做完就虛心點，下課別光想著玩。”

中午的時候，剛從食堂出來，溫溪被宋秋靈拽著去超市，說是買點零食囤貨準備過冬。

溫溪看了眼頭頂的烈日：“過冬是不是還太早？”

宋秋靈撇撇嘴說她沒有生活趣味，用囤貨這個詞是為了將自己比喻成過冬的可愛動物。

這麽一解釋，溫溪呆楞楞地看著她，然後突然問道：“你去醫院檢查過沒有？”

宋秋靈沒反應過來：“啊？”

“你肯定是有點毛病。”溫溪說。

超市門口停了輛貨車，工人正在一箱一箱地把貨搬進去，溫溪瞥了眼門口的餅幹盒。

淺黃的曲奇餅幹盒，在下方用一條黑色巧克力模樣的字體寫著：希望你幸運地被生活所愛。

溫溪覺得這句話很溫暖，剛想去看是什麽牌子的餅幹，就被宋秋靈拉住了手腕，拽進了超市裏。

在餅幹區逛了沒多久，溫溪就看到了剛才的曲奇餅幹盒，每一種口味都有一句獨特的溫暖話語。

於是，她把所有的口味都拿了下來。

在前幾天，她看到一個視頻，說是給陌生人給高考學生一個擁抱之類的，一個小的舉動，卻能讓瀕臨崩潰的考生感受到人間溫暖。

那種感覺真的很打動人心。

結賬的時候，宋秋靈捧著一大堆零食薯片，看到溫溪捧著各種口味的餅幹出現，她一怔：“你什麽時候喜歡吃餅幹了啊？”

“突然想買。”溫溪低著頭看了眼自己懷裏。

她就是覺得這些話說的都很可愛，想剪下來......

然後，送給蔣辰。

就是，想送給他。

想讓他看到這些溫暖的話。

宿舍樓有午休的習慣，宿管阿姨會吹哨通知午休時間，哪個寢室要是鬧出聲音就扣分。

窗戶開著，溫溪她們住在一樓。

除了每天蚊子更多一點，還是挺接地氣的，窗戶正對著對面的男生宿舍樓，中間隔著一條很寬的路。

這條路通往食堂，所以每天放學時間人很多。

現在路上沒有人，很安靜。

晚上亮燈的時候，對面男生經常不拉窗簾，光著膀子在宿舍裏來來回回地走，從她們這看的是一清二楚。

餅幹帶回來就分給了舍友們，溫溪自己倒是沒吃多少，她坐在下面，很認真地用剪刀剪著餅幹盒。

“你幹什麽呢？”躺在床上的宋秋靈又猛地擡起來，實在太熱，扇著扇子都不覺得涼快，幹脆坐起來。

溫溪頭也沒擡：“沒什麽。”

每天蔣辰到班級的時間，都會比其他人要早一些，不知道是不是不想讓大家看到他推著輪椅的模樣。

為了不留痕跡地把卡片塞進他的書桌裏，這次午休結束的時間，溫溪沒等宋秋靈，自己一個人就先跑去教室。

來得太早，不要說班級裏沒人，就是整個教學樓也聽不見第二個人的腳步聲。

溫溪回到班級，一眼就看到了蔣辰靠窗的單獨座位。

還好，他還沒來。

把卡片仔細地塞進了下午有課的書本裏。

這樣他下午上課的時候，一打開看到這麽溫暖的話，一定會覺得很開心吧。

“你在做什麽？”清淡的聲音，淡漠疏離。

被當場抓包的溫溪猛地一轉過身，手掌心按壓在他的課桌上，她一張臉漲得通紅，“我，我。”

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自己的舉動。

蔣辰推著輪椅走進來，他的雙腿修長，並沒有出現萎縮的情況，他視線微擡，落在溫溪身上。

眼眸漆黑，眼底像是有細碎的光。

如果他能站起來，個頭一定很高吧。

溫溪悄悄地瞥了他的腿部幾眼，沒敢盯著看。

收斂了目光，她低著頭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像是做錯事情的小孩，等待著大人的批評。

“你，什麽。”他並沒有看起來那麽好相處，但語氣也不像是剛才那麽冰冷，多了幾分慵懶散漫。

蔣辰的手指搭在輪椅上，劉海將將遮住眉間。

“我就是，我就是看看風景。”她聲音越說越小。

有風從窗口吹進來，藍色的窗簾飄起來，到處亂飛。

蔣辰眉骨微擡。

空氣中，有很淡的香氣，從面前少女的發絲間飄散出來，女生長得很可愛，不知道因為緊張還是熱的，眸底氤氳出水汽，嬌嬌軟軟的，像是精致的娃娃。

兩人誰都沒說話。

一時間，氣氛尷尬到快要窒息。

溫溪耳朵尖都跟著泛了紅。

完了，蔣辰會不會以為她是個喜歡偷偷翻同學書桌的什麽變態吧......

教室裏一片安靜，午後的光線充足，透過窗戶照進來，像是染了一層淺淡的金色。

好在這時候宋秋靈突然趕到。

她為了追著溫溪過來，快走了幾步路，現在熱的直喘粗氣，一看這個情景，立刻就以為是蔣辰在欺負溫溪，一個箭步跨過去，擋在溫溪前面：“怎麽回事？”

“是不是他欺負你？”

溫溪連忙搖頭：“不是，沒什麽事。”

說話間，蔣辰的視線落在了她臉上，稍一頓，他眸光微斂，推著輪椅，從教室裏走了出去。

溫溪看著少年略顯單薄的背影，她沈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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