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下午的課,蔣辰沒去。

不過像他這種情況,去不去上課老師都不會過分苛責,畢竟在其他人眼裏,只有同情。

校門口停了一輛黑色保時捷,有兩個人專門過來扶著蔣辰上了車,輪椅是定制的,折疊起來扔進了後備箱。

站起來的時候,蔣辰明顯感覺到下半身的無力,無論怎麽用力,還是不受控制地墜下去。

受傷的地方不在腰,而是膝蓋。

當每天的行動都要靠別人來幫助的時候,這種感覺真的會讓人窒息到崩潰,深深的無力感被絕望侵蝕。

他臉色頓時陰沈下去。

緊抿著唇,眼眸裏像是在壓抑什麽,很倔強。

手掌緊握成拳,他甩開其中一個人,扶著車門。

“蔣董說,下午要帶著你去醫院。”坐在副駕駛位置的男人松了松領帶,頭微微偏了幾分,朝著後面的蔣辰說。

少年突然偏過頭,似乎不願聽到這句話。

他看著窗外,一言不發,也不理會。

車內開著冷氣,但蔣辰的額前卻覆著薄薄的汗。

只是為了自己坐進車裏,他幾乎要付出全部的力氣。

副駕駛的男人嘆口氣。

自從出了那場車禍,蔣辰母親在車禍中沒能搶救回來,就連蔣辰的腿也受了傷。醫生說不是沒有治愈的可能,要病人一直保持樂觀的心態,等待奇跡發生。

但這事放在誰身上還能樂觀,親人去世再加上身體殘疾的打擊,而且蔣辰也不過就是十七歲的少年而已。

“現在醫學這麽發達,肯定能治好。”男人說,“醫生不也說了麽,你的骨頭沒有壞死,還有站起來的機會。”

車內安靜。

男人自覺無趣便閉上了嘴,吩咐駕駛位的司機開車。

那天出事的時間是傍晚,起因不過是蔣父的領帶落在了家裏,於是便打了個電話讓蔣母開著車替他送過來。

蔣辰正好放假,就打算和母親一起去公司。

誰能想到路上遇到酒駕,對方肇事逃逸,至今沒能抓住到底是誰做的,蔣父查了一通,也沒出個所以然。

但原本溫馨和睦的家庭徹底分崩離析,蔣辰至今不願意和蔣父多說一句話,大多數時間,他都是沈默寡言的。

學校換了一個又一個,不是念了兩天就不去學校,就是被同學用異樣的眼光看待,沒法合群。

男人從倒車鏡裏仔細地觀察著蔣辰的臉色,心裏嘀咕著恐怕這間學校也念不下去了。

為了蔣辰上學的事情,蔣父幾乎投資了他去過的所有學校,不然突然轉學憑空出現,哪是件容易事。

“還用聯系新的學校嗎?”男人試探地問道。

聞言,蔣辰才微微眨眼

他想起剛才的事,稍一頓說:“不用。”

嗓音有些啞,聽起來也很平靜。

男人松口氣,他是蔣父的助理,在工作崗位上兢兢業業的幹了五年,從前蔣辰也會叫他一聲叔叔。

可現在,不止蔣家氣氛緊張,整個公司裏的人做事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蔣董哪天把火發到自己頭上。

夏日的午後就更加沈悶。

黑板反光,看得人雙眼發昏,底下一片安靜,只有老師在講臺上寫寫畫畫,講著課本上的內容。

三角尺拍了講桌好幾次,還是架不住學生困。

溫溪撐著下巴,餘光卻偷偷地向斜後方瞥過去。

空蕩蕩的座位,藍色的窗簾落在書桌上,擋住了窗外毒辣的光線,她收斂了眼眸。

蔣辰他到現在還沒回來......

這節課馬上就要過去了,估計他不會回來了吧。

“溫溪,上來做一下這道題。”數學老師點了她的名。

旁邊的宋秋靈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眼睛雖然盯著課本但明顯已經放空,要閉不閉的,明顯硬撐。

後面的何晏城就更別提了,已經趴在桌上睡。

溫溪算是整個班級比較清醒的人之一。

她拿著課本上了講臺,數學老師的聲音一斷,班級裏就是一片沈寂,後面三排的同學們統統趴倒。

按照自己做的題,溫溪在黑板上認認真真地寫。

“報告。”

微啞的聲音突兀地響起。

溫溪擡頭向聲源看過去。

蔣辰眉目清明,坐在輪椅上,他擡起手在教室的門上敲了敲,目光淺淡地落在了溫溪身上,但只有幾秒,他視線就移開,平靜地註視著前方。

手裏的力道一重,粉筆就斷了半截。

溫溪連忙扭過頭,想起中午的事,她耳尖還在發熱。

數學老師點頭,手一指示意他趕快回座位。

蔣辰推著輪椅的輪子,很慢很慢地從眾人面前過去。

他走過去的時候,溫溪的餘光一直留意著。

她的心跳突然很快,像是有擂鼓在敲,現在班級裏這麽安靜,她都怕數學老師聽見她的心跳聲。

但在數學老師看來,她是盯著斷了的粉筆發呆。

“粉筆斷了再換一根。”於是,數學老師說。

溫溪這才一怔,慌慌張張地從粉筆盒又拿了一根。

數學題寫完,下課鈴聲剛好響起。

溫溪從講臺回到座位上,她餘光很快地瞥了眼,發現蔣辰沒有打開書,而是安靜地看著窗外。

“這道題講完,我們就下課。”

壓堂了五分鐘。

直到晚自習結束,蔣辰都沒有發現她塞進去的卡片。

趁著班級裏人還沒走光,班長喊:“有沒有人想參加這周日籃球的比賽,和隔壁班級友誼賽。”

溫溪正在做最後一道物理大題。

何晏城從後面懟了懟她:“你周日來不來學校?”

因為溫溪家就在本市,所以周六周日她都會回家陪媽媽,坐公交也還好,來回就兩三個小時的車程。

“不來,我回家,怎麽了?”她說。

何晏城笑的散漫,身體向後靠了靠,眉骨微擡,少年獨有的慵懶和清雋:“想讓你過來看我打籃球。”

“何晏城你別想了,趕緊回去洗洗睡吧。”宋秋靈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還不忘擡頭嘲諷他。

“宋秋靈你能不能少攔在我和溪溪之間。”何晏城修長幹凈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看宋秋靈就覺得很不順眼。

宋秋靈一把攬過溫溪的肩膀說:“我不攔著,我們家溪溪不都被你這個大尾巴狼叼回窩裏了嗎!”

“秋靈,你別亂開玩笑。”溫溪整理好書包,挽住了宋秋靈的胳膊,“走吧,回寢室。”

剛起身,教室裏已經走了大半。

宋秋靈突然肚子疼,跟溫溪說了聲等她一會就急匆匆地沖出了走廊,奔向衛生間。

“來吧。”何晏城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子上。

他性格有些無賴,要是比臉皮厚,溫溪自認為不是何晏城的對手,但還是搖頭拒絕。

難得休息日,她只想在家裏陪著媽媽。

何晏城撇撇嘴,拎起書包帶,吊兒郎當地掛在肩膀上,和魯孟兩個人準備離開。

溫溪靠在自己的桌子上,她低著頭。

這時候班級裏已經沒多少人,她擡眸微微瞥了眼,見蔣辰還沒有打算離開的意思。

他低著頭,拿著筆在紙上做題。

很快,班級裏就剩溫溪和蔣辰兩個人。

氣氛有些尷尬。

溫溪一直低著頭玩自己的手指,絲毫沒註意到對方的目光微微擡起來,落在了她身上。

略微寬大的校服套在少女的身上,襯得她嬌小。

明明是很熱的天氣,她還是穿著長袖外套。

恰巧少女一擡頭,兩個人目光對視。

溫溪已經不記得這是今天和蔣辰第幾次對視。

她顧左右地看了看,才說:“你,還不走麽?”

“嗯,等會。”他說。

蔣辰的聲音很好聽。

溫溪覺得自己心裏對眼前的少年,是有很大好感的。

有時候喜歡,就是一見鐘情。

“我也在等人。”她幹巴巴地說了一句。

擡起手指了指了門外,袖口隨著她的動作下滑了幾分,露出了手腕上的青紫。

雖然不是很明顯,而且傷痕也有消褪的痕跡。

但蔣辰還是眼尖的看到,他突然認真地看了溫溪一眼,黑眸沈沈,眉尾微微上挑,有點意外。

溫溪盯著自己的腳尖。

她緊張的手掌心都出了汗,呼吸都是悶熱的氣息。

“溪溪,我們走吧。”

謝天謝地,溫溪看著很自然走進來的宋秋靈,連忙點頭:“好,我這就過來。”

一頓,她剛準備離開的步伐停住。

看了眼蔣辰,她說:“那我就先走了,再見。”

話音落下,也不能蔣辰是什麽反應,她就邁向門口。

“等很久了吧。”宋秋靈像是個考拉似得,掛在溫溪身上,一邊捂著自己的小腹:“突然遭受姨媽來訪,我差點掉進廁所裏沒出來。”

一頓,宋秋靈說:“靠近點,快傳染給你。”

等到走廊裏的腳步聲走了很遠,蔣辰收回視線繼續做題,四周很安靜,走廊裏的燈很暗,只能聽到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黑板上布置著今晚的作業,他翻開數學書。

一張卡片模樣的詞條滑落出來,落在了他的腿上。

像是從什麽東西上裁剪下來的,他撿起來。

[希望你幸運地被生活所愛]

蔣辰突然僵在原地。

他黑眸閃爍著什麽,但很快就消散。

還有幸運麽?

他不確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