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難得的強弓，別說是女子的氣力，就算是普通男子要拉開，只怕也需大費一番力氣。

這秦勉，還真是不遺餘力地刁難她啊。雲卿搖搖頭，踢踢馬腹，繼續尋找獵物。

此處是王家圍場，專供王親國戚打獵，其中的動物自然不少，雲卿沒走多久又見著一頭公鹿。這次，雲卿有了準備，瞄準公鹿的脖頸後，先運功於臂才開弓，待弓慢慢彎成滿月形狀又立時松開手。

弓弦彈回發出輕微的，“啵”的一聲，雲卿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下意識地偏過頭，眼角只見一道極細的銀光一閃，白馬忽然揚起四蹄飛跑出去。雲卿不察，整個人猛然向後仰倒，若不是手中緊抓著韁繩，只怕已經被甩下馬來。

白馬似乎是受了什麽刺激，一味地揚蹄狂奔，不管雲卿如何拉動韁繩都不起作用。雲卿無法，只得一掌拍在馬背之上，借力騰身離開白馬，翻身落地，眼看著白馬消失在密林之中。

雲卿到底掛了公主的名頭，秦勉終究不敢離得她太遠，異變突起之時，他立即驅馬追趕，此時急急跳下馬來，向著雲卿抱拳詢問：“卿公主，發生何事？”

雲卿擡手擦了擦頰邊的血跡，搖頭：“我也不甚清楚，大約，是有些人，不希望看見我活著。”

秦勉心下一緊。馬匹是經的他的手，無論如何他都脫不了幹系，若是雲卿誤會了，去慕狄面前參他一本，那他必定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雲卿撇頭看了臉色緊張的秦勉一眼，又轉眼看向白馬奔去的方向：“少將軍盡可放心，卿心中明了此事非少將軍所為，必不會與少將軍為難的，少將軍可否幫卿一個忙，派人將那匹馬找回來？”

秦勉舒口氣，絲毫不敢怠慢地應聲：“公主放心，臣一定盡快找回那匹馬。公主受了驚，可要回去休息？”說著，秦勉擡眼看看雲卿，見著雲卿頰邊被樹枝刮出的傷口，又略微愧疚地低下頭，“公主臉上的傷也需快些處理。”

雲卿擡手輕觸傷口，無所謂地搖搖頭，繼而面露可惜之色：“只不過是些許小傷罷了，不妨事，只是這比賽……看來卿是輸了。”

秦勉抖抖眉，他一直跟在雲卿身後，雲卿的身手，他盡數看在眼裏，尤其是雲卿能拉開那副強弓，著實令他始料未及，心下不由生了些許爭勝之心，哪裏還會反對：“只要卿公主能吃得苦，臣不反對公主進軍營歷練。”

雲卿聞言勾起嘴角，微微欠欠身，欣然：“那卿就謝過少將軍了。”

秦勉趕緊回禮，牽著馬陪同雲卿一起往回走。

☆、022.山雨欲來

雲卿與秦勉回到廣場不久，眼見著香慢慢燃去了大半，武將們也陸陸續續回來了，手中都或多或少地提著獵物。

看見秦勉隨同雲卿在廣場中央站著，那些武將都裝模作樣地上前來寒暄，一個個斜眼看著兩手空空的雲卿，眼中流露出的都是果然如此的神色。雲卿也不在意，自行走開了些，讓開位置給那些武將與秦勉說話。

大約是秦勉與他們說了同意雲卿進軍營的決定，其中一位身高八尺的武將突然大聲道：“這怎麽可以，少將軍你吃錯藥啦，這才多大一會兒工夫，你就被公主灌了迷魂湯啦？”

那武將嗓音如雷，雲卿即便不想聽也聽見了，轉過眼恰見一位長相斯文清秀，如同書生一般的銀盔小將，正賣力地擡著手，忙不疊地去捂那武將的嘴，眼睛緊張地看向她。

雲卿垂了垂眼，突然起步閃入那群武將之中，一拳打在那武將腹部。武將們，包括秦勉在內，都只覺得眼前紅影一閃，那說話的武將已經捂著腹部向後倒退了三步。

大家頓時都呆住，那銀盔小將的手擡得老高，僵硬地維持著捂嘴的動作，那挨了打的武將更是將一雙牛眼睜得銅鈴般大，不敢置信地看著緩緩收拳站直身子的雲卿。

那武將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不服氣地大吼：“他奶奶的，偷襲算什麽本事，有種和老子光明正大地打。”

“淩夷！”秦勉大喝，橫眉立眼地狠狠瞪那淩夷一眼，轉過頭要向雲卿告罪，卻見雲卿淡淡地向著淩夷點了點頭，極有風度地擡了擡手：“那任將軍準備了。”話落，眾人依舊只覺眼前一道紅影閃過，淩夷再次捂著腹部後退三步。

淩夷癟著臉揉揉腹部，一只手指著雲卿，滿臉羸弱委屈相：“你你，都說了光明正大地打了，怎麽還是偷襲？”

淩夷這麽個肌肉虬結的八尺漢子，做出這樣一副小媳婦樣，怎麽看怎麽滑稽，雲卿忍俊不禁，終於繃不住臉，勾起唇角露出笑容，聲音也輕快起來，隱隱透出以前的軟糯：“那這次，任將軍可有準備好了？”

那淩夷楞楞看著雲卿，直至秦勉重重咳了一聲才回過神來，憨厚地拍拍後腦勺，順口溜出一句：“公主笑起來真好看。”

才說完，淩夷立時反應過來，雙手捂住嘴，看了眼似笑非笑的雲卿，趕緊嚴肅起面容，擺出防衛的姿勢：“準備好了。”

雲卿點頭，輕雲游步法展開，眨眼到得淩夷眼前，左手立掌劈向淩夷面門，淩夷立即擡手格擋，卻不知雲卿左手不過是虛晃一招，右手趁著他擡手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握拳再度打向他的腹部。結果可想而知，淩夷再一次捂著腹部倒退。武將們收起心中的輕視，看向雲卿的目光，恭敬了不少。

淩夷張張口，心下仍是有些不服，一個小卒突然上前來，向著秦勉躬了躬身道：“少將軍，公主的馬找到了，那馬已經死了，看起來像是中毒。”

慕狄和慕天才從林中出來，由馬上掛著的獵物不難看出兩人收獲頗豐。慕天正皺眉看向雲卿臉頰上的傷，又聽到那小卒所言，不由沈聲：“什麽中毒，發生何事？”

慕天一出聲，廣場上的眾人都立刻轉過身向慕狄、慕天行禮，秦勉看了顏色淡漠的雲卿一眼，稍稍向前一步，將方才在林中之事一五一十敘述一遍。

慕天越聽臉色越是陰沈，下馬走到雲卿跟前細細打量：“你怎麽樣，還有沒有別處受傷？”

雲卿低頭向慕天欠欠身，淡淡道：“有勞兄長關心，我很好。”繼而，雲卿又轉向驅馬從後面走上來的慕狄，“女兒想去看看那馬，請義父恩準。”

慕狄點頭，調轉馬頭：“嗯，同去看看吧。”

那白馬死在了林子的最深處，差一點就要跑出圍場了。白馬的死狀很難看，眼睛睜得很大，口吐白沫，屍體的周圍滿是掙紮的痕跡，想來必定死得很是痛苦。

雲卿蹙眉，顧不得臟，直奔馬頭處細細尋找，果然在白馬的左耳附近找到一枚寒光閃閃的銀針。銀針沒入很深，只餘一小截針尖在外。雲卿不敢直接用手拿，找了許久才找到一方絲帕包在針尖上用力拔起。

銀針約有中指長，絲毫未沾染上馬血，拔出來後依然銀光閃爍。雲卿將銀針拿到眼前仔細看，並未看出什麽來。

慕天一直看著雲卿動作，此時也湊上身來，細細看了眼銀針，轉向雲卿道：“就是這銀針讓馬發狂了？”

雲卿輕“嗯”一聲，突然道：“其實，若不是我側了側頭，這枚銀針就插在我的耳後了，看來我一回來，就惹了有些人大大的不快。”

雲卿的聲音不高，只有近旁的秦勉與慕天聽見。秦勉聽得莫名其妙，慕天的臉色卻驟然難看，不快地反駁雲卿：“她不會做這種事。”

雲卿用絲帕將銀針包好收起，瞥了慕天一眼，聲音平穩：“我並沒有說是誰。”

可你這次回來至今，只和她發生過矛盾，這話裏指的，不就是她麽？慕天想說，雲卿卻已經越過他走到慕狄面前，把用絲帕包好的銀針交到隨侍在慕狄身邊的王總管手中，向慕狄欠身：“義父，秦少將軍已經同意女兒前往軍營，是否即日就可去了？”

慕狄轉眼看向秦勉，秦勉恭敬地點一點頭，慕狄不禁露出一絲驚訝，應聲道：“既然秦勉答應了，待刺殺一事查清之後，你便去吧。”

雲卿謝了恩，這一場考驗就這樣輕易過去，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回了朝。

是夜，雲卿偷偷潛進王宮，直奔凝瑞宮，不想慕天也在。

慕天靠坐在紅木椅上，收起了一貫的懶散和玩世不恭，臉上難得的帶著些許怒意。慕寧委屈地站在慕天面前，雙手不停地扭動手中的絲帕，滿目的淚光，聲聲質問：“王兄，你怎麽可以這樣，你寧願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我。”

慕天沈著臉，冷聲：“雲兒回來後只與你有過沖突，你讓我如何不懷疑。小寧，我也希望不是你，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個很善良可愛的妹妹。”

慕天話音還未落，慕寧忽而憤憤地盯著慕天沖口而出：“我恨這個身份！”

慕天臉色一僵，再坐不住，不自然地站起身子叮囑慕寧早些休息，匆匆離去。

雲卿仰躺在屋頂看著滿天的繁星，忍不住嘆氣。

為了喜兒得罪慕寧，雲卿明白以慕寧的個性必定會尋機會教訓於她，卻怎麽也想不通為什麽慕寧會想殺了她，所以才趁夜潛進宮來，沒成想竟然聽到了這樣為世俗所不容的隱秘。如此一來，雲卿倒淡了教訓慕寧的心思，起身向王宮外掠去。

兩日後，雲卿被刺的事情就查清了，兇手歸案。這兇手自然只是個聽命的小卒，慕天逼那小卒將罪名都攬到自己頭上。雲卿隨意看了眼供詞，什麽也沒有說，兇手問斬的翌日，雲卿就收拾行裝，跟隨秦勉去了軍營。

雲卿畢竟是女子，又是王上親封的公主，在軍中自然與將軍們一般，有一個自己的獨立帳篷。原本，連起居飲食都是有專人負責的，在雲卿的堅持下才撤了去。

這個時候正當是和平時期，軍營中除了每日枯燥的練兵外，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事可以做，練兵的閑暇時候，雲卿總是和淩夷等一眾當日在獵場的將軍混在一起。

那天去捂淩夷嘴的銀盔小將名喚墨染，一個很有書卷氣息的名字，與他書生似的長相倒是相得益彰，淩夷一行常常取笑他該棄武從文，雲卿私心裏也是那般覺得。另外三人分別叫楊躍、齊賢、冷清風。楊躍為人精明，齊賢的性格與淩夷相差無幾，很是憨厚與直來直往，冷清風話很少，外冷內熱。幾人的共同點是都不難相處，很快就與雲卿混熟。

雲卿到底是宮女出身，即便是性格變了許多，終究還是沒有多少架子的，淩夷一行原本與她說話都恭恭敬敬，熟悉了就漸漸隨意起來，時常邀了她一道出軍營去遛馬，也會與她提及戰場上之事，有時意見不合也會和她爭執得臉紅脖子粗。日子過得很輕松，雲卿都覺得，這是她二十年來，過得最輕松的一段日子了，只是這樣的輕松到底也沒能夠一直持續下去。

玉衡國位於北方大陸的南部，是個不可多得的富庶之地。入冬後，玉衡國的北部邊疆常常會受到接壤的一些物資匱乏的小國騷擾。這幾個小國之中隨意哪一個，玉衡國都不放在眼裏，可是聯合一氣，玉衡國就不得不重視了。眼看即將步入深秋，慕狄早早下了聖旨遣秦勉領軍出京，好趕在入冬前進駐北疆重城。

臨出京前，慕天趕來軍營見雲卿，話裏話外一直在勸雲卿留在都城，可是都被雲卿駁了回去，慕天離開的時候臉色很是不好。趴在帳外偷聽的淩夷一行都擔心地看著跟在慕天身後走出來的雲卿，有心想要跟雲卿說點話，卻都被秦勉狠狠地瞪了兩眼，只得悻悻地垂著頭，各自散去。

秦勉小心地觀察雲卿的臉色，恭敬地向雲卿作揖請示是否可以拔營。雲卿點了頭，秦勉才退下去準備。

☆、023.小試身手

拔營後，越往北方進發，天氣就越冷，也越見荒涼，到達重城乾城時，所有人都比在都城時多加了好幾層衣。雲卿縱然不是什麽千金貴女，可也素來生活在溫暖富裕的地方，驟然到達這種苦寒之地，多少有些不慣，很是難受了幾日才適應過來。

墨染遠遠看見雲卿終於走出房間，趕緊迎上前來，關心地打量雲卿的臉色：“公主的臉色仍是不大好，怎麽不再多休息休息？”

雲卿彎了彎嘴角，邊搖頭向墨染道：“我已經好了許多了。”邊挑眼向四周看了一圈，收回目光疑惑地看著墨染，“如何只有你在，其他人去了哪裏？”

墨染也不再糾結雲卿仍有些蒼白的臉色，順著雲卿的話道：“今年比往年冷了許多，聯盟國來犯我國邊疆的日子也提前了，這兩日敵軍已經試探了七八次，這不，前頭又在叫陣了。也幸好我們趕來的早，不然這乾城，還真真是危險了。”

雲卿點點頭，仔細聽了聽風中傳來的聲響，揚聲：“走，我們去前頭看看。”

這幾天雲卿不舒服，墨染總是被留下來守著雲卿的那一個，早就憋屈壞了，此時聽雲卿如此說，自然很是興奮地帶著雲卿前往城墻處。

乾城的城墻都以大塊大塊的巨石堆砌而成，看起來堅固異常。只是再堅固的巖石也經不起長年累月的狂風侵蝕，城墻的有些地方到底顯出些許破敗。

墨染順著雲卿的眼神看向城墻的缺口處，不等雲卿問就自行開口解釋：“我們之所以這麽早來，一方面是防著聯盟國的軍隊突襲，一方面就是要來修葺這城墻。今年比往年到得早些，原以為可以將城墻好好休整一番了，沒成想聯盟國這麽快就糾集了兵力來犯。”

雲卿輕輕嗯了一聲當作回應，順著墻邊的石階登上城樓。

城樓上，秦勉、楊躍、齊賢和冷清風都在，唯獨缺了淩夷。楊躍站的離石階較近，最先聽到動靜轉過頭來，見上來的是雲卿，眼中立時透出關心：“公主怎麽來了，身體可有好些？”

楊躍一出聲，秦勉、齊賢和冷清風都齊齊向著雲卿看來。雲卿微勾嘴角向幾人點點頭，邊走到前面低頭向下看邊道：“讓大家擔心了，我已經大好了。眼下的情況如何？”

秦勉等人的註意力也被拉回戰事上，秦勉也往城樓下看了一眼，微微聳一聳肩，一臉輕松：“聯盟軍以為我們還沒到，第一次突襲被我們打了個措手不及，這幾天不敢大規模進攻，都是小股小股地上來叫陣，暫時沒什麽要緊。”

雲卿點頭表示明白了，眼睛看著城樓下淩夷與聯盟軍的一位將領單挑，那將領顯然不是淩夷對手，沒多久就被淩夷斬殺馬下。聯盟軍的氣勢頓時一弱，從聯盟軍後方傳來鳴金收兵之聲。

按照慣例，對方收兵，我方是不能再發動攻擊的，淩夷只得調轉馬頭，一臉憋屈地領著手下的士兵回城，顯然還未盡興，滿口抱怨地登上城樓來，一眼見著雲卿在，頓時換了副笑臉湊上來：“公主可算出來了，這幾天可擔心死我了。”

雲卿依舊是淡淡笑了笑：“剛上得城墻來就見到你大展雄姿了。”

淩夷摸摸頭，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突然道：“公主的武藝挺好，下次敵軍叫陣的時候，要不要下場去試試？”

雲卿揚揚眉，點頭道：“正有此意。”

秦勉聽了忍不住皺眉，沈聲阻止：“上了戰場生死難料，公主還是……”

“我要進軍營就是為了來歷練，呆在後方看著能歷練到什麽？”雲卿蹙眉打斷秦勉，“少將軍放心便是，戰場之上生死各安天命，即便我出了事，義父也不會怪罪到少將軍頭上，何況——”雲卿頓了頓，臉上頭一次洋溢起自信的笑容，“這種小嘍啰，我還是應付得來的。”

秦勉一楞，驀然想起在圍場考驗雲卿時見到的雲卿的身手和反應能力，心下也覺得自己的擔心多餘了，終於不再多說。

見秦勉不再提出異議，淩夷高興地擡起大手，不顧男女之防地拍拍雲卿的肩：“我很期待公主妹妹的颯爽英姿啊。”

楊躍與齊賢、冷清風、墨染也都露出笑容，楊躍瞄了眼淩夷放在雲卿肩上的手，壞壞調侃：“淩夷，你敢占公主的便宜，這只手是不想要了？”

淩夷眨眨眼，立馬收回手，笨拙地向著雲卿搖手解釋：“誒誒，我把公主當成兄弟了，我沒想占便宜，我……”淩夷說著，好不容易看清雲卿和其他人含笑的眼光，這才反應過來楊躍就是想看他出糗的模樣，不由一掌拍向楊躍。

眾人其樂融融地打鬧了一陣，下城樓用了膳，正準備休息片刻，城外又傳來擊鼓之聲，想來定是聯盟軍又來叫陣。

秦勉一行都轉眼看向雲卿，雲卿趕緊回房換上鎧甲，隨著秦勉等往城墻走。那鎧甲雖然質地輕盈，但堅韌異常，是慕天聽說雲卿要上戰場，著人連夜趕制的，送行那日縱然很不開心，慕天卻還是把鎧甲留下了。

秦勉與淩夷等上城樓去，秦勉到底不太放心雲卿獨自出去，遣了墨染跟隨，城門一開，雲卿輕輕踢踢馬腹，奔出城去。

這一次來叫陣的，是一個絡腮胡的大漢，那大漢眼見出來一個女子，立時紅了眼，冷冷地從鼻腔裏哼出鄙夷：“哼，難道是玉衡國無人了麽，連個娘們兒都被拉上戰場來。”

墨染皺眉，開口想反駁回去，卻被雲卿攔住，雲卿打量一眼那大漢，揚聲，同樣是冷冷的語調：“戰場之上，手底下見真章，請。”話落，雲卿率先打馬走到兩軍之間的空地，那大漢也絲毫不猶豫地打馬上前，輕蔑地瞟了雲卿一眼，也不按慣例先報上名號，直接提槍攻來。

雲卿善使短兵器，此時二人間的距離根本無法施展，雲卿只得側身避過，游走著尋找近身的時機。可二人馬背上作戰，大漢又使的是長槍，雲卿要想近那大漢的身談何容易，只能一味地退避閃躲。

那大漢漸漸不耐煩，滿口罵罵咧咧，雲卿瞅準那大漢的破綻，眼中寒光一閃，長劍瞬間脫手，直刺大漢坐騎的頸部要害。大漢不察，馬匹轟然倒地之時連帶著他一道摔到地上。

不過，那大漢的反應不慢，一腳踢在馬背之上，借力生生橫移出丈許，單手撐地躍起身來，警覺地看向雲卿，卻見雲卿早就已經離了自己的戰馬，如同跗骨之蛆一般，跟到了他的眼前，右手中還多出了一把樸實無華的袖劍，正直直向著他的胸前要害刺來。

大漢牛眼圓睜，大步後退想要避開，可是以他的速度，終究跟不上雲卿輕雲游步法的詭譎迅速。結果可想而知，大漢不敢置信地低頭看看刺進自己身體的袖劍，又瞪大眼擡頭看看雲卿，雲卿猛然拔出袖劍，大漢的身子晃了晃，驀然向後仰倒，發出砰然一聲響，揚起一片塵土。

按說，聯盟軍眼看又損失了一員將領，該要鳴金收兵，重新調整才是，然而這一次卻沒有，反而從聯盟軍後方又馳出一騎，眨眼就到了雲卿身前不遠處。

雲卿瞇眼避免風沙入眼，定睛看過去時，就見神駿的黑馬之上端坐的將領，身著鐵灰色的盔甲，一張棱角分明的國字臉上眉峰剛硬，眼睛陰鷙，鼻梁挺直而鼻尖微勾，略厚的唇緊抿，整個人在盔甲的映襯下更顯出男子的陽剛之氣。

“在下與姑娘真真有緣，相隔數月又見面了，姑娘別來無恙？”那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優雅的弧度，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絡腮胡大漢一眼，語氣溫和地向雲卿打起招呼。

雲卿眼色一沈，許久才吐出一個名字：“李巖。”

李巖嘴角的笑容擴大了些，仿似十分高興一般：“姑娘還記得在下，在下受寵若驚啊。說來，姑娘可讓在下好找，到出來了，才知曉姑娘竟然逃了，那時還以為就此與姑娘錯過了呢，沒成想又在戰場上相見，此次，在下可要與姑娘好好親近親近。”

雲卿返身坐回馬上，面無表情地看了李巖一眼，突然撥轉馬頭往回走，聲音冰冷：“可是我不想和你親近。”

李巖笑容不變，手中長槍一抖，直取雲卿後心而來：“好不容易再見，在下又豈能這般輕易放姑娘離開。”

自打李巖出現之後，墨染就覺察出了不對勁，瞧著雲卿退下來，立即打馬上前想與雲卿說話，眼看李巖攻來，連忙提槍挑開李巖的槍尖，雲卿頭也沒回，仿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一般，自顧走回城門前。

李巖這一槍用上了不少的真力，力道著實不小，墨染倉促出手，只覺得虎口有些發麻，有些不敢想象，這一槍如果實實在在刺中了雲卿，會是什麽後果。皺皺眉，墨染甩開那些無關的想法，輕哼一聲，收槍立馬看向李巖：“我們玉衡國的公主殿下，又豈是閣下想親近就能親近的，閣下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

李巖經過方才一下，嘴角的笑容已經斂去，握著長槍的手也緊了緊，慎重地看著墨染：“這位可是墨染墨將軍？”

☆、024.長遠計劃

墨染點頭，上下打量李巖：“這位將軍很面生。”

李巖眼神微動，忽然又笑起來，很是隨意地道：“在下初來，墨將軍自然會覺得在下面生。在下今日也算露了臉，改日再討教墨將軍高招。”話落，李巖向著墨染一抱拳，絲毫不顧忌地拽馬回身，奔回聯盟軍陣營裏，很快，聯盟軍後方再次傳來鳴金收兵之聲。

李巖這一舉動，倒叫墨染頗為莫名其妙，墨染皺著眉，納悶地跟在雲卿身後回城。秦勉一行已在城門口等候，雲卿一進城，淩夷等就圍攏上來，緊張地看著下馬來的雲卿。

“公主可有受傷？以後可不興做這般危險的事，萬一小墨出手不及，可如何是好。”齊賢第一個出聲，語聲裏微帶著埋怨。淩夷、楊躍、冷清風也都讚同地附和，秦勉站在後方，雖然沒有言語，但是眼神裏的關心卻也是真真切切的。

雲卿看著眾人著緊的目光，只覺得心裏暖融融的，微微勾起嘴角安撫眾人：“我也不是傻子，若墨染來救不及，我自然是會躲的。何況，墨染不是出手得很及時麽？”

楊躍搖搖頭，無奈道：“公主方才的舉動著實嚇人，日後萬不可如此了。”

墨染將馬韁交給從旁走上來牽馬的小卒，一直皺眉看著雲卿的背影，沈默地聽著眾人說話，突然開口插話：“那個人……與公主相識？”

秦勉一行離得遠，聽不清雲卿與李巖說話，墨染卻是聽見的，李巖的行為很是有些怪異，由不得墨染不起疑。

雲卿轉頭看了墨染一眼，點頭：“確實相識。”

墨染被雲卿看得心中一虛，免不了些許愧疚，只是仍然接著問道：“公主與他是如何結識的？”

“書生你啥意思，懷疑公主通敵？”淩夷不滿地甕聲開口。

雲卿卻是無所謂的神情，但也沒有回答墨染的話，只說：“墨染想知道，等擒下他便知了。”說完雲卿又轉向秦勉，淡聲，“晚上我房中大約會有訪客，還麻煩少將軍在我房外布置一番，務必令他來得去不得。”

秦勉楞了楞，點頭應承下來。

月黑風高，雲卿點了孤燈一盞，獨自坐在桌邊品茶。

窗外風很大，呼呼地吹著，木窗被吹得咯吱作響，最後終於承受不住狂風的捶打，忽然大敞開來，寒徹骨的北風灌進來，頓時將那如豆的燭火吹熄。

雲卿不以為杵，依舊閑適地喝著杯中的茶水，不重新點燈，也不起身關窗。

黑暗中，一道黑影幽靈一般從洞開的窗子閃進房中，但卻沒有即刻向前，而是靜靜站立在窗邊的陰影中，大約是在感知房間裏的動靜。

雲卿將杯中最後一口茶水喝幹，慢慢放下茶杯：“深秋風大寒涼，閣下不打算將窗戶關好，過來喝杯熱茶暖暖身麽？”

黑影見被房中人發覺，自然不再遮掩，反手合上窗戶，挾著滿身的寒氣，大方地走到桌邊坐下，口氣輕松得仿如閑話家常：“姑娘竟然貴為公主，真是令在下驚訝。”

“彼此彼此，閣下的身份，我也始料未及。”雲卿淡淡接口，擡手點燃蠟燭，平靜地看向一身夜行衣的李巖，“閣下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李巖輕笑，並不回答雲卿的話，暧昧地看著雲卿：“在下都已經入了姑娘閨房，姑娘還不打算告知在下芳名？”

雲卿不理會李巖輕佻的神色，仍是言語淡淡：“閣下似乎信心十足，身處敵營，竟還有心思說這些閑話。”

李巖無謂地聳聳肩，笑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雲卿也笑，雲淡風輕：“這世上有一種比死更可怕的事，叫做生不如死。”

李巖挑眉，根本不相信雲卿的實力：“哦，姑娘有這個本事？”

雲卿低下頭，拎起茶壺慢慢倒水，看著白色的熱氣裊裊升騰，語氣也如同那熱氣一般輕忽：“我或許沒有，但你要知道，這裏是玉衡國乾城，並不止我一個人。”

雲卿話音才落，原本黑暗的院子中突然亮起一支支火把，寒風中將不大的院子照得纖毫畢現。李巖笑容一僵，霎時嚴肅起面容，緊張地看向房門上愈來愈大的人影。

“砰。”門受了外力，快速地打開，撞到裏面的墻後又迅速彈回，就要再次關上的時候被一雙有力的手撐住。

秦勉瞇眼看了仍然坐在桌邊的李巖一眼，恭敬地向著慢條斯理喝茶的雲卿抱了抱拳：“公主安好？”

見雲卿點了頭，秦勉向後招了招手，院中的士兵立時圍攏上來，將整個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李巖的目光越過秦勉的肩，看向院中整齊排列、搭弓上箭的弓箭手，以及嚴陣以待的淩夷、墨染等人，嘴角忽然又掛起成竹在胸的笑容：“看來今日是沒法說什麽了，在下還是改日來拜訪姑娘吧。”

“哼，來了還想走？你當這是什麽地方！”楊躍冷哼，倒拖著長劍走上前來。

李巖不理會他，自顧站起身，只是剛站起來又身形不穩地重重坐了回去。李巖一楞，難以置信地看向雲卿。在和雲卿不多的接觸裏，李巖最深的印象就是雲卿的光明正大，所以他才敢就那樣毫不防備地走近雲卿，可是今天，這個讓他以為光明正大的人竟然下毒。

雲卿權當沒有看見李巖的神情，微垂著眼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水，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滑動。即使李巖和雲卿都未出聲，秦勉和楊躍也看得出發生了什麽事，兩人對視一眼，秦勉再次向後招招手，立時有兵士拿了鐐銬上前鎖了李巖。

李巖被帶下去後，秦勉等人與雲卿見了禮，告了罪，也各自散去，院子裏的兵士也都如出現的時候一般，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雲卿轉眼看了看安靜下來的房間，端起茶杯繼續喝茶，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陰影，陰影下是光芒流轉的莫名眸光。

風呼嘯著，一吼就是一晚。翌日清早，雲卿一開門就看見在她院子裏來回踱步的墨染。

墨染聽到動靜，轉頭看見雲卿，尷尬地笑了笑，似乎有萬分的不好意思：“時辰尚早，公主怎麽不再多睡會兒？”

雲卿搖搖頭，以眼神詢問墨染有什麽事。

墨染尷尬地擡手摸摸鼻子，忽然換了副視死如歸的神情，向著雲卿一揖到底：“昨日懷疑了公主，還請公主責罰。”停了停，還沒等雲卿開口，墨染又擡起頭，可憐兮兮地看向雲卿，“公主可不可以責罰得輕些？”

墨染本就長一副討喜的白面書生相，此時做出這種神情，隱隱透出一股子可愛來，雲卿見了，繃不住露出些許笑意，搖頭淬他一口：“這可見是淩夷教你的了。行啦，我也沒有要罰你。”說著雲卿甩甩手，繞過墨染往外走，邊走邊問，“那李巖關去了哪裏，昨日可有審訊出什麽來？”

墨染起身走在雲卿身側，聽雲卿問，不由無奈地搖頭：“除了與公主相識之事，其他的都不肯說。”

雲卿沈默，聲音慢慢褪去暖意，不冷，卻自有一種令人摸不透情緒的平淡：“他的話，你們倒相信，起初我與他獨自在房中坐了一陣，就不怕我與他串好供了？”

墨染腳步一頓，轉頭看看雲卿平靜的側臉，口中忙不疊地連聲：“他的話，無所謂相信不相信，關於公主一事，原本就只是我多疑，淩夷他們可都沒懷疑過。”

雲卿淡淡點了頭，再不言語。墨染嘆氣，心下不由埋怨自己。經此一事，雲卿心裏，只怕提防著他們了，他們與雲卿之間，終究是有了疙瘩。

雲卿與墨染來到大牢裏的時候，秦勉仍在，見雲卿進來，秦勉趕忙站起來給雲卿見了禮，又轉頭看向被綁在木架上的李巖。

李巖身上多了許多鞭傷，皮開肉綻，看起來觸目驚心，但是李巖的精神看起來倒還尚可，見著雲卿的時候，嘴角還勾起一道譏諷的弧度，自嘲：“我李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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