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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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聲音竟是熟悉的。轉眼看向蜷縮在角落裏,傷痕累累,滿臉汙穢的嬌小身影,雲卿不確定地開口:“淩……美兒?”

淩美兒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白慘慘的牙,襯著眼中似要擇人而噬的光芒,顯得很是滲人:“是呀,姐姐你機關算盡,沒成想到,到頭來,還是來給妹妹我做伴兒了吧。”

雲卿眨眨眼,一臉疑惑:“你……在說什麽?我不明白。”

淩美兒冷哼:“雲卿,你裝什麽蒜!進了這裏你以為你還能出去?”瞧淩美兒的眼光,若不是身體虛弱,只怕是要撲上來咬雲卿一口才甘心。

“哼,你每次給我下命令都易容改裝,小心到極點,可惜啊可惜,這宮裏頭都是聰明人,到底還是把你揪出來了。你肚子裏的孩子沒了,那是你的報應。若不是你想除去芮妃,要我故意落胎,我如今該能聽見孩兒的心跳了。還有沈魚和憶秦。你是一早就知道那憶秦是王上的骨肉了吧。所以才讓我下子母連心蠱,好來個斬草除根。說起來你的偽裝真真是無懈可擊,我直到入了獄,聽見了顏情和歐陽天菱說話才知道,那個心狠手辣的人,竟然是你。”

淩美兒一口氣說了許多話,聲聲控訴雲卿的不是。雲卿沈默地聽著,不承認也不反駁,右手溫柔的撫著腹部,好似孩兒還在一般。

“說話呀,為什麽不說話!命令我的時候那股子狠勁兒哪去了?”淩美兒見雲卿不理睬她,頓時有些氣急敗壞,尖聲喝罵。

雲卿偏過頭,用後腦勺對著淩美兒,任由淩美兒罵罵咧咧。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淩美兒該是罵累了,牢房裏才漸漸安靜下來,只是總還是有一道兇狠的目光,緊緊地盯在雲卿身上。

雲卿用力閉著眼,淚水無聲地順著眼角流進身下的草堆裏,整個人昏沈得似要沈進無盡的黑暗裏,再不醒來,可偏偏卻又沒有法子暈厥過去。

☆、038.前途未蔔

自相國寺回宮後,一徑的陰雨連綿,至今已有六天。君北淵負手站在窗邊,淡淡地看著窗外綿延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歐陽天菱也不叫人先通報,自顧自推門進來,語氣不善地喚了聲“師兄”,束手垂頭,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滿臉的不高興。

君北淵沒有回頭,也沒有動,沈默了良久才開口道:“去過牢房了?她,如何了?”

歐陽天菱鼓起腮幫,口氣不冷不熱:“還能如何?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這會兒發著燒,睡一陣兒醒一陣兒唄。”

君北淵皺眉:“那些禦醫幹什麽吃的,這麽多天了,還是這種狀況。”

歐陽天菱撇撇嘴,不怕死地頂撞:“你也不看看那牢房裏什麽環境,潮濕陰冷的,還有淩美兒動不動就給嫂嫂氣受,嫂嫂心裏,必定恨死你了。”

“她有什麽資格恨孤?”君北淵眉眼一沈,聲調也跟著冷了下去。

“怎麽就沒資格了?”歐陽天菱也不服氣,想也未想就開口反駁,“師兄莫不是忘了雲家的滅門之仇,如今又多了殺子之仇。嫂嫂恨你的理由多了去了。”

君北淵擡起右手放到窗臺上,漸漸用力掐住窗棱:“她欺騙孤,也害了孤的家人,孤與她,彼此彼此。”

歐陽天菱蹙眉,眼神變幻不定,好一會兒才再次開口:“相國寺發生的事,師兄難道真的,一點都不覺得蹊蹺嗎?”

歐陽天菱說著,稍稍頓了頓,看君北淵沒有反應,又自顧接下去:“嫂嫂的武藝不弱,說不定還要比那些黑衣人高出一些,但是那天為什麽卻需要那些人保護?表面看來是那些人保護嫂嫂,可反過去想想,我還覺得嫂嫂是不得已,受了他們擺布呢。”

君北淵眺望著天際的眼光一凝,細細回想一遍那日情景,亂戰之中,雲卿一直是被那黑衣人拖著走,腳步確實有些淩亂。黑衣人將雲卿擋至身後時,雲卿還踉蹌了下才站穩。難道真有什麽隱情?蹙起眉,君北淵越想越覺得歐陽天菱說得有理,心底裏驀地燃起希望,驟然回身喊人:“來人,宣宸王。”

歐陽天菱目光一喜,一掃先前的陰霾,頗為無賴地湊近君北淵:“師兄,瀟宸最近那麽忙,就不要勞煩他了,交給我去查也一樣呀。”

君北淵冷冷掃了一眼她,徑自走回桌案坐下:“孤沒說要查。”

啥?那你宣瀟宸來幹嘛,閑話家常麽?歐陽天菱忍不住朝天翻個白眼。

君瀟宸很快出現在禦書房裏,恭敬地向君北淵行了一禮,詢問的眼神瞄向一側的歐陽天菱,卻見歐陽天菱從鼻腔裏哼了哼,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得他一臉莫名。

“那日相國寺中,你可覺得有何不對之處?”君北淵不理會歐陽天菱和君瀟宸之間的眼神交流,語氣平平淡淡地詢問,聽不出是何種情緒。

君瀟宸一怔,垂眸仔細回想一陣,言語間有些遲疑:“要說那日有什麽不對之處,就是雲妃娘娘。臣弟曾經聽菱提起過,雲妃娘娘的輕功連她也羨慕。依那日的情景,雲妃娘娘只要狠心舍棄那些人的性命,大可以逃出生天,可雲妃娘娘卻並未如此做。但若要說雲妃娘娘愛惜羽翼,卻又絲毫不像,從頭至尾,雲妃娘娘似乎都沒有關心過那些人的生死。雲妃娘娘……莫不是遭人陷害了?”

君瀟宸自顧說著,恍然地擡眼看向君北淵,眼角瞥見歐陽天菱讚同地直點頭,心下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君北淵抿唇,沈吟許久丟給君瀟宸一個字:“查。”

歐陽天菱立時眉開眼笑地蹦到君瀟宸身邊,拽著君瀟宸就走:“師兄啊,我去給瀟宸幫忙。”

君北淵垂著眼,沒理會歐陽天菱,直到歐陽天菱與君瀟宸走遠了,才又擡起眼瞼,目光在堆積的奏章上掃了掃,到底沒有伸手打開,反而立起身來,離開了禦書房。

大牢裏,雲卿安靜地仰面躺在茅草堆上,眉頭緊緊蹙著,面色慘白,原本豐潤的雙頰不過幾天就已經瘦得凹陷下去。

許是察覺到多了一道目光看著她,雲卿微微偏過頭,黯淡的眸子向牢外的方向掃了掃,只覺得晦暗不明的走道裏站著一個人,卻看不清那是誰。雲卿也不好奇,只道是禦醫又來了,眸子晃了晃,輕輕合上眼:“卿是將死之人了,還要勞煩陳禦醫一趟一趟地往這臟汙地方趕,真真過意不去。”

君北淵的心狠狠揪住。那有氣無力而又異常平靜的聲調,一瞬間讓他聯想到了沈魚臨死前的模樣,沈魚也是這樣平平靜靜地和雲卿說著話,平平靜靜地香消玉殞。

“卿……”君北淵忍不住低低喚了一聲。

雲卿身子一震,霍然睜開眼,旋即又迅速地閉上,唇角微微向上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果然是大限將到,竟然,產生出這樣不切實際的幻覺了。

君北淵更覺得揪心,招手喚來獄卒打開牢門,徑直走到雲卿跟前,伸出手去觸碰雲卿的臉頰,指尖觸及到一片高熱,再忍不住橫抱起雲卿。

“王上?”雲卿這才發現,剛剛那一聲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相國寺一事,孤已命令瀟宸徹查。”君北淵沒低頭,目光直直看著前頭的路。

雲卿僵了僵,幹裂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君北淵的態度又變了,變得這樣毫無征兆,她怕了,真的怕了,即便得知自己有機會洗脫嫌疑了,也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欣悅,只覺得冷,無窮無盡的冷。何況還有孩子,她的孩子……若當時君北淵顧及一些,她的孩子又怎麽會沒了,君北淵這樣薄情。

淩美兒怨毒地看著君北淵就那樣抱著雲卿離開,心中滿滿都是不甘心,不知從哪裏來了一股力氣,猛然撲到堪堪關起的牢門上,嘶聲:“君北淵,雲卿這賤人如此狠辣,你這般輕易放過她,不會有好結果的,你們兩個都不會有好結果!”

君北淵沒有理會淩美兒的叫囂,徑直抱著雲卿回了停雲閣,招了淺碧照應,吩咐人守著,自己卻沒有留下,也沒有再來。

時間默默流過了兩天,歐陽天菱和君瀟宸還沒來得及查到一些線索,事情又起了變化,雲卿從停雲閣裏消失了。

那一日,禦醫向君北淵匯報了雲卿的近況,說起雲卿依舊沒有太大的好轉。至夜半,君北淵終究忍不住去往停雲閣探望雲卿。還未走近,就聞見空氣中異樣的香味。屏息越靠近停雲閣,就越覺得燈火通明的停雲閣,安靜得詭異。

君北淵心下一沈,擡起手打了個暗號,半空中有黑影一閃,即刻又去而覆返,單膝跪在君北淵面前,埋頭:“王上,停雲閣裏的宮人全部昏迷,守著停雲閣的暗衛全死了。”

君北淵面色陰郁,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良久,忽而一甩袍袖,全然沒有進到停雲閣裏看一眼,決然轉身,連夜遣人在宮中搜查,查不到,便下令是全城搜查,他親自帶了人,在城墻處設了關卡,對所有出城的人員嚴加檢查。只是,雲卿卻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墨城搜查三日,竟是半點蛛絲馬跡都未尋得。

眼見君北淵的臉色一日陰沈過一日,滿朝文武都提心吊膽地過著日子,生怕自己犯錯。離得君北淵最近的歐陽天菱三人更是戰戰兢兢,絲毫不敢倦怠。

君北淵上朝時,歐陽天菱和顏情就代替他在城墻處守著,君瀟宸則負責城內的搜查。第四日上,君瀟宸依例領著人在城內巡查過一圈,匆匆趕至城門口,眉峰緊鎖地向面無表情的君北淵回稟:“王上,仍是一無所獲。雲妃……雲卿等人,只怕是早就出城了。”

“宮中守備森嚴,雲卿又身負重傷,竟然還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逃了,本事倒真真是不小。”顏情挑眼看著一個個從她面前走過的百姓,冷聲搭著話,言語間不無譏諷。

歐陽天菱鼓起腮幫,萬分的不服氣,然而還未來得及反駁,就被顏情橫了一眼:“我說歐陽,別再說什麽雲卿無辜的話,她若無辜,王上自會還她清白,她何必這樣逃走?”

歐陽天菱脖子一哽,硬聲:“誰說嫂嫂是逃了,指不定又是誰陷害。”

“陷害?冒如此大的風險,闖禁宮帶走她就為了陷害她,那這人的心可真夠大的。何況,禦書房前日又出了盜竊事件,歐陽你莫不是忘了。”顏情冷冷撇著唇角,反唇相譏。

君北淵直挺挺地坐在馬上,擡頭望著天邊聚散的流雲許久,忽然調轉馬頭往王宮的方向去。

“取消搜查,下發通緝令,全境懸賞搜捕雲卿。”遠遠地只聽一句淡淡的命令飄來,隱約間有種說不出的疲憊。

顏情的臉色一喜,歐陽天菱卻是滿臉憂色。懸賞搜捕,沒有其他交代,那是不是,就算只剩下一口氣也無所謂?歐陽天菱心下不快,狠狠剜了顏情一眼:“如今你該是心滿意足了?”

顏情不答話,對歐陽天菱的態度視而不見,自顧離去安排相關事宜。倒是君瀟宸頗有微詞,只是畢竟同為君北淵辦事,為免嫌隙愈生愈大,君瀟宸終究也沒說什麽,沈默地隨著顏情離開,徒留歐陽天菱一人生悶氣。

而此時的雲卿正處在昏迷之中,被一輛普通的馬車帶往未知的將來,那裏有一場劫難在等待著她,一場令她性情大變,足以改變她一生的劫難。

☆、001.你可以

雲卿被顏情用那般殘忍的方式落去胎兒,傷心過度,就算後來在停雲閣裏好好將養了兩天,可身子依舊虛弱得很,被迷煙一熏就陷入昏迷,好不容易意識清醒了,也只來得及感知到自己是在行進之中,就很快被灌了不知名的藥物,再次昏昏沈沈睡去。及至雲卿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早已離開墨城千萬裏之遙了。

耳邊的呼吸聲有輕有重,很是嘈雜,間或還能聽見幾聲痛呼聲,雲卿不用睜眼也能知道,如今自己的境況,定是不容樂觀。

果然君北淵又改了主意,她又回到牢房裏了麽?雲卿苦澀地掀掀唇,靜靜躺了一陣,小幅度地活動下身體,確定身上已經有了氣力,這才睜開眼,入眼得場景卻與想象中大相近庭。

此處的光線很暗,借著微弱的燭光,雲卿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個或木質或鐵制的籠子,每個籠子裏都有綽綽的黑影。黑影們姿態各異,或蜷縮在角落裏,或三三兩兩抱坐在一處,或獨自靠著欄桿坐著。光線著實太過昏暗,雲卿看不到他們的神情,但也確信,這根本不是王宮的牢房。

“你醒了。”一把溫柔如水的聲音低低地響在雲卿耳側。

雲卿下意識地側頭看過去,只見在離她不遠的角落裏靠坐著兩個女子。其中一個看來年約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似乎很膽小,緊緊地縮在那個年長的女子懷中,轉著一雙清澈的大眼,好奇而又畏懼地看著雲卿。而那年長的女子臉上臟兮兮看不出容貌,只一雙脈脈含情的桃花眼,有著掩不住的風華。那溫柔的聲音正是來自於她。

雲卿微微點下頭,轉眼看了看關押著自己的木籠:“請問,這是哪裏?”

許是雲卿的聲音大了,那女子緊張地豎起一根手指放到唇邊,示意雲卿噤聲,然後慢慢挪動到籠子邊緣探頭查看,確定沒人註意到這邊後,才低聲回答:“我也不知這是何處。只知道我們如今處在一艘大船的船艙裏,也不知會被送往何處。”

“那這些人?”雲卿擡手指指別的籠子。

那女子依舊搖頭:“其實我什麽都不清楚,只知道自己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個籠子裏了。”

女子說話時似乎很悲痛,嗓音裏隱隱帶出哭腔,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繼續道:“看管我們的人根本不把我們當人看。一天只給一頓的食物,每次所給的食物都會比籠子裏的總人數少一份。才不過短短幾天,就已經有好些人因為爭食死去了。”

雲卿瞳孔一縮,只聽女子接著道:“我們三個幸運,你一直昏迷著,看管的人似乎是得了什麽命令,總是給足了我們食物,想來也許是托了你的福。”

女子說話時眼中寫滿了惶然,該是對這些天的眼之所見心懷驚恐。雲卿眨眨眼,了然地向著女子點點頭,重新閉上雙眼,呼吸也盡量放緩,偽裝出仍然昏迷的模樣。

雲卿閉上眼不久便聽到了搶奪之聲,夾雜著看守人放肆的笑聲與起哄聲,其中竟還有女子銀鈴般的聲音。雲卿豎起耳朵仔細辨識,只聽輕微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最後停留在她所在的籠子前。

“這個女人怎麽還昏著,這特殊待遇究竟要持續到幾時?”一個尖細的嗓音響起,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煩。

“得了,這個女人可是上頭特意關照的,你不耐煩也沒用。”另一個聲音淡淡地反駁那尖細嗓子一聲,有什麽東西重重落到雲卿身上,“看什麽看?滾過來拿去吃。”

聲音一落,雲卿聽見近旁有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聲,該是那女子去拿了食物。

耳聽著那兩個看守人的腳步漸漸遠去,雲卿才再次睜開眼。這一次,女子就坐在雲卿身旁,正低著頭撿起落在雲卿身側的水罐打開。

雲卿手腕動了動,想要擡手,卻被女子按了下去:“你別動,我餵給你吃便好,否則我們的特殊待遇便到頭了。”

雲卿眨眨眼,示意自己明白,靜靜看著女子嫻熟地將白面饅頭撕開兌水泡成糊狀,然後用一個小勺盛著,一口一口餵給她吃。等一罐子面糊餵完,女子才撿起自己的那份慢慢吃起來。

女子吃東西的樣子很優雅,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培養出來的小姐。雲卿忍不住好奇:“你怎麽會落到他們手中的?”

女子撕著饅頭的手一頓,繼而仿佛沒聽見一般繼續吃著東西,以雲卿的角度剛好可以看到女子眼角的水光。雲卿一楞,說了句對不起,轉眼看向船艙頂部。

一靜下心來,雲卿就想起被強行落去的孩兒,不自覺地將手移上小腹。傷心一陣,又開始回想剛才看守人說的話。看守人說上頭特意關照要給她特殊待遇,這個上頭是誰?難道是君北淵?若是他,他為何要如此做,難道是最終認定她有罪,覺得讓她輕易死去太過便宜了?可她失去了孩兒,已經很痛苦了啊,他究竟,還想要她如何?

雲卿腦海裏連連泛起猜測,每一個都圍繞著君北淵,而每有一個猜測,雲卿的心就會更加揪痛幾分。淚水又不自覺地滑出眼眶。

“原來,我們都是傷心人。”那女子的聲音有些兒哽咽,靜靜看著雲卿落淚,眼中有著了然與感同身受。

雲卿不答話,沈默地與女子對視。女子伸手擦去雲卿眼角的淚,輕聲道:“我叫花月容。這個女孩子叫沫兒,沫兒是個啞女。你呢,叫什麽名字?”

雲卿任由花月容給她拭淚,轉眼看看畏懼地縮在花月容背後,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她的沫兒,努力勾起嘴角露出一個不算難看的微笑,輕聲答:“雲卿。”

花月容也努力地微笑著道:“你應該是懂武的吧?沫兒只有些花拳繡腿,我根本就不懂,以後我們都要仰仗你了。所以,你千萬不能放棄生命啊,你身上可還背著我們兩條命呢。”

雲卿楞楞地看著花月容,好一會兒才似會意過來花月容話中的意思,滿心愧疚地搖頭:“我……很抱歉,我……保護不了你們。”

花月容搖搖頭,斬釘截鐵地道:“不,你一定能!”

不過五個字,卻讓雲卿很是感動。從來沒有人這般肯定過雲卿的能力。

在玉衡國的時候,她其實不過是公主的玩具,習武也僅僅是因為公主喜歡上到屋頂看星星又不肯爬梯子,非要她抱著飛上去。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武藝到底有多好,也從來沒有人真正依靠過她。如今乍然有兩條性命交到她手中,雲卿不禁有些惶然。然而看著花月容肯定而祈求的眼神,看著沫兒清澈的大眼,雲卿心裏突然有了從未有過的意氣風發。

“好!只要我活著,就絕不會讓你們出事。”雲卿看著花月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如是說。

也不知是不是原本在王宮裏喝的那些藥終於起了作用,雲卿自醒來後精神一日好過一日,身體恢覆地很快,漸漸地再也躺不住。

花月容大約也知雲卿裝得辛苦,也不再勉強雲卿裝昏。幸而三人都是女子,吃的都不甚多,即便少了一份食物,也能湊合著過去。

船一直在水上飄著,直至第八日上才靠岸。一靠岸,看守人就拿出或粗或細的鐵鏈將每個籠子中還幸存著的人栓到一起,像趕豬趕牛一般將眾人趕出船艙。

船艙外的天空很藍,陽光燦爛,眾人都是多日不曾見著光亮的,此時驟然接受到刺眼的陽光,都不自覺地瞇起雙眼。

看守人不耐等待,用力推了推最前頭的幾人,惡狠狠地大聲斥責:“發什麽呆!一個個的都別裝死,趕緊走。”

喊著,有兩個小頭目模樣的看守人還惡意地運足內力拉扯鎖鏈,大笑著看著虛弱的籠中人們猝不及防地摔作一團。

雲卿三人所在的籠子位於船艙的最裏面,因而出來得晚些,倒沒有被波及到,只是也都被陽光耀得一暈,忍不住擡手遮擋。

雲卿瞇著眼,透過指縫看見眼前是一座高聳入雲的山,他們的船正停在山腳下。再轉眼看看那些看守人,完全是一副要進山的模樣。蹙蹙眉,雲卿拉著花月容和沫兒向後退了些,隱在眾人身後默默地觀察周圍的環境。

看守人們笑鬧一陣,眼見天色不早,驟然舉起鞭子抽打在籠中人身上,大聲喝罵著逼迫眾人離開船只往前走。

山上的林木遠比在山腳看時茂盛,山間只得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小道可以行走。愈往裏走便愈安靜,人類活動的痕跡也愈少。待登至山腰之時,漸漸有迷霧升騰,遮住了眾人的視線,若不是被鐵鏈捆綁在一起,倒是逃跑的好時機。

雲卿拎了拎鐵鏈,暗自掂量著該如何弄斷,正要運功一試,一聲短促的慘叫在近旁響起。

雲卿下意識循聲看去,朦朦朧朧間只見一個高大的聲影懸掛在幾步遠外的大樹上,頭顱和手腳都無力地垂著,顯然已經失了性命。雲卿的臉一陣蒼白,慌忙散去掌中蓄起的內勁。

沫兒與花月容想來也看見了那一幕,都不自覺地靠近雲卿,幾乎是緊貼著雲卿走路。雲卿伸手握住花月容與沫兒的手,既是安慰她們,更是從她們身上尋求鎮定。

☆、002.生死之間

但凡是人都會有僥幸心理,總以為自己會是幸運的那個,所以,即便已經有了前車之鑒,仍是不斷有人想趁著迷霧之便逃離,然而逃開的人卻都進了鬼門關。漸漸地終於再沒人敢隨意行動,眾人都規規矩矩、亦步亦趨地跟隨著看守人的腳步。

行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天漸漸灰暗下來,這段山路也終於走到盡頭。盡頭處是一個開闊的平臺,平臺上是用大理石鋪就的九十九級臺階,臺階的盡頭建著一座用大塊的黑曜石砌成的宮殿,雲山霧罩之下,那宮殿仿若天宮。然而那大理石臺階上散亂著的累累白骨,卻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眾人,他們踏進的,不是仙境,是地獄。

看守人們松開綁著眾人的鐵鏈,自顧排成一排走至大理石臺階前雙膝跪地,雙手交疊著貼在額頭,深深拜伏在第一級石階之上。

就這麽跪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臺階盡頭宮殿緊閉的大門轟然開啟,從宮殿的最深處傳出一個雌雄莫辯的聲音,隔著如此遠的距離都能令眾人聽清:“哦?新一批的月奴已經到了麽?似乎比上一批多了些人啊。”

看守人們顯然很懼怕這個聲音,乍然聽聞,竟都不自覺地一抖,其中的總首領戰戰兢兢地爬上兩級臺階,依舊維持著最初地姿勢跪伏在第三個臺階之上,嗓音中滿是驚恐:“稟月主,此次的月奴素質較好,因此……”

“不必多說,令他們自行前來月宮便是。”那個聲音不耐煩地打斷總首領的解釋,淡淡吩咐一句,宮殿的大門再次閉合。

直至宮殿大門完全咬合之後,那些看守人才都站起身,幸災樂禍地回頭看著完全不明所以的眾人。

“你們也聽見了,想活的話,就乖乖地自個兒順著臺階進宮殿去,別給我們出什麽妖蛾子。”沒了來自那所謂月主的壓迫,總首領又恢覆了神氣,站在第三級石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滿眼輕蔑。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聽話地走向臺階,有的站在原地觀望,也有不信邪的,罵罵咧咧地轉身朝著山下疾奔。

眼見廣場上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沫兒擡手拽了拽花月容地衣角,花月容轉眼看著雲卿,顯然是在等雲卿拿主意。

雲卿緊蹙著眉,擡頭看看宮殿,又轉眼看向山下,心下驚疑不定。

許久,雲卿咬咬牙,轉身面向宮殿,語聲堅定:“我們上去。”

雲卿還沒忘記上山時那幕情景,上去或可有一線生機,下山卻定是死路一條。

花月容似乎很相信雲卿,單手牽著沫兒,亦步亦趨地跟在雲卿身邊。

越走近臺階,那累累的白骨便越清晰地展現在眼前,雲卿三人皆是臉色蒼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滲人的骷髏。

起初,大家都異常小心,生怕石階上暗藏著什麽機關,然而在度過最初十級臺階的相安無事後,有些人便膽子大起來,疾步向上走。

雲卿卻不敢怠慢,仔仔細細地觀察著每一級石階,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小心,在膽大的人已經登上過半之時,雲卿三人才不過走過了二十來級臺階。

沫兒漸漸有些心急,用力拽拽花月容的衣角,指指前頭的人,示意花月容快追。

花月容輕輕拍了拍沫兒的腦袋,低聲安撫下她,轉眼看向雲卿:“阿卿,臺階上似乎沒有什麽危險,我們……要不要抓緊些?”

雲卿蹙眉,遲疑地看看花月容:“我心裏很不安,總覺得這些白骨的位置很巧妙,不像是散落的,反而像是有人故意擺放的。”

聽雲卿如此說,花月容原就蒼白的臉色更加慘白幾分,眼睛絲毫不敢去看那些眼窩空蕩的骷髏,雙眼直直看著雲卿,露出一個頗為勉強的笑容:“不,不會吧,阿卿,你別自己嚇自己。”

花月容的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九十九級大理石臺階上,每一級都至少躺著一堆白骨。花月容面朝著雲卿講話,眼睜睜看著雲卿身後那堆原本安安靜靜躺著的白骨突然動了下,慢慢站起身來,空蕩蕩地眼窩直直對著她,仿佛是在與她對視。

花月容一雙漂亮的桃花眼驀然睜大,唇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全部褪去,驚恐地看著雲卿身後說不出話來。雲卿一驚,乍然回頭,頓時也被嚇得容色慘白,用力地掐著自己的腿側才堪堪忍住要後退的沖動。

“喀吧,喀吧……”一聲聲白骨移動的聲音接二連三響起,不過眨眼間,大理石臺階上靜躺著的白骨就都立起身來。

殘陽早已完全落下,一具具白骨在月光下閃著瑩亮的光,眾人頓覺陰風陣陣,全都立在原地不敢再亂動。眾人不動,白骨也都立著不動,就這麽僵持著,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什麽怪力亂神的東西?以為老子是嚇大的啊。”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突然大喊了一聲,再也不去看那些白骨,自顧擡腳踏上上一級臺階。

就在眾人以為無事的時候,距離大漢最近的一具白骨陡然擡起細長尖銳的骨爪,眾人眼中只看見一道極快的白光劃過,那大漢的心臟已經被白骨的爪子貫穿,大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睜大,死不瞑目。

花月容尖叫一聲,擡手用力地抓住雲卿的手臂,整個人都在顫抖。沫兒也緊緊縮在雲卿與花月容中間,懼怕地死死閉著眼睛。

雲卿咬唇,咬得唇上鮮血淋漓才強忍住到嘴的尖叫,僵立在原地。這樣詭異的場景,她又何嘗不害怕,可是花月容和沫兒都在依賴她,所以她絕不能亂。

臺階上再次恢覆對峙的局面,再沒有人肯以身犯險,一個個都你看我,我看你,心裏都希望能再有莽撞的人出頭去做探路石。

又僵持了半個時辰,離雲卿三人不遠的一具白骨突然動了,在眾人都還沒能反應的當口,輕易地劃破了一個女子的咽喉。那女子的屍體無力地倒下,順著臺階滾落到下方的廣場上,滾落期間不知觸到了什麽,那些白骨突然都動了起來,一轉眼又有幾人失去性命。

眾人見再不能停留原地不動,各展本事地騰挪閃避著白骨的攻擊,一心想趕緊到達石階盡頭的宮殿。只是白骨的動作太迅速,即便大家都已經提高了警惕,人員卻還是在不斷地減少。

花月容和沫兒緊貼著雲卿站著。沫兒依舊閉著眼不敢看,花月容卻堅強地一直睜著眼看著,學著雲卿的模樣死死咬著唇,再不尖叫一聲。

很快花月容就發現,那些白骨似乎只在她們三人周圍轉來轉去,仿佛沒有發現她們一般,絲毫沒有要攻擊她們的意思。有一次有具白骨明明都直直地向她們的方向來了,卻在最後一刻又轉了開去。

“月容,沫兒,我們走了。”雲卿一手牽一個,低低地說了一聲,在又一具白骨自她們眼前轉開後,雲卿陡然起步跟隨那具白骨的腳步上了一級臺階。堪堪站定,就有一只白色的骨爪伸至沫兒眼前,爪尖幾乎點到沫兒的鼻尖。

沫兒張大口卻出不了聲,下意識地往後退,頓時一腳踩空,整個人陡然向後傾倒。幸而雲卿一直牽著她的手,她才不至於滾落臺階。雲卿的臉色蒼白如雪,緊張地看著停留在她們面前的白骨,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那具白骨的姿勢很怪異,腳下定在原地不動,身子卻最大可能的前傾,雙臂也努力地伸直,似乎是要掐沫兒的脖頸。沫兒忍不住往花月容身後縮,那具白骨也隨之轉變方向,依然保持著那個怪異的姿勢,怎麽也觸及不到沫兒和花月容。

雲卿松口氣,擡手撫上胸口。

花月容經過最初的驚恐後,慢慢發覺不對,驚疑不定地轉頭看向雲卿,出口的話裏還帶著明顯的顫音:“阿卿,這……”

“我也只是猜測,總覺得這些白骨是人為操縱,有一定的死角。幸好幸好,沒有猜錯。”雲卿按著心口,聲音有些受驚後的變調,語氣裏滿是慶幸。

緊了緊牽著沫兒和花月容的手,雲卿擡頭朝著宮殿的方向看了看,接著道:“我們走吧。”

花月容與沫兒對視一眼,堅定地點點頭,任由雲卿牽著行走。雲卿走一陣便停下來觀察一陣,尋找死角,有驚無險地走過大半臺階。

花月容舒口氣,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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