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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個好去處,同去?”

雲卿想了想,微微點頭。到底是故國世子,總不好不給面子。何況慕天的態度很好,不似君北淵,即使是難得溫柔的時候,語氣裏也總似有若無地帶著命令的意味。慕天雖然顯得輕佻了些,可與他相處很輕松,一點也沒有和君北淵在一起時的壓迫感。

“那趕緊吃飯吧。”慕天似乎很高興雲卿答應,原就翹起的嘴角更勾起幾分,拿起筷子送到雲卿眼前,催促雲卿快吃。

慕天應當是在墨城呆了有一陣兒了,對墨城的街道很是熟悉,也不知怎麽三轉四彎地就把雲卿帶到一處位於深巷裏的店鋪前。

店鋪地處偏僻,想來知道的人定不多,因而生意很是清淡。店鋪的門面不大,店門大敞著,店內並沒有人守著,只是松松地陳列著三排貨櫃,櫃上盡是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兒。

慕天將雲卿往裏頭推了推,儼然主人模樣地招呼雲卿:“瞧瞧,可有看上什麽,盡管拿,不必客氣。”

雲卿有些糊塗,楞楞地看看那一排排東西,不知所措地轉頭看向坐到桌邊自顧端起茶來喝的慕天。

“臭小子,你又來了?”慕天才將茶水喝到口中,冷不防被身後突然冒出來的老頭用力一拍,頓時嗆住。

慕天一手拍著胸口順氣,一手順手抄起盛滿水的茶壺頭也不回地往後潑水:“死老頭子,你想嚇死我。”

“我的寶貝!”茶水不偏不倚地潑向墻上掛著的仕女圖,老頭跳腳,忙不疊地撲過去搶救,可哪裏來得及。

眼看著畫上的色彩慢慢暈染成一團,老頭氣憤地回身拽住慕天的衣領:“你這個臭小子,一來就沒好事,你賠給我,你賠!”

老頭很瘦,身量矮小,僅僅只到慕天腰間,此時雙手抓著慕天的衣領,整個人掛在慕天身上蕩來蕩去,兩撇小胡子一翹一翹,怎麽看怎麽滑稽。

慕天撇撇嘴,擡手把老頭遠遠拎開:“都這麽大把的年紀了,還在屋裏頭掛一幅仕女圖,你也不覺得害臊。”

慕天手長,伸直手臂後,無論老頭如何拳打腳踢,都碰不到慕天的衣角。老頭的動作著實滑稽,雲卿的嘴角忍不住彎起。

“這才對,笑一笑多好。”慕天把老頭趕到一邊,從手邊的架子上拿起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扔給雲卿。

“小心點啊!”慕天剛松手,老頭就往慕天眼前沖,舉著手似要打人,中途又忽然轉變方向,趕在小盒子落地之前搶到手,吹胡子瞪眼地瞪著沒反應過來的雲卿。

雲卿被慕天的話說得有些怔忪,聽到老頭的大叫才驀然回神,不好意思地垂垂眼,避開慕天的目光。

老頭氣憤地嚷嚷著下逐客令:“你個臭小子,哄老婆就哄老婆,到我這來鬧什麽鬧?走走走,滾回自己家鬧去。”

“我們不是夫妻。”雲卿急忙否認。

慕天一掌拍在老頭腦後:“死老頭子瞎說什麽。這是本公子的義妹,義妹懂麽?”

“義妹怎麽了?又沒血緣,你用點兒心思好好哄一哄,不就變成你老婆了。”老頭把小盒子重新放回架子上,口中嘀咕,“我還覺得你這個臭小子配不上人家小姑娘呢。”

雲卿聽著,忍不住皺眉,自己都已經如此明顯的少婦打扮,這個老頭怎麽還這般口沒遮攔:“老先生,我已經為人妻了。”

“是嘛?”老頭偏頭仔仔細細看看雲卿,鄙視地轉向慕天,“臭小子真是太沒用,近水樓臺,多好的位置,居然都沒撈到這彎明月。”

慕天翻翻白眼,只當沒聽見,繞過老頭走到雲卿身邊:“雲兒看看,這些東西雖然不起眼,有些還是很有趣的,看上了什麽,盡管拿走便是。”

“不用了,我不喜歡……”發覺慕天可能是特意哄自己開心,雲卿心裏不是不感動,同時又有些提防,畢竟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好總不會無緣無故。

老頭聽雲卿如此說,誤以為雲卿是看不上他的東西,小胡子不由翹了兩下,一雙有些突出的眼睛睜得銅鈴大,憤憤地瞪著雲卿:“哼!我還以為是個有慧眼的呢,原來不過是金玉其外,骨子裏就是個不識貨的俗丫頭,我收回剛才說臭小子配不上你的話。”

☆、032.俗不可耐

老頭的話一出來,淺碧頓時有些不樂意,張了張口想要反駁兩句,卻被雲卿攔了下來。雲卿抿了抿唇,嘴角微微彎出一些笑影,好聲好氣地解釋:“老先生,我並沒有覺得你的東西不好,我只是……沒有心情。”

慕天笑笑,又隨手拿起一個球狀物塞到雲卿手裏:“就是因為沒心情,所以才要看看。”

雲卿拗不過,低頭去看。那球比成人拳頭略大一些,看外形明明是木質的,可拿在手裏卻軟軟的,輕輕一捏就凹下去一塊,一松手又彈起來。

雲卿抵不住好奇心,稍稍用力一按,球突然從中間裂開來,一枝含苞待放地碧月蓮出現在雲卿眼前。一陣風來,碧月蓮輕輕搖曳幾下,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啵”,驀然綻放開來,層層疊疊的花瓣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優雅可人的碧色弧線,美得叫人舍不得移開眼睛。

“這、這居然會動?”雲卿驚訝,小心翼翼地擡手想要撫一撫小幅度舞動著的花瓣,觸指一片溫潤細膩,心下更是驚詫不已,“這是……暖玉雕成的?”

“如何,現在可算知道我老頭子的厲害了吧?”老頭高昂著頭,得意洋洋地撚著小胡子。

雲卿點頭,偏過頭去看淺碧,淺碧立即會意地拿出荷包,然而還沒等她掏出錢來,慕天已經率先橫過手來,將荷包往她身前壓了壓:“這麽清雅的東西,談錢可就太俗氣了,死老頭子,你說是不是?”

慕天的聲音聽不出異樣,可看向老頭的狹長眸子裏透出的光卻總讓雲卿覺得有種威脅的意味。

看見淺碧拿荷包,老頭滿心眼裏都是銅錢,眼睛咕嚕嚕地轉,似乎是在計算雲卿能承受多少價位,乍然聽到慕天的話,老頭下意識地要反駁。一轉頭看見慕天眼裏的光,又立即換了模樣,滿嘴口花花:“臭小子說得不錯,姑娘這麽漂亮的美人兒,配上這朵暖玉碧月蓮正合適,盡管拿去吧。”

老頭的轉變雲卿看得清楚,此時當然不願就這般拿走,仍是吩咐淺碧給了些銀子。

慕天在一旁看得直嘆氣:“雲兒你就不能笨一點麽,非得看得這麽清楚做什麽。你這般,我有心哄你開心都無從下手了。”

雲卿聽得一楞,又低下頭去看手中搖曳的碧月蓮,嘴角抿出笑意:“我的心情好多了,多謝。”

“但願是真的。”慕天顯然不太相信雲卿的話,只是也不再多說,只擡頭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經申時三刻了,你今天可要回去?”

要回去了麽?時間竟過得這般快。雲卿也擡頭看。

“走吧,我送你回去。”慕天說著,當先出了店鋪。

雲卿與淺碧趕緊跟上。雲卿走在後頭看著慕天挺拔卻陌生的背影,心中疑慮越發濃重:“為何對我好?”

“你代我妹妹前來受罪,權當是補償。”慕天的步伐一頓,又繼續往前走,良久才回答。

宮門在望,慕天停下腳步不再靠近,轉頭與雲卿道別:“那地方我還是離遠些為好。我要在墨城逗留一陣,雲兒改天若再有機會出來,記得去天楚樓尋我喲。”

慕天說話的時候神態很是親昵,眼角似有若無地瞟著宮門的方向,雲卿疑惑地往宮門口看看,卻什麽也沒看見,於是只道是自己多心,福身向慕天道了別。

一踏進宮門,與慕天相處時暫且壓下去的心事又潮湧般泛上心來。雲卿將手縮進袖子裏,緊緊捏住那一張已經被揉成團的藥方,越走近停雲閣,心裏就越發拿不定主意。

淺碧默默跟在雲卿身後,一見雲卿的動作就知道雲卿的心思又轉回了孩子身上,心裏也在猶豫著要不要和歐陽天菱通個氣。

兩個人就這樣各懷心思的一路走著,都還沒定下主意,先被停雲閣大廳裏的珠光寶氣迷了眼睛。

雲卿奇怪地看看滿桌子珠寶玉飾,又轉過眼看看軟塌塌地坐在桌邊,撐著頭正發呆的歐陽天菱:“菱你今日這是怎麽了,無緣無故拿這麽些首飾回來做什麽,你平日裏不是最厭煩這些,嫌戴著重得慌麽?”

歐陽天菱郁悶地摸摸鼻子:“我哪裏知道師兄突然發什麽癲,叫影衛把我從被窩裏拖起來,就為了讓我去拿這些回來予你挑。”

雲卿錯愕。君北淵全然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可這種事,歐陽天菱也著實沒必要騙她,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還沒等雲卿想出個所以然來,歐陽天菱已經離開桌邊湊到她近前,準確地說是擠開了她,湊到了淺碧面前,眼睛直勾勾盯著淺碧手裏的木盒子:“什麽好東西?”

淺碧瞧瞧雲卿,擡手將木盒子打開,盒子裏裝的,正是那個絲毫不起眼的圓球。歐陽天菱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擡頭看看雲卿,又低下頭,伸出手指在圓球上用力戳了戳。圓球受了力,頓時從中間裂開來,暖玉碧月蓮在歐陽天菱驚艷地眼神裏慢慢綻放。

“好漂亮。”歐陽天菱止不住讚嘆完,賊兮兮地用肩頂了頂雲卿,玩著眼睛嘿嘿直笑,“這是哪位倜儻風流的公子哥兒送給嫂嫂你的呀?好精巧的心思,真是懂得哄人開心。難怪師兄有了危機感呢。”

說著,歐陽天菱又看看手裏的碧月蓮,再轉頭看看桌子上那些,滿眼睛裏都是鄙夷,撅著嘴咕噥:“跟這個比起來,師兄真是忒俗氣了點兒。”

雲卿搖搖頭,一邊告知歐陽天菱這碧月蓮是自己買的,一邊走到桌邊隨意地看著那些珠玉,從中挑出幾件精致素雅的,交給淺碧收起來。終歸是君北淵的一番心思,縱使她平日也不甚喜歡首飾,也總是要留下一些的。

歐陽天菱嘟嘟嘴,顯然不相信雲卿的話:“嫂嫂你不誠實哦,這如果真是你自己花錢買的,師兄怎麽會發了一通脾氣之後,又叮囑我一定要去珍寶閣裏取這些來給你?”

是這樣麽,所以,王上是吃醋了麽?雲卿想著,心下止不住泛起絲絲甜蜜,眼睛裏都似落了星辰。

歐陽天菱看著,心裏明白雲卿定是想著君北淵,臉上卻露出驚詫的表情,還隱隱流露著些擔憂:“不得了不得了,嫂嫂,你不會真給宮外頭的公子哥兒勾去了魂兒吧?”

雲卿回神,輕輕啐了歐陽天菱一口,隨手拿起一對造型優美的翡翠耳墜伸到她眼前晃了晃:“去去去,沒的口沒遮攔,我只是看著這些,心裏高興。”

歐陽天菱撇撇嘴,滿眼不屑:“這有什麽好看,俗不可耐,再說了,嫂嫂你除了必要的時候,都不戴首飾呢,這些東西非但沒用,還礙地方。”

雲卿搖搖頭,繼續翻看著東西,嘴角噙起一絲笑:“我是喜歡王上的心思。”

“早知你喜歡,孤應當早些讓菱這麽做。”雲卿的話音剛落,君北淵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歐陽天菱朝天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閑閑抱著胸,挖苦君北淵:“不就是一些既貴又俗的玩意兒嘛,一點誠意都沒有,師兄你好得意麽?你瞧瞧,你瞧瞧,人家這樣的,才叫心思。”說著,歐陽天菱動作迅速地把兩半圓球合起,然後演示給君北淵看。

君北淵的眼中同樣異彩連連,不得不承認歐陽天菱說的話很對,相比之下,他拿出來的東西真真遜色太多。

眼見君北淵的臉色有些不對,雲卿不自覺地退後一些,口中訥訥地解釋:“沒有什麽心思不心思,這個是我自己買的。”

然而君北淵卻不放過她,聲音有些冷:“那個人,是誰?”

“是……是一位故人。”雲卿咬咬唇,終究沒有說出慕天的身份。慕天的身份太敏感,還是不提為好。

君北淵瞇起眼,眼中多了別樣的神色:“你們感情似乎很好。”

“師兄你幹嘛?剛還說要哄嫂嫂開心,這會兒又這樣嚇唬嫂嫂。”歐陽天菱動動身子,微微擋在雲卿和君北淵之間,不滿地插話。

君北淵看看歐陽天菱,撇過頭輕哼。

他幹嘛?他還不是心裏不舒服。若他沒有走到宮門口去,還看不到雲卿和那個男子依依惜別的模樣。那時,雲卿低著頭,他看不到她的神情,卻能清楚地看到那個男子眉眼間的親昵。再加上這般獨具匠心的禮物,怎能不讓他懷疑。

君北淵越想越覺得來氣,語氣愈發不好:“你們在宮門前可是難分難舍得很。”

雲卿縮縮身子,剛剛才泛起的滿腔欣喜瞬間化為烏有。

默默垂下眼睫,雲卿畏縮地搖頭否認:“我們沒有,我們只是在道別。”

“吃醋就吃醋了,大大方方承認嘛,幹嘛非得把好好的氛圍弄得這麽僵。再說下去,嫂嫂又要鉆進牛角尖裏去啦。”歐陽天菱看著兩人的樣子,心裏那叫一個著急。

這兩個人為什麽就非要這麽別扭呢?一個不好好說話,一個有話也不說,還要外加胡思亂想,唉!歐陽天菱重重地嘆口氣,繼續道:“嫂嫂離家這麽遠、這麽久了,好不容易見到那麽一個熟人,當然要親近些呀,這有什麽好吃醋的。”

君北淵薄唇抿起,許久才吐出一句:“以後,不準再去見他。”

雲卿垂著眸子,乖巧地點了點頭,君北淵的神色這才又好看了些。

☆、033.緣分盡了

歐陽天菱長長舒出一口氣,舉起手中拿著的碧月蓮,一臉討好:“嫂嫂,既然你說這是你買的,那我就厚臉皮的問你討啦,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

雲卿不出聲,轉眼看看那碧月蓮,到底有些不舍,可心下也明白歐陽天菱的意思,未免惹君北淵不快,只好點頭答應了。

歐陽天菱喜滋滋地說要拿回房去看看放在什麽地方好,一溜煙跑了,還順便把宮人們都揮退下去,大殿裏只留下雲卿和君北淵兩人。

雲卿原以為君北淵至少要和她說一會兒話的,誰知君北淵看了她良久,卻只是淡淡地丟出一句“出去逛了一整天,也該累了,休息吧”,就走了。雲卿默默垂下頭,再次握緊那張藥方。

直到晚膳時分,君北淵都沒有再出現。雲卿遣人去請歐陽天菱一起吃晚膳,卻被告知歐陽天菱已經出去大半個時辰了,偌大一張桌子,只得她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她頓時也沒了胃口,隨便吃了一些,就吩咐撤了。

天暗得很快,零星的幾顆星子寥寥落落地嵌在天幕上。雲卿立在院子裏仰頭看著,猜測著君北淵今晚大約是不會來了,心下有些失落,又有些慶幸,至少她又有了一晚上時間來想,究竟該如何處理腹中這個孩子。

梆子敲過一更,雲卿剛準備躺下休息,平日總隨侍在君北淵身邊的吳總管卻突然到來,說是王上請她去映月湖邊。雲卿心裏奇怪,黑漆漆的,去映月湖做什麽呢?然而也不敢怠慢,趕緊換了衣裳,梳好發鬢跟著吳總管趕去。

映月湖周圍並沒有什麽異樣,宮人們都退得遠遠的,君北淵獨自站在湖邊看著在月光映照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吳總管示意雲卿過去,攔下淺碧等一眾人與其他宮人們站到一處。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君北淵回轉身子,朝雲卿招招手。雲卿乖乖地走到他近前,不出意料地被他一把摟住。君北淵的臉色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顯得有些神秘,摟著雲卿更走近湖邊些,雲卿這才看見湖中竟停著一只小船。

君北淵也不說話,緊了緊摟著雲卿的手臂,輕輕一躍便落到船上。小船只微微搖晃兩下就平穩地向前駛去。

順著水流轉過一處轉角,雲卿漂亮的鳳眸驀然睜大。只見水霧蒸騰的寬闊湖面上錯落有致地鋪滿了碧月蓮,也不知君北淵在花瓣上動了什麽手腳,不管是已經完全綻放的花盤,還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都閃動著微光。

小船分開荷葉駛入其間,陣陣清香撲鼻而來。碧月蓮的莖很高,兩人半躺下身子,碧月蓮花便如開在天空,花上溫潤的微光映襯著天上疏疏朗朗的星光,直如入了瑤池仙境一般。

雲卿不敢置信地轉頭去看君北淵,君北淵卻執拗地把頭埋進她的頸窩,不讓她瞧見他此刻的表情。雲卿努力了良久都沒能成功看到君北淵的臉,只好放棄,靜靜地躺在君北淵懷裏,睜大眼看著蓮花,溫潤的眉間閃過堅定,輕輕開口:“謝謝。”

“嗯,怎麽謝我呢?”君北淵這才微微擡起臉,唇齒時輕時重地啃咬雲卿的脖頸。

雲卿順從地側過頭,將頸間白皙的肌膚展現在君北淵眼前,手不自覺地按上小腹,閉上眼道:“回贈一個孩兒好不好?”

君北淵的手一頓,突然抽離,推開雲卿坐直身子。

驟然失去身後人的扶持和溫度,雲卿的背重重地磕到船底,一陣鈍痛傳來,雲卿卻似乎沒有感覺,只是仿佛畏冷地縮起身子。她不敢睜眼,怕一睜眼看見的,是君北淵冰冷的神色。

夜很靜,君北淵一直未出聲,雲卿耳邊只聽到船底潺潺的水流聲。時間每流過一分,雲卿的心就更冷一分,甚至開始後悔提及孩子的話題。若不提,至少今晚還是幸福的,至少以後她也可以裝作是幸福的。

低頭看著因為失去他的擁抱而習慣性縮起身子的雲卿,看著雲卿的右手用力而又小心地放在小腹上,君北淵的眼神倏然變幻不定。

要雲卿有孩子是他猶豫多時做出的決定,可當雲卿真的告訴他她有了孩子的時候,他又猶豫了。拋開身份,他別提有多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可是終究,他是一國之君,他有他的抱負。不管現在如何的相安無事,將來,鳳鳴國終究會和玉衡國兵戎相見。

而雲卿……

君北淵閉閉眼,新婚隔天顏情呈給他的資料又在他眼前一一鋪陳開來,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雲卿,鳳鳴國前驍騎將軍雲蕭獨女。雲氏有一重寶,為先王所奪。先王恐雲氏心懷怨恨而將重寶之消息洩露,遂遣暗衛屠盡雲氏滿門。當其時,雲卿出世不足兩日,少有人知其存在,由奶娘抱出府外,僥幸逃過一劫。

他於雲卿,有滅門之仇。或許現在的雲卿並不知道這段過往,可將來呢?如今就一心把自己當做是玉衡國人的雲卿,將來若知道了這些,還會對他死心塌地麽?何況如今的雲卿,都未必對他死心塌地。

先前禦書房丟失的,正是那一件重寶。雖然沈魚已經伏了罪,也牽扯出了淩美兒,可淩美兒背後的那個人卻全無蹤跡可尋。這宮裏聰明的人不少,但心思縝密,能做到這般滴水不漏的卻不多,而他相信,雲卿必是其中之一。

倘若真是雲卿策劃,那麽以那樣狠辣的手段,只怕將來這個孩子會成為雲卿手裏最有利的籌碼,早早地取他而代之。要怎麽辦,怎麽辦?君北淵不斷地在心裏問著自己,望向雲卿腹部的眼神時而柔軟,時而兇狠。

雲卿放在小腹上的手漸漸握拳,直握得指節慘白。忽然,雲卿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右手倏然擡起,變拳為掌,運足內力狠狠擊向自己的肚子。

君北淵一怔,下意識地伸手,堪堪在雲卿的手觸碰到腹部的時候握住她的手腕。

為什麽要阻止她?阻止她之後呢,轉頭再賜她一碗藏紅花?若是那般,要叫她用怎樣的面目,再在這王宮裏繼續存活下去?雲卿強忍著的眼淚奔湧而出。

君北淵一手死死握著雲卿的右手手腕,一手伸到雲卿眼前替雲卿擦去眼淚。然而眼淚卻越來越多,怎麽擦都擦不完。君北淵只好重新將雲卿抱到懷裏,手仍是不敢放松地緊緊握著雲卿的右手腕,臉湊到雲卿耳邊,許久才艱難地開口:“不要這樣,我沒說不要這個孩子。”

“可你也沒說要!”雲卿狠勁掙紮著想把右手從君北淵手裏抽出來,難得地歇斯底裏。

“我只是太高興了,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君北淵側過頭親吻雲卿的眼角,輕聲說著拙劣的謊言。

這樣的理由,雲卿又怎麽可能相信。

雲卿緊閉著眼,偏頭避開君北淵的唇,整個人極力地傾著身子想要從君北淵懷裏脫離出去。兩個人正糾纏著,雲卿突然感覺到小腹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銳痛,有什麽東西墜墜地似乎要從她的身體裏流出去。

這個孩子,終究要離她而去了吧?她和他,終究是要走到盡頭了。雲卿想著,再沒有力氣掙紮,沈沈地昏倒在君北淵懷中。

雲卿突然安靜下來,君北淵先是松了口氣,緊接著心驟然提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推推雲卿,雲卿卻全無反應。

君北淵著了慌,急急伸手想把雲卿橫抱起來,觸手是一片黏膩。就著清冷的月光,君北淵這才看到雲卿月白色的裙上暈染開一圈艷紅,妖異非常。用力摟緊雲卿,君北淵心裏升騰起從未有過的驚慌,運足內力一掌擊在水上,小船離弦之箭般射向岸邊。

上了岸,君北淵抱著雲卿一路飛奔至離得最近的自己的寢宮裏,口中大聲喊著禦醫,手上卻異常小心地將雲卿放到床榻上。

雲卿的臉色慘白,遠山眉擰成川字,鳳眸緊閉,眼角還殘留著淚痕,牙關咬得死緊。

君北淵的掌心都是汗珠,煩躁地在寢宮裏走來走去。宮人們從未見過這樣的王上,都大氣不敢出地躲在殿外不敢進來。

“人呢,人都死到哪裏去了!禦醫怎麽還沒來?”君北淵忍不住擡腳踢翻了房間正中擺放的香爐,厲聲喝問。

趕來的禦醫們遠遠聽到這聲音,驚得冷汗都冒了出來,趕忙再加快些腳步小跑著進到龍吟宮裏:“王上,臣等……”

“少廢話!保不住這個孩子,你們就都提頭來見。”君北淵兇狠地拎起其中一個禦醫的衣領,往內殿裏猛推一把。

那個禦醫立時跌跌撞撞地撲了進去,其他的禦醫們不敢怠慢,趕緊跟著進去。

一個個上前號過脈,每個禦醫臉上都微微顯出喪氣的表情,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推諉著,誰也不敢去面對外頭暴怒的君北淵。

最後還是年紀最大的一個禦醫開了口,聲音蒼老而疲憊:“不管什麽法子,都先試試吧,總要先試一試才行。”

是呀,總要都試試,不然以君北淵現在的狀態,他們真的會人頭不保。禦醫們都嘆氣,忙忙碌碌地開始準備。

所幸老天有眼,一輪搶救後,雲卿的情況竟然奇跡般地漸漸穩定下來。老禦醫抹了抹額頭的冷汗,終於敢和同僚們一起走出內殿。

☆、034.變相禁足

君北淵早已等得不耐煩,見禦醫們出來,臉色自是不好看。但禦醫們已經成竹在胸,倒沒有過多的緊張了:“啟稟王上,孩子暫時保住了。只是娘娘身子有些嬌弱,還需悉心調養……”

君北淵聽說孩子沒事,哪裏還顧得那許多,直接走到床邊緊緊拉住雲卿的手。剛才那一刻,他是真害怕這個孩子保不住。若是保不住,雲卿大約也要離開他了。擡手理順雲卿額前的碎發,看著雲卿依然緊閉著的眼眸,君北淵忍不住又皺起眉:“她怎麽還不醒?”

“回王上,娘娘現在只是睡著了,想來很快就會醒來的。”老禦醫躬身回話。

君北淵聞言終於徹底靜下心來,向著禦醫們揮揮手。一眾禦醫都乖覺地退下,至於藥方與該註意的地方,早已經交代了君北淵身邊的吳總管。

君北淵把雲卿的身子往裏挪了挪,自己躺到雲卿身側,雙手緊緊摟住雲卿,小聲地在雲卿耳邊說話。

宮人們見此,立即上前安靜地放下帳幔,悄悄退出殿外。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沒有風,更沒有聲響,只遠遠投射著一道微弱的天光。

雲卿覺得害怕,下意識地像天光處走去。一路上很平坦,什麽東西都沒有碰到。周圍很安靜,安靜地叫人心慌。

雲卿從起初的小心翼翼到最後的拔腿飛奔,足足過了一二個時辰,與那道天光的距離卻仿佛絲毫未變。

娘親,娘親……

恍惚間突然有個稚嫩的聲音在喚,一聲一聲,急切而淒涼。

雲卿心中更加焦急,側著耳朵努力地分辨聲音的來源。然而那聲音好似從四面八方傳來,根本難以找到出處。

“寶寶,你在哪兒?娘親找不到你。”雲卿忍不住喊出聲音。

然而沒有人回答她,甚至連那個稚嫩的呼喚也如出現時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寶寶,別走,別離開娘親。”雲卿哀聲乞求著,揮掌擊向自己肚子的孤絕勇氣早在君北淵握住她的手腕時傾瀉殆盡。

遙遠的天光似乎亮了些,天光裏驀然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仔細看,仿佛是一個小小的嬰孩靜靜懸浮著,向雲卿張開著雙臂。

雲卿喜極,不顧一切地向著天光極力奔跑。這次,她終於有了在接近天光的跡象。

可越是接近天光,她就越驚恐地發現,天光的背後是大片大片的血紅色彼岸花,嬰孩正在這些花兒的襯托下慢慢地向上升。眼看就要升到天際了,雲卿不顧自己的血氣瘀滯,強行運起輕功,憑借輕雲游步法的詭異迅速,終於在最後一刻抱住了那個孩子。

孩子的面目不甚明朗,雲卿卻很奇怪地感覺到他在笑,兩只肉嘟嘟的小手死死抓著雲卿胸前的衣襟。雲卿緊了緊雙手,張張口正猶豫著不知該說些什麽,天光突然大亮。彼岸花在刺目的光芒中漸次消弭,孩子也隨著那些彼岸花一起慢慢消失在雲卿懷中。

孩子……

雲卿瘋狂地抱著孩子後退,然而終究逃不開天光。

“卿,醒醒,孩子沒事,快醒醒。”天外有個聲音傳來,起初只是很輕微的聲響,漸漸如同雷鳴。

雲卿一驚,乍然睜開眼。眼前很模糊,雲卿只覺得面前有一道輪廓邊緣鍍了光圈的黑影,適應了好一陣,雲卿才看清那是君北淵,而那光圈是從君北淵身後投射來的燭光。

看到雲卿的眼神慢慢聚焦,君北淵松口氣,擡手將雲卿抱坐起來,轉身從床邊的矮幾上端起一個青瓷碗送到雲卿唇邊,輕聲哄:“卿,沒事了。你好好將養身子,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健健康康的。來,乖,先把藥喝了。”

“什麽藥?我不喝!”雲卿激動地推開青瓷碗,碗裏的藥汁頓時灑出大半。

君北淵劍眉一蹙,眼中聚積起風暴,轉瞬又消散無蹤,耐著性子柔聲:“是保胎藥。孤遣人再煎一碗來,再難喝,你也要乖乖喝,知道麽?”

雲卿眨眨眼,那眼中泛著的,分明是懷疑的神色。

“那是孤的孩兒。孤……不會不要他的。”君北淵眸光斂了斂,話中有幾多不確定,只有他自己知曉。

雲卿咬咬唇,應當是接受了君北淵的說辭,宮女再端藥來時,毫不猶豫地就喝了下去。

君北淵不讓雲卿離開龍吟宮,堅決把雲卿所有的起居用品都搬到了龍吟宮裏。白日裏,君北淵下朝後一般都在禦書房處理政事,有時也會回龍吟宮來。每當君北淵呆在龍吟宮處理事務的時候,雲卿總是走得遠遠的。

內心裏,雲卿也想著能夠紅袖添香,可是只要她靠近桌案,君北淵總仿佛無意地移動手臂或者奏章,好讓她完全看不清上面的文字。難得有人進來稟告事情,君北淵也總要走到她聽不見、而他又能看到她的地方說話。

雲卿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君北淵對她的提防如此明顯,她又何必再去惹得心情低落。也幸好君北淵白天在龍吟宮的時間並不長,眼不見的時候,雲卿才能當那些陰影都不存在。

日子一天天流過,直到太後親自駕臨龍吟宮,雲卿才恍然記起她已經許久未曾去給太後請安了。

雲卿要行禮,太後卻先一步扶住她,喜笑顏開:“你如今有了身子,不要拘於這些禮節了。近來身子可爽利,吐得可厲害麽,禦醫有沒有說什麽?”

看得出太後是真歡喜,拉著雲卿不停地噓寒問暖。

太後的歡喜感染了雲卿,雲卿將手放在小腹上,嘴角掛起笑意,臉上閃爍著母性的光輝,回答太後問話的嗓音也更溫和軟糯了幾分。

輕輕拍著雲卿的手,太後忽而又嘆了口氣:“淩美兒被廢了,其他的侍妾也被淵兒遣了出宮,菱丫頭又整日裏不見人影,現下這宮裏頭也就你願意陪哀家說說話了。”

淩美兒被廢了?她身後的人找到了?雲卿沒有註意太後後面的話,全副心思都放到了前半句話上。

不得不說,君北淵把消息封鎖得很好,如今的龍吟宮裏也算得人多口雜了,竟是沒有一點風聲傳到她耳中。若不是太後說漏了嘴,她不知要被瞞到何時。

“卿兒,卿兒。”太後說完沒聽到雲卿回應,這才發現雲卿並沒有在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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